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齐,我看你这过河拆桥的毛病是改不了啊。」方既白似笑非笑的看着陈修齐,「有事四哥四表舅,没事就小四。」
「没开玩笑,没骗你。」陈修齐看出来方既白不信,诅咒发誓,「别的事情我能乱讲,这种事我敢乱讲吗?」
「真的?」方既白惊讶的看着陈修齐。
陈修齐点点头。
「人在哪里?」方既白立即问道。
「就在富民旅社。」陈修齐说道。
「茶巷那个?」方既白立刻问道。
这附近有两个旅社,一个叫福民旅社,一个叫富民旅社,前者在茶巷,後者在石子场。
「啊?」陈修齐愣了下,他指了指东面,「那边。」
「富裕的富,富民旅社?」方既白问道,石子场在中央陆军军官的东边。
「对。」
「我打个电话给学校请个假。」方既白面色一肃,对陈修齐说道,「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我去去就来。」
「滚蛋!」陈修齐骂道,「我读过书的,还想要占我便宜!」
方既白来到学校旁边的一个烟杂店打电话。
「要前畔门十五号沣西日杂店,话号六六一三,找江汉清江先生,鄙姓方。」
等待了约莫两分钟,电话才要通了。
「我是江汉清。」
「戴大哥,是我,启明。」方既白放低声音说道。
「启明啊,有事?」戴沛霖沉声道。
「有这麽个情况。」方既白说道,「陈修齐来黄浦路见我,说抓到了一个日本间谍。」
「日本间谍?」戴沛霖正在与齐善余商量事情,他面容一肃,「什麽情况?」
「具体情况我还不甚了解。」方既白说道,「对,人押来了,在石子场的富民旅社,好,我知道了。」
挂掉电话,付了电话钱,方既白朝着陈修齐招了招手,「小齐,头前带路。」
……
鸡鹅巷三号。
戴沛霖放下电话,露出思索之色,随之却是摇头失笑。
「羽穠兄,怎麽了?」齐善余不禁问道。
「是方启明打来的电话。」戴沛霖说道。
他给方既白的那个前畔门十五号沣西日杂店的地址,实际上是一个伪地址,最重要的是话号六六一三,报出这个话号,电话就会转接到鸡鹅巷三号的戴沛霖办公室。
同时这个话号并非是一成不变的,一旦戴沛霖这边通知即时更改话号,方既白的电话便打不通这里了。
「噢?」齐善余说道,「我好似听到说什麽『日本间谍』?」
「方启明说,吕城警局那个陈修齐去中央陆军军官学校找他了,说是又抓到了一个日本间谍,人已经带到南京了。」戴沛霖说道。
「陈修齐又抓到了日本间谍?」齐善余惊讶不已,他摇摇头,「这日本间谍什麽时候这麽好抓了?」
「人犯在黄埔军校附近的石子场富民旅社。」戴沛霖沉思道,「这样,你亲自带人去看看是怎麽个情况。」
「莫非老板你真相信他们抓到了日本间谍?」齐善余皱眉,问道。
「山崎和也难道不是他们抓到的?」戴沛霖瞥了齐善余一眼,淡淡道。
「是我肤浅了。」齐善余苦笑一声,「行,我就跑这一趟,希望他方启明能够再带来惊喜。」
「去吧。」戴沛霖微微颔首,忽而又说了句,「如果确系疑似日本奸细,把方既白带回来,我要见他。」
「明白。」
……
富民旅社离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并不远。
方既白并没有和陈修齐一起直接进旅社,而是找了个四下无人、视野开阔的马路边与陈修齐先核实一下情况。
「也就是说,这个人在镇子上悄悄打听季明朔,被蹲守的唐砚抓了个正着?」方既白露出惊讶的表情。
「是这样的,人是唐砚和张引一起抓到的。」陈修齐也笑了,说道,「不是你离开镇子前嘱咐唐砚和张引的麽,让他们悄悄留意看看有没有可疑之人来镇子找『昂公』、季明朔他们。」
他点燃一支菸卷,深深地抽了一口,露出满足的神色,「还真让你猜中了,这俩小子运气不错,有黛比自投罗网了。」
「可曾发生打斗?有人受伤没有?」方既白问道。
「没有,一下子就撂倒了。」陈修齐说道,却是神色有些古怪。
方既白在福民旅社见到了新科被抓的间谍,终於明白陈修齐的神色为什麽这麽古怪了。
此人的脑门上肿起来拳头一般的大包,方既白凭藉丰富的经验一眼就认出来,这是被棒子重击造成的。
「自从见到你用警棍那般出神入化後,唐砚就惊为天人,他以前是看不起警棍的,这几天没事就在那里练习。」陈修齐说道。
「练什麽?」
「练习快速甩棍啊。」陈修齐说道,「唐砚听说有人悄悄打听季明硕,他就喊了张引过去盘问,却是险些打草惊蛇了,好在唐砚这小子反应快,冷不丁一警棍把人打晕了。」
「不是一下,是两下。」唐砚在一旁纠正道,「我是快速打了两下,看起来像是只挥了一下。」
陈修齐看向唐砚:
这个细节很重要吗?
……
「我来南京履职,就安排唐砚和张引押解这人一起来了。」陈修齐说道。
「他们两个?」方既白看了唐砚和张引一眼。
「唐砚我带来南京,这个已经和蒋所长那边报备过了,张引我推荐他接我在吕城的位子,他稍後就会回吕城。」陈修齐说道。
「唔。」方既白点了点头,露出不解之色,问道,「为什麽不把人直接送往将军庙,反而来找我?」
「这俩抓住这贼眉鼠眼的家夥的时候,没外人看见,所以不必担心吕城警局那边知道。」陈修齐朝着方既白挑了挑眉,得意说道,「我这不想着有功劳要送给小四你麽。」
「说人话。」方既白骂了句。
「四哥。」陈修齐搓了搓手,讨好道,「我觉得不把握,你鬼主意……」
「嗯?」
「四哥你最聪明,看事情比我厉害多了。」陈修齐拍了拍自己的嘴巴,陪笑说道,「这人虽然抓了,我反而心里没底,所以请四哥你这边帮我参谋参谋。」
「人送去将军庙就是了啊。」方既白笑着看了陈修齐一眼,「你现在已经是将军庙派出所的人了,这可是带了日本间谍来上任啊,整个南京城都没有小齐你这般风光的警长呢。」
「不。」陈修齐摇了摇头,「我这人能从小镇调任南京,已经让很多人眼红了。」
「对於我这种没有什麽跟脚的人来说,我觉得现下足够了。」他猛抽了两口菸卷,说道,「再立下功劳,那就不是福分,搞不好是祸事。」
方既白接过陈修齐递过来的菸卷,歪了歪脑袋,享受小齐点菸的待遇,轻轻吸了一口,笑吟吟的看着陈修齐,并未说话。
「好,即便没有这麽夸张,那我带了个日本间谍去将军庙报导,蒋所长固然会很高兴。」陈修齐说道,「但是所里红眼的人不会少,我初来乍到、身子骨单薄,遭不住的。」
「所以,你抓了人,不去将军庙来找我?」方既白哭笑不得,说道。
「四表舅你老人家见多识广,指定能帮我想个好生处理的办法。」陈修齐说道,「人都已经抓了,难道还能放了不成?」
「我能怎麽处理这厮?」方既白伸手一指,「难不成把这厮带进黄浦让同学们练刺杀?」
「实在不成,这倒也不错。」陈修齐一拍手,笑了说道。
……
也就在这个时候,此人竭力挣紮,嘴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方既白打量着被用警绳捆缚住了手脚,嘴里也被塞了破抹布封口的疑似间谍。
此人身材粗壮,个子不高,头发乱糟糟的,身上衣服打了补丁,灰头土脸的,看起来似乎就是一个普通百姓。
他摆摆手,「让他说话。」
「放聪明点,敢大喊就弄死你。」唐砚摸出一把匕首在此人面前比划着名,警告说道。
「你这样的警告轻飘飘,没卵用。」方既白摇摇头,他走上前,从唐砚的手里拿过匕首,然後毫无徵兆的把此人的手掌放在桌子上,然後一匕首直接刺穿了。
这人因为剧烈的痛楚,竭力挣紮,嘴巴里呜呜咽咽更加厉害,因为太过痛苦,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唐砚、张引皆大惊失色。
唯有陈修齐眼皮都没有眨一下,似乎对这一切早就司空见惯。
「别动,对,别动,冷静点,深呼吸,对,深呼吸就不痛了。」方既白啪啪拍打对方的脸孔,「对,就这样,聪明。」
这人冷汗直冒,瞪大眼睛看着方既白,有惊恐,还有恨意,只是却再也不敢动弹了。
「记住了,要是敢大喊大叫……」方既白笑了,目光扫过其脖颈,「这麽粗壮的脖子,一匕首下去肯定很够劲。」
说完,他直接将钉着手掌的匕首从桌子上拔出。
咕咚。
此人咽了口口水,竟是强忍着疼痛,连呜呜咽咽声音都没敢发出来。
「学着点。」方既白将匕尖还在滴血的匕首递给唐砚,「以後总不能还让长官亲自动手吧。」
他瞪了唐砚一眼。
唐砚涨红了脸,「四哥,我知道了。」
方既白摆了摆手。
唐砚上来就给此人肚子来了一拳,然後揪着其头发说,「对,深呼吸,对,不痛了吧,四哥说不痛,就是不痛,记住了吗?」
在对方猛点头的时候,他这才一把揪掉了对方口中的抹布。
这人大口喘气,然後似是要发出声音。
然後他一擡头,立刻将要出口的声响硬生生咽回肚子里去了:
方既白、陈修齐、唐砚以及张引,都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似乎在期待着什麽。
这笑容令他觉得不寒而栗。
门外,齐善余带了一组人站在那里,整个走廊没有一点声响。
东方旭要上前敲门。
齐善余微微摇了摇头。
众人便都随着齐善余一起,继续悄无声息的站在门口。
……
「没审过?」方既白扭头问陈修齐,他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房门的方向。
「没。」陈修齐摇了摇头,「我怕问出来什麽了不得的情报。」
他生怕问出来什麽了不得的情报,届时自己受不了大功劳的诱惑,想要拼命往上爬,反而会害了自己。
「叫什麽名字?」方既白又问道。
「贺晓光。」陈修齐将搜到的证件给方既白看了看。
这个贺晓光的证件是上海法租界中央巡捕房证件科签发的,上面注明此人是上海法租界中央巡捕房达发洋行的职员。
「上海法租界?」方既白眉毛一挑,「贺晓光这个化名就不要再提了,说说你的真正身份,你的日本名字叫什麽?」
「警官,冤枉啊,冤枉啊,我真的不是什麽日本间谍,我要说多少遍你们才信啊。」贺晓光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喊冤道。
「冤枉?」方既白轻蔑的打量着贺晓光,「一个普普通通的洋行职员,手掌被刺穿了,竟然能强忍住疼痛?」
他冷哼一声,「你觉得这合理吗?」
「我,我,我怕死啊。」贺晓光哭泣道,「你都说了,我喊出来就杀了我,我只顾着怕了,满脑子都想着保命了,哪里还顾得了其他?」
「说,继续说啊,继续啊。」方既白摇头笑了,他扭头对陈修齐说道,「小齐,一个普通老百姓面对这种情况,该是什麽反应,讲给这位日本来的朋友听听。」
「不说吓得屁滚尿流、昏死过去吧。」陈修齐冷笑一声,说道,「最起码不可能还如此长篇大论来辩解,你辩解的来吗?」
「我,我在洋行上班,我见过世面的。」贺晓光竭力辩解,「我不是那种土包子,你们误会了。」
「不不不。」方既白看着贺晓光,目光阴冷,说道,「你说是因为害怕,忘记疼痛,你错了,普通人面对这种折磨,那种痛苦带来的惊恐反而只会疯狂挣紮,这种神经器官带来的痛苦,没有经过特殊训练的人是忍不了的。」
「我不明白你说什麽。」贺晓光闭上眼睛,「你们乱抓无辜,迫害老百姓。」
……
「还真是不见棺材啊!」方既白冷哼一声,他盯着这人看了几眼,突然下令道,「唐砚,把他裤子扒了。」
「啊?」唐砚惊呆了。
门口,齐善余的眼眸中也闪过了一丝古怪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