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唐元走出武场,台下的几位评审员竟一反常态,紧盯着那个身形较同龄人略微显大的背影。
“想不到啊,这孩子面相普普通通,竟隐藏着如此深厚的实力!”白发老者捋了一把颚下的山羊须,轻声叹道。
“高人不露相,这孩子,恐怕不止练气诀第九层这么简单。”坐在中间位置的女子,自入场便一直不曾开口,却有着一双极其尖锐的眼睛。一般选手入场,她只是抬眼打量一圈,便对对方的实力有了大致的了解,对那些实力较弱的武童,她往往不屑一顾。
对于未满三十岁便已达到九级武魂师称号的温靖来说,天才与非天才之间,只是打眼一看,便可分个高下。同样,对于修行练气诀的武徒来说,哪怕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也能够看出对方的实力如何,比如暗藏于眼神中的利气,以及身型站姿中所透出的自信。
自唐元入场后,她便一直上下打量着他。体型勉强算是健硕,但明显有种之前身体虚胖遗留下来的痕迹,并不出众的面容,是那种丢在人群中便可以被淹没的大众类型。只是,他上台时异于同龄人的淡然神态,及有条不紊的行事方式,却令她突然有种看下去的兴趣。
若在之前,对于这种明显先天看去愚钝的武童,温靖甚至连看都懒得看一眼,可当看到唐元时,温靖却似乎能在他的身上看到一抹光亮,淡淡柔柔,甚至不能区分究竟是时空本身的光芒,还是唐元自身的光线。
连续半天看了那么多资质表现都平平的武童,温靖都有些后悔接受做评审员的邀请了,虽然有过几个表现超群的武童,诸如温岚,他的练气诀已经突破了第八层,可温岚作为她的侄儿,一直在她的指点和师父的药物引导下,修习练气诀自然比其他武童有更多的优势。前一个名作李楠的武童,年龄可以说是修习练气诀中最小的,也是最有天赋的,其他的孩童在他的年龄顶多只能突破至第二层,而他却只是平平淡淡的发挥也能达到第五层,也可以说是今日的一抹亮色!
然而唐元,却与之前所来进行测验的所有武童都不同,他就像一块光滑的卵石,掩盖起表面的光鲜,收起所有的锋芒,不疾不徐的动作,平静如常的眼神,甚至连自己都感觉不到他的精神波动!宁静,这是当时唯一映入温靖脑中的感觉。
正是这种不显山不露水,却仍难掩自身光芒的特质,温靖突然对这个少年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好奇。
由静心入定,气由丹田而升,直至渐渐运行至练气诀第九层,不同于其他武童的是,唐元脸上的表情甚至没有丝毫的不安。就这样静静的开始,静静的结束。这一切,发生的如此顺其自然,仿佛自始至终,他只是一个局外人般,安定,宁静!
甚至连坐在她身边,一直好像梦游状态的“半性人”,江湖人称“莫言”的不男不女,当听到“唐元练气诀第九层”的结果时,竟然也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几百年间,练气诀由独门相传的绝学,至如今成为一项大众修习的基本功法,期间,有无数前辈曾为了这练气诀而不断摸索,最终才形成了如今十三层练气诀的模型。这是凝炼了无数先人毕生的修炼才总结出来的最为简洁的真气运行路线。
可是即使是最简单的方式,能够将练气诀修炼到炉火纯青的依然寥寥无几。因此,那些练气诀大师级的人物总每每叹息。练气诀虽已凝缩为最简单的方式,可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每突破一级,却比登天还难,况且,修习练气诀不仅要求好的身体素质,还要有一定的悟性。往往某个新的突破,只需一个简单的动作,如果能瞬间领悟,则能在一时之间便进入一个新的境界!
然而,拥有这种领悟能力的武童,自古以来能将练气诀练到极致的却如凤毛麟角,尤其近百年来,能够突破练气诀第九层的更是屈指可数。
对于脑域的修炼,不仅常人不可企及,甚至连许多修行了一辈子的前辈都只能望洋兴叹,将真气在头部运转,不只需要对真气具有极强的控制能力,还要求对真气的运转方式有非常深刻的了解,否则,欲速则不达,强行运行稍有不慎便对脑部造成不可逆转的损害,甚至有时还会伤及性命!
目送唐元离开武场,那些曾经自恃甚高的测试教练,都一言不发的盯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再对接下来的武童进行测试时,竟将那种曾经目空一切的傲慢气势收敛一空,专心为后来者测试起来,因为说不定在他们的手下,便可以出现一位未来的武魂高手!
“元儿,”见唐元从里面走出来,唐风便疾步走上前去,一脸焦急。
“爷爷,我已经突破了练气诀第九层,放心吧,”唐元感受着老爷子那经历磨难而变得枯燥如枝干的双手,此刻竟微微有些颤抖,于是轻声抚慰道。
“什么?练气诀第九级!天呐!”唐风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身旁一个看上去有些神经质的少年已经惊叫起来。
唐元声音虽然已经压得很低,可还是被旁边的人听了个仔细。
结果不消一会的时间,所有排在队伍中的武童及家人都已经知道,就在刚才,竟然有一个武童达到了练气诀第九层的水平!人群中不禁一阵骚动,都蠢蠢欲动的伸长了脖子要打探创造这个奇迹的疯子究竟是何许人也。
唐风早已知道元儿突破了练气诀第八层的事实,本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哪怕元儿发挥失常也可以达到练气诀第七层的境界,却不料,自元儿出关,短短半个月的时间,竟然已经突破了练气诀第九层,甚至还超过了自幼有武童天才之称的温岚!这不禁令唐风一阵惊异!
“元儿,你竟然已经达到第九层了?”唐风同唐元一同向马车方向走去,压低了声音问道。
“是的,爷爷,是最近两天才有了丁点儿的突破,所以还没来得及跟您说,没想到今天竟然发挥出来了……”唐元一边注意着老爷子的脸色,一边淡淡说道。
唐风虽然脸色有些惊异,但还是透出一股压抑不住的喜悦。
见祖孙二人经过,队伍中的人群不禁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两个人身上。二人所到之处,细碎的细语之声顿时哑然,而后却爆出一阵更加热闹的讨论。
乍看去,年轻的那位相貌平平,并看不出有任何出彩的地方,甚至有些憨厚的感觉,倒是他身边的老人看似骨骼清奇,须髭尽白,却透出一股刚毅之气。
“难道那位突破练气诀第九层的武童,就是他吗?”唐元不止一次听到队伍中冒出这句话,不禁有种难以名状的笑意,却也只得淡然了脸色,随着老爷子的步调,一步一步踏实的走过去。
“唐元!”只顾着跟唐风不听低声交谈,唐元并未注意队伍中那些似曾熟悉的面孔,突然有个声音从队伍后端传来。
唐元闻声看去,竟是武院中与自己交好的张舵,那个曾经跟自己在武院中以“二壮”并称的好友,当唐元被甘甜儿陷害,所有人都对他避尤不及的时候,这有张舵一直相信唐元是被奸人所害,才会做出那件人所不齿的事情。因此,唐元心中自是对他高看一眼。
“张舵!”唐元转身冲正在排队的张舵打了个招呼,“爷爷,您先回马车等我,我去见一个朋友,马上回来。”见唐风点头应答,唐元才转身向张舵走去。
“哈哈,想不到你这家伙竟然比我还要早,”张舵冲唐元的左肩挥了挥拳头,一拳看似很重,落到身上却如蜻蜓点水,这特殊的打招呼方式,两人早已习以为常。
“嗯,老爷子非让来早测试,不过提早测试了也好,免得他老人家夜里急的睡不着觉!”唐元哈哈一笑。
“这不,我也是,”张舵瞅了瞅旁边的书童模样的男孩,“家里老爷子刚得到消息就拼命催着我来测试,烦死个大活人!先不提这个了,唐元,你测试结果怎么样?”
张舵刚到不久,虽对某个突破了练气诀第九层的妖孽有所耳闻,但却死活没想到,这口口相传的妖孽级武童,竟然就是面前曾经连续五年都没能突破练气诀第五层的唐元!
“嗯,我刚达到了练气诀第九层,”唐元淡定道,对张舵没有任何隐瞒的意思。
“我靠!唐元,你不会是骗我的吧?你什么时候竟然变成妖孽了!我跟你室友几年了都没见你有长进,没想到经过这一次变故,你不但人变帅了,连脑袋也聪明到不是人了!啧啧,难道被人暴打一顿可以益智?下次我也试试这个方法,”张舵一脸惊讶,口中却如蹦豆子一般,喋喋不休。
唐元只是淡淡听着,并不做些解释。
而张舵身边的人听闻两人的对话,却是一片静默之后,紧接着突然嘈杂起来,窃窃私语的议论着面前这个看去相貌寻常的少年。
“张舵,好好发挥,我相信你没问题的!”唐元本想继续与张舵多说几句,奈何老爷子还在马车上等着,于是匆匆告别,便往马车走去。
“我靠!想不到这传说中的妖孽竟然是唐元,这死家伙竟然已经达到练气诀第九级了,哈哈,连带着我的脸上都有光彩了!”远处,唐元听到张舵对着身边的小书童打哈哈的声音,这家伙总是这样,说话直爽却生性淡泊名利,却极合唐元的胃口,想到这里不自觉嘴角上扬起来。
不远处的路边,停了许多辆各色的马车。唐风所乘坐的马车,是曾经流行一时的中型轿厢,里面共有三张相互连接的座椅,呈U形排列,即使几个人同时乘坐也不会觉得拥挤。
唐元掀开藏青色的帘子,唐风已经在车厢中坐定。
旁边缓缓驶过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只是看外表的装潢,就知车内人的不俗。唐元不经意的斜瞄了一眼,却看到温岚那清秀的面孔,从面前一闪而过。看了唐元一眼,车中的温岚迅速将马车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哥哥,你说那个姓唐的胖子果真已经突破了练气诀第九层?”温柔那一向骄横的脸庞,讶异之余,此刻竟带着些许惊恐。
“是的,这个唐元,果真不简单啊!”温岚看了一眼面前的温柔,轻叹一声。
“想不到这死胖子竟然比哥哥还厉害……”温柔想起前不久那个在自己手下被打得满地找牙的死胖子,那时的唐元似乎完全没有还手之力,可如今却突然变得这么强大!难道,他在武院一直是在隐藏自己的实力?
想到自己竟然得罪了这样一个深藏不露的高人,而且上次在武院偶遇,若不是哥哥温岚在场,恐怕也早已被这个实力高超的胖子碎剑射死了,温柔心中越想不禁越害怕,不觉紧紧攥起了拳头。
而温岚却回想起了当日在图墙前那惊心的一幕。
温柔刚把手中的剑刺过去,便被唐元一把扯断,断裂的剑刃竟硬生生直接碎裂为拇指大小的碎片,若有生命般,亮晶晶的在唐元手掌之上游动,并在瞬间向温柔迅速发出!而温岚当时则直接被唐元一掌打的倒退四步,后背顶在图墙才化解了那巨大的力道。当时只道这唐元力道强悍,行法诡异,事后细细思量却总觉得唐元所运行的却与日常所见的练气诀有异样之处。
“柔儿,你还记得当日在图墙前,唐元施展的手法吗?”马车缓缓,温岚沉默一会后突然问道。
“这,当时发生的太快了,我都没有看清楚……”温柔提起这些,语气中竟也透出些许怯懦之意,与那个往日的骄横跋扈的大小姐相比,完全变了一个人。
“唉,柔儿,记住,这个唐元肯定是深藏不露的高人,我想他一定还有实力没有发挥出来,你以后万万不可再像从前一样莽撞了。你啊,也该改改你的性子了,冲动任性,早晚一天会吃亏的!”温柔瞪大了水汪汪的大眼睛,使劲盯着这个从来没有对他发过火,甚至一句批评的话都不曾说过的哥哥,不敢相信的回响着他刚才所说的“冲动任性”,脑海中又回想起了唐元将碎剑没入图墙时所说的话,虽心有不甘,却也只得乖乖的点了点头。
马车中又陷入一片沉寂。温岚表面平静的坐在车中,内心却翻腾如江海潮涌。
作为温家的长子,他自幼以来便在长辈的悉心指导下,努力修习练气诀,配合家中药师所淬炼的丹药,自己的内力自然比其他同龄人要高很多,因此在外人的眼中,温岚一直是天才一样的存在,在此之前,大家甚至都以为这一届的武童中,只有温岚一人突破至了练气诀第八层境界。甚至,在父亲和药师的指导下,自己也已经马上便突破练气诀第九层。然而,此刻却突然冒出来一个其貌不扬的唐元,单是在图墙前的交手,自己便知实力在唐元之下,没想到今日武魂测验,唐元竟然已经突破了练气诀第九层!
或许,温家可以有意对唐家进行拉拢也不错!虽然唐家如今不过是庶族,而温家早已跻身于士族名流之列,然而,如今唐元的表现却令人惊奇,想必日后必会大有作为。只是当日妹妹温柔一时意气用事,竟将唐元打得昏死过去,虽不知这唐元气度如何,但即使心胸宽广之人,被人这般苦打一番,想必心中也有诸多不平……
若说温岚在武艺方面甚为精通,那么他在商业上的天赋也的确差强人意,而且,在发现并拉拢人脉方面,较如今的温家家主,温岚温柔兄妹的父亲温国雄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温国雄终日环绕在士族名流圈中,自然不会注意下层的千里马,而温岚不同,善用人才,是温国雄一直以来的原则,对于温岚来说,有潜力的人才,也是他所要发掘的对象。否则,他怎能牢牢坐稳温家接班人的位置!何况,在他的身边还有众多人虎视眈眈的盯着温家继承人的位子!
唐元坐在马车中,温家兄妹的对话却像在耳边般清晰,听罢温岚的分析,以及对温柔的教诲,唐元不屑的撇了撇嘴。
“深藏不露?这句话温岚倒是说的不错。”唐元暗想,所谓高人不露相,虽然如今我的实力不过练气诀第十二层,在武童中也许算是等级很高的,只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只有不断的超越,才能成为真正的强者!而且,练气诀第十三层我一直都未能突破,想不到“神化为虚”的境界,竟如此难以突破,哪怕用回春真气都不能参透其中的奥妙。
况且,只有获得武魂后,才可能成为一名武魂徒,而武魂徒还要经历更多的修炼才能成为武魂师,只有突破到一定境界的武魂师才有机会突破先天,成为更强大的存在,然而,多少人修炼的一辈子都没能够突破四级武魂师的境界!
旁边是爷爷冷静却满意的脸庞,鬓角却是岁月遮挡不住的银丝。这一生的操劳,令他过早褶皱了脸颊。唐元突然一阵心酸。
为了家族,为了爷爷和二叔!
唐元心中,突然像有一头猛虎,在心间呼啸。虎啸丛林,草木皆扶风而动,气势如虹。
那是一种雄踞山间的气势,一声吟啸动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