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回屋,换了身更利落的旧衣裳,袖口扎紧,头发也重新挽了挽,只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对着模糊的铜镜,她看着镜中那张属于赵锦瑶的、带着怯弱轮廓的脸,缓缓挺直了背脊。
眼底那点惯常的柔顺水光,一点点敛去,沉淀为一种极深的静。
库房比她想象中更昏暗些。窗户开得高,且小,午后的阳光斜斜射入几缕,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几十匹绸缎料子并未整齐码放,而是有些杂乱地堆在几张宽大的木案上,或卷或叠,五光十色,晃得人眼晕。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陈旧的、混合着樟木和织物特有的气味。
赵锦瑶反手关上厚重的木门,插好门闩。光线更暗了。她静静站了片刻,让眼睛适应昏暗,也让自己纷乱的心绪沉静下来。
不能慌。
她走到最近的一张木案前,伸手抚上一匹云水蓝的杭绸。触手滑凉细腻,是上好的货色。她仔细展开一截,对着高处窗户投下的光,一寸寸细看。织纹是否均匀,颜色可有染花,边角有无抽丝或污渍。
看得极慢,极仔细。
前世掌家时,这些事她做过无数次。府中每季采买、入库、分发,哪一关不要仔细查验?楚姨娘大概忘了,或者说,她根本不知道,沈姝妤在这些琐碎事务上,曾耗费过多少心血。也正因如此,她才更清楚,这里头能做的文章有多少。
一匹,两匹,三匹……
她将查验过的料子小心挪到一旁空着的架子上,按花色质地粗略分开。动作不疾不徐,呼吸平稳。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她也只是用袖口轻轻拭去,目光始终凝在手中的织物上。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窗外偶尔传来远处仆役走动的隐约声响,更衬得库房内一片死寂。
查到第五匹雨过天青的软烟罗时,她指尖忽然一顿。
将料子完全展开,凑到光线最好的地方。在靠近布边约莫一尺处,有一道极细微的、颜色略深的痕迹,像是织造时丝线受了潮,或是后来不慎沾了水,留下的水渍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若做成衣裳,这处颜色差异便会显露出来,尤其是在光线下。
次品。
赵锦瑶眼神凝了凝。她不动声色,将这匹软烟罗单独放到另一处,继续查验下一匹。
第六匹是正红的妆花缎,富丽堂皇。她查验得格外仔细。果然,在缎子背面,靠近卷芯的地方,有一处约莫指甲盖大小的织补痕迹,手艺算得上精巧,几乎与周围织纹融为一体。但指尖抚过时,那细微的凸起感,瞒不过有心人。
又是瑕疵。
她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心头那点侥幸,彻底散了。
这不是疏忽,是刻意。入库的料子里,被人为混入了有问题的次品。若她查验不出,或查验出了却隐瞒不报,日后无论哪一处出了问题,她都脱不了干系。若她如实记录,楚姨娘大可推说入库时便是如此,反怪她吹毛求疵,或是质疑她是否在查验过程中不慎损坏。
进退都是错。
阳光偏移,库房内更暗了。堆积如山的绫罗绸缎,在昏暗中泛着幽微的光泽,像一片沉寂而华丽的沼泽,等着将她无声吞没。
赵锦瑶放下手中的料子,直起身,轻轻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她走到窗下,就着那点有限的光,从怀里掏出一个半旧的小本子和一截烧剩的炭笔——这是她前几日悄悄备下的。
翻开空白的一页,她凝神想了想,开始记录。不是用寻常文字,而是用那些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简练的符号。匹数、花色、发现的瑕疵位置与类型,一一标注。
字迹很小,却清晰坚定。
写完,她合上本子,重新塞回怀中。走回那堆料子前,她看着剩下的大半尚未查验的绸缎,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俯下身,指尖再次抚上冰凉的织物。
既然躲不过,那就一寸一寸,把这些华丽的陷阱,全都翻检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