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醒转,眼前的一切有些模糊,动动手指,有人压着,侧头看见刘恒席地而坐,头枕在榻沿,下颌冒出的青青胡茬*****,方正的面庞清瘦了不少。(b)他紧蹙着眉,眉间聚成了“川”字,深深的担忧挂在脸上,睡梦中也没放下。他的手紧紧地抓着她的手,密密贴合,似乎片刻的松开她就会消失不见。
拉过被褥小心地披在他身上,怕扰了他的清梦。即使放轻了手脚还是惊醒了他,熬得通红的双眼闪着欣喜的光芒,抓着她的手唇颤抖着久久说不出话来。
片刻,他绷起脸将半撑的漪房按回床榻:“你怎么起来了?阿婆说要卧床休息。”
一匙一匙药汁入口,苦涩也必须要喝,血虽已止住,刘恒还是不能放心。怀嫖儿时被下毒,又知逢恐吓,这回又是这么大的刺激,灾难总是伴随着漪房,让她片刻安宁不得。
“四哥,安国他……”
“别担心,我已经写信请六弟帮忙查找,代国那边我已经让观津令派人送信给国相,请他立即派人四处查找,一定会有消息的。”刘恒温言相慰。
“伯父他……”
刘恒沉下脸:“窦井氏太可恶了,偷卖安国,害得你差点……”刘恒余怒未消,“我已经让观津令将她投入监牢,依律惩处。”
“会很重吗?”
擦去漪房唇畔残留的药汁:“你别想得太多,好好休息,劳神对腹中的孩子不好。”
扶她躺下,抓着他的袖口楚楚可怜道:“我想去爹娘坟上看看……”
“没问题,等你身体好一点了就去。”
刘友是在数日后到的,随他同来的还有赵王宫最好的太医,仔细诊脉后确认漪房和孩子无事,刘恒总算放心,让阿婆陪漪房同去上坟。
坟茔修葺一新,“是代王安排修葺的。”
淡笑着点头,修与不修有何区别,本就是两座空坟,娘生死不明,爹的尸骨被吕后丢弃荒岭,自己还不敢找寻。来此地不过聊寄哀思罢了。
爹娘本盼着兄妹三人相偕渡日,如今已是兄妹分离,姐弟离散,今生恐难有再见之日。思及此处,哀痛莫名,伏坟大哭,阿婆好说歹说,总算止了哭,太过激动对腹中的孩子不好。
好久没回来了,拉了阿婆四处走走,村西外无主的荒坟修整一新,却又没立墓碑,好生奇怪问阿婆:“我记得这些都是无主的荒坟,怎么……莫非有人来认了?”
“这么都是前朝战乱时饿死的流民,要有亲人早就来认了!这事儿说来真是奇怪,这些都是金宝请人修整的,若是他家亲戚,过了许久才来修整未免太晚了;若不是他家亲戚,他请人修整就更奇怪了。乡亲都说,他们家坏事做多了,想积点阴德。”
唇角轻扬,悠悠道:“他真想积德,还不如修桥铺路,乡亲们还感他的恩呢。”
“还有件更奇怪的事,三天前我家老头子看到代王来这里上坟……”
“上坟?来这几座荒坟拜祭?”
“是呀!当时代王眼圈红红的,看样子挺伤心的。代王看到我家老头子时特别慌张,还嘱咐我家老头子不能把这件事说出去。”
猛然想起三年前与刘恒的初遇,当时他带着楚易、晋安悄悄来到观津,漪房清晰地记得他眼里那抹淡淡的哀伤,难道那次他也是来拜祭……凝思着几座坟茔,漪房陷入沉思:这里倒底埋的什么人?刘恒为什么来拜祭这些人?金宝跟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修坟的是他?
“代王还跟我家老头子打听金宝的事。”
漪房急问道:“他打听金宝什么事?”
“也没什么事,就是问金宝家住哪里。”
“他去找了金宝?”
“没有!金宝一家早在两年前就搬走了。听说金宝的姨妈在宫里犯了事,被太后赐死了,金宝一家怕遭牵连,举家搬迁了。”阿婆絮絮叨叨地说着,“以前听说他姨妈是娘娘身边的红人,在宫里呼风唤雨的,连观津令对他们家都忍让三分,怎么突然就赐死了,也不知道犯的什么事,漪房,你在宫里应该知道吧?”
知道,当然知道!她的事就是漪房揭发的,也是漪房亲去赐死的。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淡笑着:“当时我还是小宫女,这些事哪里知道。”
深深凝视着坟茔,莫名的不安萦绕着,刘恒千里迢迢带她返回观津,原来并非回乡探亲这么简单,这里才是他的目的,对吗?
沉吟着,思索着,不知为何走到了伯父家门外,大姐早已出嫁,余下的两个弟妹蓬头垢面地坐在门前可怜巴巴地看着来往的村民,村民们如蔽瘟疫般避之不及。快步上前,窦寻挡在妹妹身前,叫道:“你想干什么?”眼露恨意,身后的吟儿露出一张菜色的脸,惊恐地看着漪房。
“寻儿,我是姐姐!”伸出手想去摸他的脸,却被他狠狠推开,“不是,你是坏蛋,你是抓走娘的坏蛋,你是拆散我们家的坏蛋!”窦寻恨恨地看着她咆哮着。
伯父佝偻着身体从里屋走出,额头缠着厚厚的绷带。几日不见,他仿佛苍老了十岁,白发爬上了头顶,满是沟壑的脸上又添了几道深深的纹路。拉过两个孩子,哀哀地笑着:“你还来做什么?人已经抓走了,以你伯母之命还安国被卖的痛苦,应该平了你的怨气吧!”
伯母的命?怎么回事?**要问清,门嘭然关上,门环摇晃着,抬在半空的手终于还是没有拍在门上。
“阿婆到底怎么回事?”
“代王说要判窦大娘子磔刑!”
“磔刑?”漪房睁大了眼。
“代王说是汉律,拐卖人口依律当处以磔刑!漪房,你跟代王说说饶了你伯母吧!”
“她卖了安国,我还要替她求情?!不,绝不!”想起安国,漪房恨意满满。
“漪房,你看看伯父都成什么样儿了?你知道他头上的伤怎么来的吗?他天天跪在县衙前请罪,求县令大人饶了你伯母,他愿替死。又从县衙一步一跪一叩头跪行到驿馆,请代王高抬贵手。头磕破了,膝磨破了,他毕竟是你的伯父,你嫡亲的伯父,纵然有天大的仇怨,也不能赶尽杀绝呀?”
仿若重锤敲击在心上,“阿婆,你觉得我是在赶尽杀绝?”
“你自小父母双亡,其中的苦楚你比谁都清楚,寻儿和吟儿也是你的弟弟和妹妹,你难道希望让他们承受一次你曾经经历的苦难?”
“他们可以一家团聚,可我呢?骨肉分离,生死不知!”让她放过窦井氏,这种要求漪房难以接受。
“天下是刘家的天下,天下诸王连同皇上是代王的兄弟,阿婆看得出你在代王心中的地位,有代王还怕找不回安国吗?可若讨不来代王的话,寻儿、吟儿跟他娘就是阴阳两隔了!漪房,骨肉相亲还是骨肉相残,就在你的一念之间!”
漪房沉吟不语,阿婆又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以后你还有用得着他们的地方……”
赫然转身逼视着阿婆,厉声道:“谁教你说这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