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一章 大宋龙骑兵此
那一瞬间，一朵又厚又浓的乌云悬了太阳之下，天地之间顿时暗了下来，几乎与夜间没有什么两样。
王启年用力眨了一下眼，低低骂了句。但他却没有听到自己发出的声音，因为紧接着就是一道仿佛划破天空的闪电横裂苍穹，轰隆隆的雷声震得众人耳畔都是回响。
雨又开始下了下来，天空不时睁开闪电之眼，观察着地面的情形，冷酷而欣喜，仿佛地面的流血与死亡都让它开心。它咆哮着，欢呼着，用震撼大地的雷声表现出自己对杀戮的渴望。
雷声里，龙骑兵与蒙胡的喊杀声都不存了。
王启年看着密密麻麻的蒙胡被手雷掀出一片空地，但立刻有多的蒙胡上来将空缺填满，他们狂喊着冲向山岗之上，他们穿的是灰蒙蒙的衣衫，象是一道逆流飞上的灰色瀑布。他们面前，龙骑兵墨蓝色的制服，则有些亮眼，如同一块精钢打的铁碑，屹立不动。两种颜色沉重地撞一起，王启年似乎听到了**相互冲击的声音。
龙骑兵们用刺刀组成短矛，将一个个冲上来的蒙胡扎死，但蒙胡人数太多，他们当还是被冲出了一个缺口。王启年拔出自己的马刀，正准备亲自向下，他身边猛然窜出一个人来，却是河东被他收下的唐十力。
“俺去！”唐十力吼了一声，他的武器不是马刀，而是从吉拉尔驿找出来的一根大木棍――或者说是一棵削了枝叉的树好些。这少说也是二十斤的玩意儿，他手轻若无物，他一只胳膊夹着树的一端，猛地向下冲，仿佛是一头发怒狂奔的公牛。王启年身边的个亲卫跟着挺起刺刀冲过去，可他们赶到之前，唐十力的那根木头已经磺烂了几个蒙胡的头颅。
“嗷！”
唐十力并没有受过训练，他甚至还没有正式的军人身份，但他力大，乡间又学得一身好拳脚的，只要肚子里是饱的，等闲十个八个人根本近不了身。他这样冲上去，拿的又是一根可怕的大树，左敲右扫，片刻之间，竟然将突入缺口的蒙胡赶了回去，而且，他的带动下，一小队龙骑兵以他为箭头，向蒙胡发起了发击，竟然深入蒙胡军，生生杀入了数十步！
“这厮是汉子，掷弹兵，接应他，莫让他失陷了！”王启年大喝道。
他手头上还有百余人的机动兵力，但现他不想投进去，因为目前阵线还可以维持。
龙骑兵拼死援护之下，唐十力且战助退，终于回到了本方阵，那个缺口已经被堵住，这一会儿的死阵，让他身上大汗淋淋。不过因为暴雨袭下的缘故，每个人身上都是湿漉漉的，也不知是汗是雨还是血。
地势对蒙胡甚为不利，他们低处，龙骑兵高处，他们要昂起头来，雨点会打他们的面上，让他们睁不开眼，而龙骑兵则不虞有此，虽然雨水也顺着额头流到眼，但比起连睁都睁不开的蒙胡来说，他们算是好的了。
山岗上因为泥泞而变得异常滑溜，蒙胡仰攻时脚下往往难以站住，要靠身后同伴推搡才能站稳，这又是一样不利。
蒙哥意识到这两样不利再加上险峻的地势将他人数上的优势抵消了，但他也无法改变这一点，能够逼近到龙骑兵身前进行肉搏，已经是他大的愿望了，这样的血战之，他的部下虽然死伤惨烈，可毕竟也给龙骑兵造成了伤亡，而不象开始那样，只见着自己人成排的倒下。
对于垂死挣扎的蒙胡来说，这是后一击，既然冲了上去，那便不用再想后退的事情，或者胜利，或者死去。
“直娘贼，给老子水！”唐十力从一个龙骑兵身上夺来水壶，仰头将一壶水全倒进嘴，他咂巴咂巴嘴：“要是再给老子一瓶罐头，老子能再杀个进出！”
“给他罐头！”听得这话，乔致东骂道：“把老子藏的酒也给他一瓶，吃饱了给老子干活！”
红烧肉制的罐头里，飘着半透明的油脂，唐十力也不怕油腻，双手身上擦了擦溅来的血迹和脑浆，便仰头将那一瓶罐头倒进嘴。然后是烈酒，这是上好的五粮醇，酒劲绵长，他只顾着吃喝，仿佛自己是酒店之，而不是每时每刻都有人死去的战场上。吃完之后，那两个瓶子他也没有浪费，直接掷向蒙胡军，他力气极大，正砸一堆蒙胡拥簇着的一处，那堆蒙胡以为又是手雷，纷纷闪开，却露出后边头戴金盔的蒙哥。
“那厮定是个大人物，谁给老子干掉他？”乔致东眼尖，虽然隔着雨幕，他也看到了蒙哥的头盔，他身边的近卫举起了枪，但雨水实是影响视线，那些散开的蒙胡发觉掷来的只是两个瓶子之后，立刻又聚一起，用自己的身体将蒙哥护住。近卫瞄了好一会儿，也寻不着开枪的机会，只能放下枪，摇了摇头。
“俺来！”唐十力吃喝完毕，大叫着又抓起他的树棒。他重重用树棒敲了地面一下，环眼怒睁：“谁有胆与我一起的？”
“我！”
“我！”
立刻有十余人聚他身边，口音南北各异，倒有小半甚是草原诸胡的蹩足汉话。
“杀！”唐十力并未受过军事训练，论及作战配合，他或许远不如龙骑兵的任何一员，但是，他有的是力气，练得一身好拳脚，乱战之，别的人只要注意护住他就成，没有多少人能他可怕的力气下支撑住。当他和他这一小队人自人丛突出来的时候，蒙胡还未注意，但当他的巨棒沾满了红红白白的东西之后，再悍不畏死的蒙胡也意识到，一个杀星正从山上杀了下来。
说是蒙胡，实际上蒙哥帐下有一大半还是其余各族军士，既有探马赤军，也有汉军，他们蒙哥与忽必烈催促下发动这决死冲击，已经是勇气可嘉了，但迎头被这杀星扫过，他们的勇气终于开始动摇，竟然给这十余人的小队，生生钉了进去。
“那边搞什么？”
一直山顶关注着战局的王启年视线也受到大雨的限制，他只雨稍缓的间隙，看到一堆灰色有一小团的墨蓝色突了进去，他喃喃说了一声，对于这天降大雨又喜又恨。
喜的是现的大雨可以说帮助龙骑兵，恨的是大雨挡住了自己的视线，让他根本无法判断出战况来。
“无法判断战况？”
这个念头他脑一闪，他猛然意识到一点：他看不到战局，蒙胡同样也看不到战局，蒙胡人数虽众，可分为两路，现完全陷入各自为战的境地。龙骑兵人数虽少，但却是抱成一团，象是一个捏紧了的拳头。
“你们下去冲杀，只喊杀了蒙哥。”王启年捏紧拳头，这大雨来得正好，他果断地对自己后的那支百人预备队命令道：“就是这个方向，杀下去！”
他指的是方才看到那一小团墨蓝色的方向。
几乎他做出决定的同时，蒙哥也咆哮着命令护住自己的亲卫：“杀上去，杀上去，都杀上去！”
两道激流，互相看不到的情形下，一个向上，一个向下，三分钟之后猛然撞一起。山坡路陡，地势崎岖，这使得蒙胡的人数优势无法彻底发挥出来，他们只能小队小队地前冲，双方混杂一起，片刻之后便形成你有我我有你的情形。
“蒙哥死了，蒙哥死了！”
龙骑兵突然传来呐喊，先是十几人，接着是数十人、数百人齐声高呼。若是放几年前，蒙胡怯薛听不懂这喊声，但经过李锐几年的努力之后，蒙胡大多数都听得懂这简单的汉话。大雨滂沱之，他们根本看不到身后的帅旗，只是看到蒙哥的亲卫也加入战团，初还是将信将疑，可到得后来，听到还有人用蒙语喊起“蒙哥死了”的时候，他们的斗志立刻便散了。
不仅仅前方有人呼喊，他们后方，也有人高声呼喊，一时之间，四处都是“蒙哥死了”的呼声。
绝对优势的兵力，被宋人压制这山岗之上长达近三个小时，久战疲惫，又大雨倾盆，主将阵亡，这等情形下，蒙人再勇猛也无法坚持，他们掉头逃走，而龙骑兵却传来尖锐的喇叭声。
“龙骑兵，冲锋！”
龙骑兵没有坐等战机的失去，即将到来的胜利让他们将体内后一滴精力也榨了出来，他们呼喊着龙骑兵的口号，以此来区别自己与敌人，他们象是山洪一般奔涌而下，哗地将挡面前的蒙胡全部卷走。
仅仅是几分钟后，蒙胡便被从山上赶了下去，军心已溃的他们根本收不住脚，连自己的阵地都放弃了，只知道逃命，全力逃命，逃离这些高喝着“冲锋”的龙骑兵。
王启年一屁股坐泥水，喘了几口气，然后下令鸣金。听到铜锣声和喇叭里吹出的收兵信号，龙骑兵从亢奋清醒过来，他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开始回到自己的阵地之，至于打扫战场的事情，现谁也没有精力去理会。
“抓紧时间，休息一会，队正以上将官，与我一起修复工事！”
王启年从泥地跳起，方才蒙胡的决死攻击被击溃了，但这大雨他无法判断对方的损失，也不知道蒙胡退出一段距离之后是否会重整旗鼓，士兵们坚持到现都已经累了，先让他们休息，而将官们则必须再坚持一会儿。
所谓的工事，不过是些鹿柴，激烈的战斗，这些东西也都被摧毁了，将官们忙了好一会儿，也不能将之恢复到战前情形，到后来王启年自己也放弃了：雨越下越大，这种情形下，用不用鹿柴都没有意义。
“伤亡初步统计出来了，咱们的弟兄折损数目”
他寻了块石头坐下，乔致东上来低声道，方才他接到王启年命令，乘着休息的机会清点一下人数。
清点的结果让他非常担忧，满打满算，他们到这里原是一千百不足一千五百有余，但如今还能支撑作战的人数，只有不足千人，绝大多数伤亡，都是刚才的混战造成的。
“狗日的！”听得损失超过三分之一，王启年骂了一声，换了别的任何一支部队，这种损失都足以让其崩溃吧。
雨越下越大，从山上卷下来的水都不是黄色，而是被血染得成了红色。透过雨幕看着这红色的奔流，王启年微微出了会神，然后道：“若是战后老子得以生还，必然这山头上立一座碑，碑背面刻着阵亡的兄弟姓名籍贯，正面只写几个字。”
“哪几个字？”
“大宋龙骑兵此！”王启年从齿缝之间吐出了七个字。
是的，大宋龙骑兵此，他们一群骑兵，弹药不足、人手短缺的情形之下，此巍然如山，坚守已经超过三个钟点。仗打到这种情形，王启年相信，即使他们全部死此处，那些蒙胡也是逃不掉了，他们经过一种激战之后精疲力竭，这样的大雨天行军根本走不出多远，而他们身后，李云睿的骑兵也定然如影随形地追来，到那个时候，蒙元的后一点力量，也将成为近卫军的功勋。
出乎王启年意料，过了足足半个钟点，蒙胡也没有再组织起进攻来，派出斥侯侦察，蒙元的阵地上，丢弃的辎重大车到处都是，就是没有一个活人。王启年心一动，莫非蒙元这支后的忠心部队，也就此烟消云散？
但他还不敢掉以轻心，只要守着这里，蒙胡便是轻身脱离，没了积蓄的辎重物资，他们也支持不了多久。又等了许久，雨停云开，王启年用千里镜观察周围，确定没有蒙胡之后，便下令打扫战场。
龙骑兵伤亡惨重，而蒙胡的死伤众，仅他视线可以看到的尸骸，大约就不少于五千，龙骑兵与之的战损比例超过了一比十，王启年微微放下心来，经过这样的惨重的伤亡，再加上他们是暴雨溃散的，蒙胡便是再聚拢起来，能凑出三五千人便是顶天了。他后一眼向西方望去，然后身体一僵。
千里镜，大队的骑兵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