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的时候，陈维的第一反应是把艾琳护在身后。
但他的动作刚做了一半，就被珊莎拦住了。海族公主的手按在他手臂上，力气大得惊人，那双幽蓝色的眼睛盯着上方那个庞然大物，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是敬畏，是无奈，也是某种说不清的亲近。
“别动。”她说，“它在看你们。”
陈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只生物确实在看着他们。它的身体像一座移动的山，无数根触须在海水缓缓摆动，每一根都有宫殿的石柱那么粗。它的皮肤是深灰色的，布满大大小小的吸盘，每一个吸盘里都有一只小小的眼睛——此刻，那些眼睛都在看着他们。
它的头颅——如果那能叫头颅的话——像一只巨大的章鱼，但没有嘴，没有鼻子，只有两只比灯笼还大的眼睛。那双眼睛是金色的，在幽暗的海底散发着诡异的光芒。
它看着陈维。
就那样看着，一动不动。
陈维也看着它。他感觉胸腔里的种子在轻轻跳动——不是恐惧，不是警惕，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敬畏的情绪。
它在认识这只生物。
珊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它是海神的使者。从深渊之眼诞生的那一刻起，它就守在这里。我们海族世代供奉它，但它从不回应任何人。今天……它醒了。”
艾琳从陈维身后探出头，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轻声问：“它想干什么？”
珊莎摇头：“不知道。从来没人见过它动。”
那只生物缓缓下降。
那些触须慢慢收拢，像在给什么东西让路。它的身体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停在陈维面前十步之外。
那双金色的眼睛和他对视。
然后它张开嘴——陈维这才发现，它的嘴藏在那些触须根部，平时根本看不见。那张嘴很大，大到能一口吞下十个人。但它没有咬，没有吞，只是张开，从喉咙深处吐出一样东西。
那东西在海水缓缓飘向陈维。
是一枚鳞片。
巴掌大小，通体透明，像水晶雕成的。它在海水发着微微的光，那光芒不是金色，不是银色，而是一种无法形容的颜色——像晨曦，像黄昏，像所有光芒交汇的那一刻。
陈维伸出手，接住那枚鳞片。
鳞片入手的瞬间，他感觉一股温暖的力量从掌心涌入，流遍全身，最后汇聚在胸腔那颗种子里。种子剧烈跳动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欢喜的跳动，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那是共鸣。
它在告诉陈维：这是真的。这就是你要找的东西。
那只生物看着他，看着他把鳞片收好，然后缓缓上升。那些触须重新散开，它的身体越来越高，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周围的海水重新平静下来。
珊莎看着陈维手里的鳞片，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这是……”她的声音发颤，“这是海神的祝福。从古到今，只有传说提过。从来没人真正得到过。”
陈维握紧那枚鳞片，感受着其中残留的温度。他看向艾琳，艾琳也看着他，那双银金色的眼睛中，倒映着鳞片的光芒。
“它为什么给我？”他问。
珊莎摇头：“我不知道。也许……也许它也在等。”
等一个能进入深渊之眼的人。
陈维把那枚鳞片贴身收好，和古玉放在一起。
那枚古玉微微发热，像在欢迎新的伙伴。
珊莎带他们继续向深渊之眼的方向游去。
穿过那片珊瑚城，穿过那些发光的石头，穿过那些游动的鱼群，海水的颜色越来越深，从浅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墨黑。周围的生物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一些发光的、奇形怪状的东西——有的像灯笼，有的像飘带，有的像一堆不断蠕动的肉。
陈维握紧艾琳的手，跟在珊莎身后。
艾琳没有说话，但她偶尔会看向他，用眼神问他：你还好吗？
陈维点头。
其实他不太好。越往深处游，那颗种子跳动得越剧烈。不是痛苦，而是一种近乎焦躁的催促——像在说：快一点，再快一点，它在等。
他能感觉到那个“它”。在那无尽的黑暗中，在深渊之眼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那呼唤没有声音，却直接穿透海水，穿透血肉，穿透灵魂，直达那颗种子深处。
艾琳也感觉到了。她的手在他掌心微微用力，像是怕他会被那呼唤吸走。
“我还在。”她轻声说。
陈维握紧她的手：“我知道。”
游了不知多久，珊莎突然停下。
她悬浮在海水，回头看向他们，那双幽蓝色的眼睛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是告别，是祝福，也是担忧。
“到了。”她说。
陈维向前看去。
前方，什么都没有。
只有无尽的黑暗。比他们刚才游过的任何地方都要黑。那种黑不是没有光，而是连光都会被吞噬。他手里的鳞片在发光，但那光芒只能照亮身前一步的距离，再远就被黑暗吞没。
但陈维能感觉到。在那黑暗深处，有一个巨大的、不断旋转的东西。
深渊之眼。
它就在那里。
珊莎说：“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再往前，就是禁地。我们海族世代遵守规矩，不能越界。”
陈维点头，松开艾琳的手，向珊莎行了一个海族的礼——那是拉瑟弗斯教他的，感谢带路的人。
珊莎看着他们，看着这两个即将踏入深渊的人。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
“活着回来。”
然后她转身，向来的方向游去。她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陈维和艾琳面对面站着，悬浮在这片无尽的黑暗。
艾琳看着他，那双银金色的眼睛中，倒映着他身后的黑暗，也倒映着他眼中的光芒。
“怕吗？”她问。
陈维想了想，然后说：“怕。但有你在，不怕。”
艾琳笑了。
那笑容穿透黑暗，穿透这片无尽的深渊，穿透那颗正在呼唤的种子。
她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那就一起去。”
两人转身，向那片黑暗游去。
身后的光芒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
只剩下黑暗。
和无尽的寂静。
还有那颗种子，在胸腔里轻轻跳动，一下，一下，像在倒数。
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