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起,赵锦瑶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那张画了符号的纸片仔细叠好,塞进妆匣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夹层里。那里头还躺着那枚青玉佩,冰凉的玉身贴着指尖,让她心绪定了定。春桃进来伺候梳洗时,她已恢复成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仿佛昨夜对烛画符的沉静女子只是幻影。
早膳后,楚姨娘那边没再传话叫去请安。府里静得反常,连鸟雀扑棱翅膀的声音都听得格外清楚。赵锦瑶在屋里踱了两圈,目光落在空荡荡的书架上——原身赵锦瑶似乎并不爱读书,那架子只摆了几本蒙童用的《女诫》《内训》,书页崭新,怕是连翻都没翻过。
她需要一个由头,离开这小院,去更开阔的地方看看。并非要探查什么机密,只是……透透气,也让脑子里的弦松一松。更重要的是,她记得,镇国公府的藏书楼虽不算顶气派,却收着不少前朝旧籍、地方志略,位置也偏,平日少有人去。前世作为沈姝妤时,她常去那里寻些闲书,一待就是半日。
“春桃,”她轻声开口,带着点怯生生的试探,“我……我想去藏书楼那边,借两本闲书看看,打发时辰。可使得?”
春桃正拿着鸡毛掸子掸灰,闻言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姨娘想去便去,只别走太远,也别误了用饭的时辰。那地方……平日没什么人去,阴森森的。”
赵锦瑶点点头,换了身更素净的藕荷色衫子,头发也只简单挽了个髻,插了根银簪,便独自出了门。
藏书楼在府邸西侧,紧挨着一片小小的竹园,路径曲折,青石板缝里长着茸茸的苔藓。楼是座两层小阁,瓦楞上生着几簇瓦松,木门上的朱漆有些斑驳。推门进去,一股陈年纸张混合着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光线从高高的雕花木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一个须发花白、穿着半旧褐色短褂的老仆,正佝偻着背,慢吞吞地用拂尘掸着书架顶上的灰。
听见脚步声,老仆回过头,浑浊的眼睛看了赵锦瑶一眼,又漠然地转回去,继续手里的活计,仿佛她与这屋里的尘埃并无分别。
赵锦瑶乐得无人理会,放轻脚步,沿着熟悉的书架慢慢走。指尖拂过书脊上或清晰或模糊的字迹,《南华经》《水经注》《洛阳伽蓝记》……许多书的位置竟与记忆中相差无几。她心头泛起一丝微妙的恍惚,仿佛时光在此处打了个褶,沈姝妤的昨日与赵锦瑶的今日,在这片寂静里短暂重叠。
她走到靠里的一排书架前,这里多是些地理方志、游记杂谈。正想抽一本《岭南风物志》看看,却听见楼梯处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还有衣料摩擦的细微窸窣。
那脚步声沉稳,每一步的间隔都几乎相同。赵锦瑶脊背微微一僵。
她太熟悉这步调了。
几乎是本能地,她往书架阴影里缩了缩,屏住呼吸。透过书册间的缝隙,她看见一道挺拔的淡青色身影走了下来,正是谢清宴。他今日未着世子常服,只一身家常直裰,腰间悬着玉佩,手里却空着,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色,目光在书架上逡巡。
跟在身后的长随低声回话:“爷,您要的那本《承平郡县图志》,老奴问过这位看管的老人家,他说记得是有的,只是这楼里书杂,一时半会儿……”
谢清宴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自己走到赵锦瑶附近的那排书架前,仰头细细查看书名。他的侧脸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鼻梁挺直,薄唇微抿,是赵锦瑶记忆中那个专注时的模样。
那老仆这会儿倒是走了过来,仰着脖子看了半天,嘟囔着:“是有一本……厚厚的,蓝布封皮……放哪儿来着?上年秋里好像还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