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落宸又抓起被子盖住了脑袋，整个人看起来变成了一坨裹在被子里的不明生物。
“……落宸姐？”
“是你罢？”
一开始同样对竟然能在魂殿的非公共开放区见到学姐感到惊奇不已的宁天试探着道，对方如此激烈的躲闪反应倒是让她有些怀疑到底是谁更应该心虚一些。
“我，我……”见到宁天那张此时她最不想看到的脸后，匆忙躲进被子逃避现实的凌落宸支支吾吾地自言自语着。
因为自己瞒着同窗和师长向对头谋求好处的行为暴露而感到强烈的羞愧的同时，凌落宸也不由得对霍雨浩多出几分哀怨。
先是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个真正的极致之冰打压自己，这还不够，还要让自己暴露在同窗眼皮底下，以后她哪还有脸回去见师友？
若是宁天回去再对学院打一下自己的小报告，恐怕学院会直接给自己扣一个通敌的罪名，那就不仅仅是社死的问题了啊！
霍雨浩你要害死我啊，为什么要把宁天也带过来！
不过是当初多犹豫了一些时日而已，为什么要这般把自己逼到墙角……
等等！
凌落宸突然发现自己的思维好像忽略了某些盲点。
既然自己今天悄然前来时唯恐被认识的人发现行踪，那么宁天……又是怎么回事？
她又是以什么理由出现在这个可以称之为敌巢的地方的？
自己害怕暴露在师友视线中，难道她就没有同样的担心？既然如此，为什么她还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凌落宸的心越想越乱，纠结良久后才将半个脑袋探出被子，看向了还站在自己床边，表情没有丝毫异样的宁天。
这个学妹……难道就没有丝毫行踪败露的自觉和羞愧？
“凌学姐，该吃药了。”
宁天微笑着从桌上拿起一个药瓶，从中取出两枚用于安神静气的药片，连带着一瓶温水一同递给凌落宸。
“宁天，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宁天似乎真的毫无“行踪暴露在了学姐眼中”的自觉，脸上那相当自然的笑容给凌落宸彻底整不会了。
于是她将被子拉低至露出肩膀的位置，谨慎地接过药片和水杯后，眼中充斥着怀疑之色地问道。
“我？当然是因为我现在是实习传灵师学员了，跟着一起学习难道不正常吗？”
宁天毫不迟疑地回答，脸上也没有丝毫慌张的表情，好像在叙述自己即将进入内院学习一样自然。
凌落宸瞠目结舌地听着宁天的自爆卡车发言，而后者却是微笑着催促：“学姐快把药吃了吧，吃完，还得签合同呢。”
心乱如麻的凌落宸匆匆把药片和着水吞了下去，将那份在她看来透露着阴森不详气息的合订本翻开来。
一个个微调过的条款相继落在凌落宸眼中，让她的心越看越沉。
从前面的条款来看，似乎霍雨浩变得比一开始还大方多了，供自己研究使用的资源也打着滚往上翻。
但……结合有关魂灵和她需要履行的义务的条款，这这这完全就是卖身契啊！
说实话，相比自己只是半路出家的魂导器，那让学院中无数学员眼馋无比的魂灵更让凌落宸魂牵梦萦、渴求无比。
身处漩涡中心，她完全明白如果能割肾换来一个极度适合自己的魂灵，恐怕日月皇家魂导师学院附近的医院马上就要人满为患，学院也可以直接宣布停课，因为学员们马上就要去排着队噶腰子了。
在修订后的第二版定向培养协议中，明确规定了凌落宸需要为魂殿或明德堂工作四十年，并达到规定的经济效益创造指标后才能重获自由身。
嗯，霍雨浩本人是很讲道理的，这个四十年的年限是按照日月皇家魂导师学院二十五岁强制毕业、非重要岗位一般六十五岁安排退休的行业规矩算出来的，一点都不多占凌落宸便宜，也不搞延迟退休，只要到了规定年限、又创造了足够的剩余价值就还她自由。
这只是对于之前有关明德堂培养的各项协议的调整，而在凌落宸最关心、最渴望、最好拿捏的魂灵上，主要的章程就是最简单的两条，而且看起来一点都不苛刻，甚至极其宽宏大量：
1、魂殿负责根据凌落宸正常状态下的身体承受上限为其寻找顶格年限的冰属性极北魂灵，七环八环各安排两只万年魂灵。
凌落宸每从魂殿处联络获取一只万年魂灵，需要在七环、八环时分别额外将劳务关系续约十五年、二十五年。
若凌落宸在九环时依然需要魂灵，魂殿会保证为其提供一只十万年魂灵，同时劳务年限改为终身雇佣。
2、签署合同后，凌落宸有义务无条件配合魂殿的各项宣传事务，包括但不限于拍海报、四处走穴、在各类公共场合进行展示等；魂殿保证每年占用她的时间不超过二十天。
看起来条件还有模有样挺正规，但凌落宸知道，那些抠字眼的具体年限全是废话，她手上这份合订本的本质就是个卖身契！
什么扯淡的十五年、二十五年阶梯续约，一点意义都没有，只要她签了这东西，并从魂殿手中拿到第一个魂灵……不，应该说从明德堂得到第一天的优待开始，史莱克就会是她回不去的精神故乡了。
何况还有魂灵补充条款中看似人畜无害的第二条，对霍雨浩作风有点了解的凌落宸都已经能够想象到他给自己拍完宣传照就糊到帆羽老师脸上、乃至通过交换生送到史莱克撒传单的场面了……
到时候自己这届史莱克七怪怕不是就剩戴玥衡那家伙一根独苗了！
虽然原本那份合同也没好到哪去，都是一旦签上自己的名字基本就意味着要和史莱克学院割席的要命协议。
只不过以前那份或许还能拿“我是为了更进一步精修魂导器”糊弄过去，现在这份合同连一点转圜的余地都不给，只要“免费”的魂灵一拿，自己就是浑身上下全是嘴都说不清了。
诶，等等，既然本质上没什么区别……那我现在到底在纠结什么呢？
陷入头脑风暴的凌落宸眨了眨眼，在宁天看来呆呆的。
“宁天，你……到这里来当实习学员，就不怕……”凌落宸眼神微闪，小声对宁天问道。
“我和学院报备过啊，有什么怕见人的？”宁天满脸的理所当然，让凌落宸不由得愕然。
“学院知道？！”
“是啊，而且要我发挥史莱克学员认真勤奋的学风，努力学习早日出师呢。”
“当然知道，有什么好骗你的。”霍雨浩在一旁轻笑一声，补充道。
伸手点了点凌落宸怀中的协议，霍雨浩说道：“好好看，好好想。我这人讲究一个自觉自愿，强扭的瓜……扭着扭着就变成想要的形状了。”
“我不屑于强迫你什么，但……再过几个月，会不会再发生你今天所见的情况恐怕也不好说啊。”
靠着房间承重柱的苏彤对霍雨浩远远翻了个白眼，心有余悸地用手指摸了摸脖颈。
“我们要先去吃夜宵了，你休息好了就自己找机会回去吧，什么时候想清楚要签合同了就还用老办法联系我。”
霍雨浩说完真的不再对凌落宸多加劝说，留她一个人捏着协议合订本躺在床上，宁天和苏彤跟在霍雨浩身后离开医务室，还顺手带上了房门。
凌落宸呆滞良久，又看了看手中的合订本，回想着自己今天不断接收到的巨量信息的冲击，久久不语。
“我总觉得史莱克学院的态度有点……开明过头了，你要多留心注意些。”
三人在食堂各自打了份夜宵后找了张桌子坐下，宁天握着筷子，眉宇中略显担忧地提醒霍雨浩。
宁天当然不屑于编造一戳就破的谎言忽悠凌落宸入瓮，她是真的得到了史莱克学院关于“潜入魂殿偷学核心技术”的允许乃至鼓励！
宁天从课堂上大量旷课的消息根本瞒不住师友，既然无法遮掩，不如和史莱克学院堂堂正正地沟通。
她又不是只有学院的大腿可以抱的小门小户的魂师，独立性强得很，哪怕只是为了九宝琉璃宗能够紧跟潮流，申请作为学员学习魂灵技术也完全说得过去。
从进入史莱克学院的第一天开始，她都是个首先依据自己的想法活动而并不依附学院的存在。
“我知道。”霍雨浩用勺子轻轻搅动着汤碗中堆料十足的乱炖汤，微笑着点了点头。
“偷师嘛，对和菜头如此，在你身上也如此；这个世界本就是抄来抄去，没什么的。”
“和菜头……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放心吧，天天炸鸡套餐管饱，又不允许他在工作时间修炼，已经胖了二十斤。”
宁天眼神中多了些感兴趣的意味：“说起来，你就真的不怕千辛万苦研究出来的魂灵被人偷学了个精光？你再天才也不能把魂殿开过国境线，而史莱克可是坐拥三国一城的市场可以肆意开拓，三国的精英魂师一向以史莱克为尊……”
“我会怕这个？”霍雨浩停下搅动勺子的动作，侧着脸哈哈一笑。
“别说是你，就算史莱克的其他交换生来申请学习，我也照样批准。魂殿不是史莱克和明德堂那样专供少数精英的机构，它的立足之本就在于半公益性的群众基础，摊子铺得越大才越有生命力。”
“史莱克做不了把分部开满三国城市的事情，这是他们最光鲜的外衣，不会主动扒下来的。”
说着，霍雨浩突然想到了什么，“啧”了一声改口道：“不过扶持一个换皮宗门帮他们干这种脏活累活倒是可以想象的。”
“想学习那就尽管光明正大地来，低级的基础咒语没什么好保密的，是个魂师都能带着魂兽去缔约并听一遍，泄露的渠道太多了，根本是防不住的。若想进一步学习应用于万年魂灵的中级咒语，那就按规矩来，让我看看史莱克舍得把多少精神系宝贝魂师送过来。”
“魂殿的核心竞争力从来不是这些低级咒语，给低级魂师提供免费服务是为了在高级魂师身上一本万利地捞回来，顺便用这种从头做起则必须先亏吐血的方式掐死潜在对手的盈利空间和人才培养机会。”
宁天轻轻点头：“这方式很眼熟，你恰好手中有足够的本钱才能用这样的方式立足，这行业的门槛可真是不低。”
霍雨浩微眯着眼没，轻笑道：“学吧，尽管去学，要不了几年历经千辛万苦培养出的人才便都给我做了嫁衣，又弥补了我这几年不能招揽三国人才的空窗期。既然他们自己不务正业，我欢迎得很。”
宁天自然听懂了霍雨浩话里的潜在意思——霍雨浩有信心全大陆的人才过不了多少年便都能为他所用，既然他自认为胜券在握，那么自然应该具备相应的胸怀和气量。
不管是魂殿还是史莱克，都不屑于也做不到掩盖自己的想法；只不过双方都认为自己优势很大，时间站在自己这边。
最后的结果只能由时间来见证，但九宝琉璃宗已经提前做出了选择并压下重注。
万里之外，海神阁会议厅。
言少哲郑重地站起身，举起手中用特快专递送来的魂灵/魂殿最新版宣传册。
“各位阁老，通过帆羽和各位交换生传来的消息互相印证，以及立场暗中倾向于我们的仁人志士的证实，现在我们可以肯定地说，日月帝国暗中研制的魂灵技术已经成熟！”
“从宁天最新传来的消息也可以看出，她自己身处最容易接触魂灵的地方，能够下决心转向进行魂灵学习，说明在她和九宝琉璃宗看来，魂灵现阶段比魂导器更有价值。”
一位阁老悠然道：“当初她可是信誓旦旦地说用自己的亲身经历验证了未来属于魂导器，不穷尽毕生之力在魂师的道路上钻研尚且可以理解，但现在看来她转向得也真够快的嘛，几个月便又觉得魂导器配不上她的雄心壮志，呵呵。”
“对自己的修炼之道如此没有定力，朝三暮四心智不坚，我看，她的学院的感情恐怕也未必经得起考验……”
“咳！”林老轻咳一声，打断了正在怀疑宁天那天地可鉴的忠心的宿老。
“宁天还小，多学习接触一些东西，选定自己心仪的道路后再全力深造我觉得未尝不可。等她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即使想走回头路也没机会了。”
“呵，那我可真是拭目以待。”那宿老耸了耸肩，向后靠在椅背上。
林老眉头皱起，不满地道：“九宝琉璃宗就立在那里，搬不走的！不管宁天学习到了什么，终究还是要回来的，她学到的知识都是学院的财富，应该鼓励才是。”
“哼哼，这么多年下来我是说不过你，不过这次你的确算是言之有理。”那宿老算是认可了林老“宁天就算长着腿也跑不掉，早晚还得回来”的说法。
言少哲视线扫过在场的所有宿老，在争论暂停后沉声道：
“秉承穆老的遗志，对魂导系的发展我们要坚定不移地支持。”
“但是现在，显然魂灵的出现有着并不逊于魂导器的重要意义与潜力！”
“更加不能忽视的是，相比在魂导器方面的长期落后和差距，我史莱克学院在魂灵上有着得天独厚的人和与地利！”
与会的宿老闻言纷纷表示了认可，魂灵怎么看都算是在传统魂师的基础上进行了开拓和发展，走的依然是强化魂师自身伟力的路线，看着可比试图用批量生产的冰冷机械压制魂师的血肉、用两个月出厂的炮弹击杀二十年培养的魂师的魂导器顺眼多了！
而且史莱克学院不仅在魂师研究上有独一无二的人才与底蕴，更是直接毗邻魂兽资源丰富但人兽矛盾一直以来非常突出的星斗大森林啊，不怕星斗凶兽们面对能够极大缓和矛盾的魂灵不动心。
一步快步步快，人和地利叠加之下，所有人都对史莱克迎头反超的未来很有信心。
所以……
“若是能用最快的速度追赶上日月帝国在魂灵的研究进度，以我史莱克学院的底蕴、实力和三国的鼎力支持，要反超那所谓魂殿乃至占据魂灵未来的主导权是完全可以预见的未来！”
言少哲面色严肃而郑重：
“因此，我言少哲在此提议，除少数魂导系优秀学员外，命令目前仍在日月皇家魂导师学院学习魂导器的交换生将学习目标转移到魂灵技术的学习！”
“对于他们自己和学院，这是双赢的选择，学院支持他们如宁天一般向魂殿申请实习与进修！”
“若某些学员在此过程中展现出突出才华，学院应支持其进一步深入魂殿核心层，努力接触学习魂殿非公开的核心技术，未来的校史乃至人类的历史都将铭记他们的名字与贡献，学院也将调拨一部分属于魂导系的资源用于魂灵相关人才的培养，并在武魂系开设相关课程。”
会议桌旁的宋老叹了口气：“只是，可惜菜头那孩子了。”
众皆默然，他们都明白宋老没有直说出来的意思：这些交换生中的某些人或许将在学院的鼓励下，实际上承担起间谍的责任，到时或许又会有不幸的学员成为新的“和菜头”。
“学院不会辜负每一名学员的牺牲，若他们有所不测，学院必将赡养他们的父母、扶持他们的家族以作报答！”
言少哲的表情带上了几分严厉，他的嗅觉告诉他自己站在一个每个决定都很可能影响深远的关口，必须要扛得起这份历史压在他肩膀上的责任。
“这责任可真不小啊，苦了孩子们了。”一位宿老轻轻摇头，“而且要得到日月帝国的信任，又有资格接触到真正的秘密，其本人对学院更是要绝对可信，这谈何容易？”
玄子咬下一块鸡腿皮，灌了口小酒后含糊着道：“这有什么，咱们不是有个内院的七怪在他们那么，我看正好啊，就不信日月帝国的狼崽子对咱们的宝贝天才不动心！”
“等小家伙们把他们的秘密捞到手，或者遭遇了危险，老夫亲自去明都把他们全都接回来！魂导器有什么好浪费时间的，我看这魂灵才是咱们学院的又一次机会。只要把他们的全套咒语搞到手，那什么魂殿对咱们毫无价值，也根本不是咱们的对手！”
“他们也就会念念咒然后坐地收钱，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活是史莱克不能做得比他们更好的？以一国人口对三国合力，还当冤大头不收百年和千年魂兽的钱，他们拿什么和咱们学院争？他们有多少钱能扔进这个无底洞里？”
宋老轻叹一声，戴玥衡负伤的消息她已经知道了，若是凌落宸再有个三长两短……他们可太对不起那一届史莱克七怪了。
“现在，我提请海神阁对本建议进行表决！”
一只只手举了起来，连海神阁阁主玄子都放下了手中的鸡腿投出了郑重的一票。
“好，好！”言少哲只觉得浑身上下涌出一阵说不出的通透。
“宁天已经打入了魂殿内部，我会亲自去信请她将所见所闻记录下来，尤其是那最重要的咒语！”
“各位交换生我也会让帆羽亲自口述学院的一应交代，学院务必要抓住一切机会、发挥一切力量！”
“此外……等万年以下魂灵的缔约咒语到手，我就会立即亲自与帝天商谈；由我史莱克学院扶持一个小宗门和魂殿打擂台，首先就从史莱克城和星斗大森林开始，对帝天讲述这魂灵的好处，建立学院和星斗大森林的互信、缓和彼此间的关系。”
玄子嘿嘿一笑，擦了擦手上的油脂，补充道：
“那个霍雨浩我看他上次来咱们史莱克城时就心怀不轨，那魂灵肯定也不是他一个小屁孩能碰运气搞出来的。”
“我看啊，说不定是借着翻阅咱们史莱克典籍的时候得到了什么启发，否则以他的年纪和一直钻研魂导器的经历，魂灵的发明根本就说不过去。”
“就跟帝天说这魂灵是咱们史莱克的心血，以后对外面也要这么说，有我史莱克的万年盛名在，民众怎么会相信不擅魂师之道的日月帝国？将来史书上，这魂灵就是咱们的发明！”
“帝天清楚咱们史莱克的份量，怎会拒绝咱们的善意？何况他又不可能知道日月帝国的消息，除了相信咱们并和史莱克合作以外别无选择，相信他会做出正确决定！以后史莱克和星斗大森林结盟，必定能打消日月帝国的狼子野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