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线,品川区石地藏被失控之因撞塌前两日)
晨光透过塔楼窗户,空气里飘着东山慎刚做好的煎蛋油香。
东山独没能起来,这些天他都在修仙,昼夜颠倒。
餐桌上只有东山慎和千叶,千叶一如既往地正襟危坐,不像是在吃早餐,更像是准备做手术的医生。
“昨晚没睡好?”
东山慎随口问道。
千叶接过餐盘的动作一顿,很快恢复,点头:“嗯,做了个梦。”
“看来不是什么美梦。”
“......算是美梦。”
“是么。”
东山慎没再追问。
今天的早餐是简单的煎蛋三明治,吃完,他们还要出门去购买这周的限购商品。
黑雨之后,日元汇率严重波动,物价持续高涨。
各国都不想日本崩掉,然后那一堆牛鬼蛇神朝全世界扩散,希望能把日本打造成锁妖塔,至少能撑久一点,所以给日本官方提供了不少半卖半送的优惠援助。
所以在食物,尤其是工业食品,诸如罐头、方便面、冻肉之类的,其实日本并不算紧缺,紧缺的是类似蔬菜、水果这种新鲜食物。
当然,这里的不算紧缺是一回事,但恢复像以前那种正常供应又是另一回事。
更多的运输力量在保证基本食物后,更多要优先供给其它方面。
所以种类上少了很多。
连古古古古古古米都没有了。
文京区状况还算好,毕竟怎么也是核心区,新鲜食物定期定量会开放供给,今天就是开放日。
能够在专门的超市买到巧克力、薯片这些零食,同时购物的人也会多不少。
千叶紫苑悄悄看了看东山慎的眉角,深吸口气,准备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切换成了其它话:“......让我们避免加入军事训练,会对你有影响吗?”
在他们回来东京后,官方开始组织面向全民的军事化训练,估摸着要开启强制兵役年代。
但东山慎只说了句交给他,就让关于他们的安排消失了。
尽管有这种能力的人不算少,可怀疑东山慎是超凡之一的千叶担心会因此暴露他一直隐藏的身份。
“小事。”东山慎没有正面回答。
千叶低下头,继续吃剩几口的早餐。
吃过早餐,也该出发了。
“确定不多带个袋子?”
东山慎拿起挂在墙上的两个购物袋。
“计算过,够了。”千叶拍了拍随身那个帆布挎包,“我想看看有什么鲜肉。”
“记得帮我留意薯片,独昨晚念了十几遍。”
“好。”千叶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门。
在走廊上,她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对面自家紧闭的房门。
“阿姨又加班?”东山慎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
“常态,她的公司已经被官方收编,现在算是半个公务员。”千叶收回目光,语气没什么波澜,走向电梯。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间,千叶忽然开口:“坂本警备说,最近几天晚上,对面街道有人鬼鬼祟祟的。警备队加派了巡逻,但都没抓到人。”
东山慎点头:“知道了,晚上尽量别单独靠近那边......不过街道的工作不归他们管吧?”
“我通常不会在无必要情况下夜间单独外出。”千叶补充,“坂本警备是退休警员,听他说,现在他加入到了都民警备团,需要负责附近一小块区域的巡查。”
“明白了。”以东京现在的人口密度和治安压力,成立这种辅助的警备团很正常。
电梯到达一楼。大厅里,坂本大叔正和一名新来的辅助警备员讲解巡逻路线,看到他们,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继续严肃地比划着:“......重点是视野死角,那些垃圾堆放点和报废车辆后面,明白吗?现在这世道,钻出来的不一定只有人。”
走出公寓楼,阳光稍显刺眼。
街道比想象中忙碌一些,但是一种缺乏生气的忙碌。
人们行色匆匆,目光很少交汇,彼此保持着一种警惕的间距。
沿途的店铺大半关着,开着的几家也门窗加固,货架稀疏。
一面墙上,新旧海报层层覆盖。
最下面是音乐会广告,然后是寻人启事,再上面是政府安抚公告和配给通知,最新一层,则是某个以石地藏之名的民间互助团体的手绘宣传画。
“像是......某种地质分层。”千叶停在墙壁前。
“灾难的地质层。”东山慎同意。
去定点超市的路不算远,只需要穿过两个街区。
他们选择了一条相对熟悉的路线,经过一个小型社区公园时,看到几个孩子在干涸的喷泉池边玩一个皮球。
孩子们的笑声依然能穿透沉闷的空气。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女孩没接到球,摔了一跤,没哭,自己拍拍土站起来,小脸绷得紧紧的。
千叶的脚步慢了一瞬,目光追随着那个小女孩,直到对方重新跑入孩子群中。
“想到了什么?”东山慎说。
“你觉得男孩可爱还是女孩可爱?”千叶低声,看似随意地问。
“懂事的孩子最可爱。”东山慎有自己的答案,不限定男女。
千叶听此认真点头。
旋即落在东山慎后一个身位,拿出笔记本,记上了这句话。
东山慎也算体会到低配版将军的滋味了,虽然其实这不是第一次,他一直都知道,那个本子上记下的很多内容都是他的言行。
继续前行,街道景象逐渐变得复杂。涂鸦开始出现,从简单的愤怒符号,到一些含义模糊的抽象图案,还有一幅巨大的飞天高达,但形象很像地藏菩萨,下面写着一行字“钢铁的菩萨会来吗?”
一处坍塌了半边的便利店被用彩条布勉强围起,门口坐着个裹着毯子的老人,眼神空茫地望着街面,身前放着一个豁口的碗,里面有几个面包。
千叶从购物袋里拿出一个东山慎做的饭团,走过去,轻轻放在老人碗边。老人迟钝地抬起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模糊地说了句什么,像是谢谢。
东山慎在不远处等着,等千叶走回来,才继续迈步。
指定的超市曾经就是一个大型超市,因为今天是一周一次的特殊物资开放日,哪怕价格不菲,队伍也已经排了上百米,缓慢但有序地向前蠕动,持枪的警卫在四周巡逻。
排队中,人们低声交谈,抱怨蔬菜价格又贵了,怀念以前的咖啡。
有人沉默地刷着手机,屏幕荧光映着缺乏睡眠的脸。
一个前方的中年男人突然激动地和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争论起来,关于他家有病人,需要额外的营养品,声音嘶哑,眼眶发红。
工作人员机械地重复着规定条款,最终男人被同伴拉开,蹲在地上,把脸埋进手里,肩膀耸动。
千叶静静看着这一幕,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帆布包。
东山慎站在她身侧,目光掠过人群,掠过远处的建筑轮廓,看向了品川区方向。
千叶收回视线:“这种大规模长时间的人群聚集,其实是一种安全隐患。”
“所以有了警卫和蛇形通道。”东山慎接口,示意那些引导栏杆和关键位置的警卫,“只要别碰上怪物就好。”
他们的话题很跳脱,从社会管理,跳到东山独念叨的薯片品牌历史,又跳到昨晚她看的一部关于火山灰对精密仪器影响的纪录片。
对话断续自然,没有任何刻意的感觉,就像两人之间一贯的相处方式。有话题就聊,没有就沉默,但沉默也并不尴尬。
终于排到他们。核对身份信息,扫描电子配给券,放他们进去选取物品。过程还算高效。
就是没有东山独指定的纳豆味薯片,只有另一种更常见番茄味。
东山慎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拿几包番茄薯片放进袋子。
接着经过蔬菜区,在千叶紧绷的神情下,抓了几根青椒。
千叶装作毫不在意地问:“今晚吃么?”
“是啊,挺久没做青椒了。”东山慎认真点头。
千叶默默拿了两个番茄,这是她唯一可以算得上不讨厌的蔬菜了。
“绕一下,从河边走?”结账后,东山慎提议。
那条路稍远,但治安好一点,也避开了一些更破败的区域。
“好。”千叶同意。
河边步道人少了一些。河水浑浊,流速缓慢,岸边堆积着一些来不及清理的杂物。对岸的建筑沉默地矗立,有些窗户黑洞洞的,像挖掉眼珠的眼眶。
但阳光洒在河面上,依旧泛起破碎的金光。偶尔有飞鸟掠过,发出尖锐的鸣叫。
“比预想顺利。”说是这么说,其实千叶也不会觉得路上会出什么事。
“嗯。回去给独的薯片,可以作为他接下来一周家务的奖励。”
“他会和你谈判,要求提前兑换,争取更多配额。”千叶预测。
“驳回。最终解释权归供应方所有。”东山慎语气平淡宣判。
千叶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浅,很快消失。
然而,在他们逐渐接近塔楼公寓,拐入最后那条熟悉的马路时,这股平静戛然而止。
读空气作为日本生存基础技能,能让人快速察觉到气氛的变化。
街上零星的路人,脚步都有些迟疑,目光躲闪地投向某个方向,然后加快步伐离开。
然后,他们看到了从北海道回东京时候,坂本大叔提到的有一个女人被杀害的对面街道位置。
路面颜色略显深暗,是没清理干净的血迹。而在这片痕迹的中央,站着一个与周遭一切格格不入的男人。
男人三十岁上下,胡子拉碴,穿着一身过分干净的西装。
他站在那片痕迹的中央,站得笔直,他面前的地上,铺开一件东西,那是一件婚纱。
洁白得刺眼,像雪。
男人的自言自语沙哑却清晰,穿透了街区的寂静:
“由美...今天天气很好。”
“抱歉,戒指...我没来得及送。”
“但你说过,喜欢这件,我带来了。”
他跪在地上,极其温柔地抚摸着婚纱的缎面,仿佛在抚摸爱人的脸颊。将一枚戒指轻轻放在婚纱之上。
“别怕了,那里很冷吧?”
“我来陪你了。”
“以丈夫的身份。”
千叶紫苑的脚步停下了,她看着那个男人,瞳孔微微收缩。
男人打开了旁边的金属桶,高举在头顶,将里面的液体均匀地浇在自己身上,然后,是那件婚纱,刺鼻的气味随风飘来。
“不......”千叶身旁一个老太太捂住了嘴。
男人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扫过天空,最后,掏出打火机,笑着点燃。
冯!
一团骤然升腾的火焰,瞬间吞噬了他与婚纱的身影。
火焰舔舐着他,洁白的婚纱在高温下卷曲焦黑,男人在火中站立了片刻,才缓缓跪倒,蜷缩在那片焦黑之上,终于完成了一个漫长而痛苦的拥抱。
街道死寂。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那愈发浓烈的焦糊气味。
千叶紫苑的呼吸声没了,并不是屏息,而是停滞,脸上失去血色,胸口剧烈起伏却吸不进一丝空气,只有瞳孔在颤抖。
那不是对火焰或死亡的恐惧,而是潜藏在心底的不安被赤裸裸撕裂出来,同时让她想起了当初在摩天轮上,机器引发的恐高......
“紫苑。”东山慎伸出手抓住了她有点凉的小手,用另一只手快速揽过她的肩膀,几乎半强迫地让她转过身,背对那团仍在燃烧的悲剧。
千叶的瞳孔飘忽,目光涣散。
“没事的,跟我来,抓住我的手,深呼吸......”
东山慎半牵半揽着她,走向不远处的公寓大门。
她的身体是僵硬的,任由他带动,口中呢喃着慎的名字。
经过公寓大门,坂本大叔张了张嘴,看到两人的神色,尤其是千叶苍白如纸的脸和紧紧相扣的手,默默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沉重地叹了口气。
电梯上行。密闭空间里,千叶依旧死死攥着他的手,仿佛那是唯一能确认重力方向的锚点。
她的呼吸终于回来了。
直到走进东山慎的公寓门,熟悉的室内气息包裹上来,玄关的顶灯洒下柔光,她才仿佛从冰水中浮出。
东山慎松了口气,刚想松开手,却发现被攥的很紧。
他只能带着千叶在沙发坐下,轻抚发丝:“今晚想吃什么?可以由你指定。”
千叶抬起头,眼眶有些泪花,声音没有以往的那种清冷,可以说是...有点娇嗔:“......能不要青椒吗?”
“可以。”
千叶深吸口气,状态快速恢复,好像刚刚是装的一样。
不过东山慎知道,这还真不是装的,只是为了让他放心,强行用这种好像装的方式表现出来。
千叶露出浅笑:“我没事了。”她有点不舍地松开手,她留意了下,和曾经摩天轮不一样,她刚刚那完全受本能驱动,没有控制的力道,根本没能在东山慎皮肤上留下哪怕一道浅浅的红印。
“慎......”她喃喃开口。
“我在。”
千叶走到窗口,俯瞰高空和地面的燃烧,压抑着自己的颤抖,转身,面向站起身的东山慎。
“如果这个世界,”她一字一句,“注定就是这样不太平,就是需要面对这些混乱麻烦,甚至......更糟的东西。”
她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微微发颤,却丝毫不影响她话语的稳定。
“我们能不能,不要像路上那个人一样,等到什么都来不及?”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似乎要透过他平静的表象,直接确认那个她早已知晓的答案。
“我们能不能早一点,再早一点......”
“把对方,正式写进未来的计划里?”
“慎,我认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