册封美人的王令不久就已下达,漪房移居至依香苑。(b)那是一个极精致的小院,在代宫北面的一角,离慈恩殿极近,旁边就是一座梅园,寒冬时节梅花绽放,苑内梅香环绕,经久不散。
走进依香苑,丝丝凉意让人惬意非常,已是盛夏,这里却全无暑意。深吸一口气,依然有淡淡梅香萦绕,漪房爱极了这个地方。
“奴婢等恭迎窦美人!”芍药率一干宫人跪地叩迎新主。
芍药,漪房是极熟的,她本是专为薄太后煎送汤药的宫女,却一时不慎打碎了薄太后的药碗,药也洒了。见她吓得瑟瑟发抖的样子,漪房想起了刚进宫的自己,无助、绝望,怜悯之心油然而生,替她担下了罪名。因为漪房是长安下赐的宫女,代宫没有过多责难,芍药感激涕零,两人也熟悉起来。刘恒将她调来做自己的侍婢定是怕自己寂寞,还真是体贴入微,漪房嘴角划过一丝浅笑,扶起芍药朗声道:“都起来吧!”
眼波柔柔地扫过众人:“我也是穷苦出身,不惯这许多规矩,宫里的规矩却不能不守,不过在依香苑内大家可随意些。”众宫人惊诧万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漪房挽了芍药,留下面面相觑的众宫人进了宫室。
方才漪房的突然决定让红姑措手不及,现在又与宫女挽手同行,实在与礼不符,红姑连连轻咳提醒漪房。芍药暗暗伸伸舌头,乖觉退后亦步亦趋,红姑的面色才缓和了好些。
红姑一边为漪房换装一边絮絮地说着主奴的不同,作奴才的要谨遵奴才的本份,作主子的要有主子气度、身份,不可乱了规矩。漪房知她出身秦宫,最重规矩,由着她说。
漪房恭敬地站在离凤殿前等着审琦召见,新晋妃嫔叩拜王后是礼仪,漪房换装更衣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来离凤殿叩拜王后。
火辣辣的太阳烤着大地,站在殿门前虽不至被太阳炙烤,浓浓热浪环绕着,汗密密渗出,颈、腋下湿湿濡濡的。
审琦的贴身宫女青丫在通报一柱香之后才出现在漪房等人面前:“世子身体不适,王后不能召见娘娘了,窦美人请回吧!”她下颌微抬,眼往上翻,目光根本不屑在漪房等人身上停留。
“臣妾就在此给王后娘娘叩头!”漪房极尽谦卑,跪在离凤殿前,前朝审琦寝宫方向恭敬三叩首。
礼毕起身,向青丫欠身一礼,青丫也不还礼,蔑笑着转身进了殿门。
“喂!”青丫位份虽高,到底还是宫女,尊卑有别,哪有不向娘娘施礼还要接受娘娘见礼的道理,芍药气恼异常,要上前理论,却被红姑拽住,“闭嘴!”红姑在她耳边低吼着,凌厉的目光让芍药打了个突,不敢再言语。
“刚才谁叫我?”青丫转身问道,一字一字咬得极慢,目光也在众人身上挨次扫过。
“姑娘弄错了,我没叫姑娘,我是在叫我身边的宫女。”漪房解释着。
“是吗?都有名有姓的,喂喂喂的,谁知道你叫谁!”青丫翻了个白眼。
“姑娘教训得极是!”漪房陪笑着。
“窦美人这话就说得不对了,青丫一个宫女哪敢教训娘娘,若传到大王耳中还不剥了奴婢的皮。”她虽口说不敢,却全无半点惧意,言下之意就说漪房不过是仗着刘恒的宠爱罢了。
“窦美人请回吧,奴婢也要回去侍候王后和世子了。”也不施礼扭身进了离凤殿,漪房却深深施礼,“姑娘慢走!”
远远的听到青丫说道:“出身低贱的人就是一点规矩也不懂。”
“娘娘!”芍药实在憋不住了,“她不过是王后身边的一个宫女,也太嚣张了!您…您…您也太…”
“芍药,你先回依香苑吧。”
“娘娘还要去哪?”
“凌逸轩!”
凌逸轩,香姬正翩然起舞,金色的舞衣璨然夺目。
律动的音乐,热烈的舞蹈,火热的红色中,金色的香姬越舞越快,阳光下美得让人窒息。
音乐戛然而止,香姬伏在地上喘息着,舞衣早已湿透。
掌声在身后响起,转身看见笑靥如花的漪房和她眼里毫不掩饰的赞叹。
“窦漪房?!”漪房的突然到来让她讶异。
“姐姐的舞姿果真是当世无双!”
“窦美人新得王宠,应该伴在大王身边,怎会有时间踏进我这凌逸轩?”香姬一边擦拭脸上的汗珠一边步入殿中。
漪房紧紧跟上:“妹妹是来给姐姐请安的!”
“请安?”香姬颇为意外。
“长幼有序,尊卑有别,这是作妹妹的本份。”漪房眉眼低垂,极是谦恭,“姐姐在上,请受妹妹一拜!”说着拜了下去。
香姬笑得得意:“如此,我就生受了!”
“娘娘,为什么?王后娘娘是后宫之主,叩拜、请安、侍候是应该的,可香美人与您同为美人,位份相同,为什么要跟她请安?还要跟一个宫女低声下气!娘娘,您到底为什么呀?”主仆同气,主子有地位,奴才的腰板也就硬,主子没地位,连带着奴才也受气。一想起青丫的嚣张和凌逸轩宫人的得意,芍药就有气。
“凡我依香苑的人需得谦恭有礼,不得在外与人争斗,若有违者,吾必重惩!”漪房撂下这句话进了内室,留下满屋的宫人不知所措。
阖宫上下都知道窦美人深得太后和代王的宠爱,却要对其他人点头哈腰,芍药实在是想不明白,更为主子忿忿不平。
更漏声声,漪房还没歇息,今天是她立妃的第一天,刘恒没有如预期莅临,漪房闷闷地坐着,百无聊赖地拔弄着烛火。
“娘娘!娘娘!”
总是一惊一乍的,漪房蹙起眉头:“火急火燎的,有鬼追你呀!”
“娘娘,大王去离凤殿了。”
手有一瞬的停滞,复又拔弄着烛火,淡笑着:“去就去,与我何干?”眉眼间却有些自嘲。
“娘娘!”
“去吧,我这里不用你侍候。”挥手让她退下,心乱如麻。
环视四周,簇新的锦被,簇新的帐,喜庆的百子图笑得讥讽,高燃的红烛灼得人眼痛。镜中斜插的玉簪碧光莹莹,这是娘留女儿的嫁妆。今日女儿嫁了,嫁了高皇帝订下的夫婿,洞房花烛,良人无踪,奈何!拔下玉簪,深锁妆奁最底层。
新婚之夜,拥被独眠,我的良人守在他的另一个妻儿身边,心瓣瓣碎裂,不甚痛苦,我已有些麻木。偌大的寝宫倍感冷清,睁眼开亮,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