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之上,风吹得顾炎武的帅袍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眼中的死寂。
他看着下方那片混乱的食堂,自己的十万大军为了半勺肉汤挤破了头,为了一个馒头扭打在地。
一个士兵抢到一块带脆骨的肥肉塞进嘴里,烫得直跳脚却舍不得吐,脸上哭笑难辨。
兵戈化为了碗筷,战鼓变成了咀嚼。
“大人,咱们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徐耀祖举着千里眼,手都在抖,那不是怕,是激动。
苏云摇着他那把写着“闷声发财”的扇子,纠正道:“不,老徐,这叫精准客户转化。”
“你看,他们吃着咱们的肉,喝着咱们的汤,就是咱们的客户了。哪有客户打金主的道理?”
徐耀祖听得连连点头,觉得自家大人随便一句话,都蕴含着治国平天下的至理。
顾炎武再也看不下去了。
他没有再吐血,只是缓缓颓然坐回那张虎皮大椅上,浑身没了半分力气。
他一辈子研究兵法,熟读韬略,从没想过,一场决定北境归属的大战,会以一锅红烧肉收场。
他败了。
败得莫名其妙,败得荒诞不经。
……
三日后。
顾炎武的帅帐内,再无往日的肃杀。
十几个北境最有权势的豪族家主,围坐一圈,个个愁眉苦脸。他们曾经是顾炎武最坚定的支持者,如今却成了最急切的“逼宫”人。
“顾帅,不能再打了。”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是北境王家的家主,他手里还攥着一张皇家钱庄的“和平建设债券”。
“再打下去,我们全都要去喝西北风了!”
另一个胖乎乎的钱家家主哭丧着脸:“是啊顾帅!我那几船运到特区的皮毛,全换成了债券。您这一开打,我那钱……岂不是打了水漂?”
“我孙子刚拿到皇家书院的入学通知书啊!这要是成了逆贼,书都读不成了!”
这些家主,你一言我一语。
他们谈的不是家国大义,而是自家的存款、房产和孩子的未来。
苏云用经济,早已将他们和自己,牢牢捆绑在了一起。
顾炎武坐在主位上,面如死灰。
他知道,大势已去。
“罢了。”他疲惫地挥了挥手,“派人去吧。”
“派谁?”
“陈平。”顾炎武闭上了眼睛。
陈平,他的首席军师,也是第一个偷偷派人去买债券的“聪明人”。
派他去,再合适不过。
陈平领命,换上一身文士长衫,坐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朝着长城关隘而去。
他心里盘算着谈判的底线,如何能在保全顾帅体面的同时,为北境争取最大的利益。
可当他的马车驶入“大周北境自由贸易示范区”时,他所有的腹稿,都被眼前的景象击得粉碎。
平坦宽阔的水泥马路,两旁是三层高的小楼,墙壁刷得雪白,窗户上镶嵌着明亮干净的玻璃。
街上行人如织,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叫做“希望”的表情。
空气中,再没有战争的焦土味,而是混杂着食物的香气和一种淡淡的、名为“香皂”的芬芳。
在特区的正中心,一座宏伟的建筑拔地而起。汉白玉的台阶,金丝楠木的牌匾,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五个大字——大周皇家钱庄。
陈平鬼使神差地停下了马车。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有些做贼心虚地走了进去。
钱庄里,人来人往,却井然有序。穿着统一制服的伙计,微笑着接待每一位客户。
陈平绕过那些排队存钱的牧民和商人,走到一个挂着“大户专柜”牌子的柜台前。
“我……查个账。”他从怀里掏出一张不记名的存款凭证,声音有些干涩。
伙计接过凭证,在身后的一个算盘上噼里啪啦一通操作,脸上露出职业的微笑。
“这位客官,您半月前存入的十万两白银,按照咱们两分的年息,现在光是利息,就有一百六十四两三钱八分了。”
“您要是现在转存咱们新推出的‘安民债券’,收益更高。”
一百六十四两!
半个月!什么都不用干!
陈平心头猛地一跳。
他当军师,出谋划策,累死累活,一年的俸禄也不过如此。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苦心钻营的一切,都像个笑话。
“苏……苏太傅在何处?”陈平收回凭证,强行让自己的声音镇定下来。
“大人正在‘皇家集团北境总部’开会,您请随我来。”伙计恭敬地引路。
总部会议室内,气氛却一点也不紧张。
苏云正拿着一张图纸,跟李沐雪和徐耀祖讨论着什么。
“这个‘万象城’商业综合体的选址,我看就定在特区东面。一楼做百货,二楼餐饮,三楼……就搞个电影院。”
陈平听得一头雾水。
“陈军师,来了?”苏云抬起头,仿佛才看到他,脸上挂着随意的笑。
“坐。”
陈平压下心中的震撼,深吸一口气,拱手道:“苏太傅,在下奉顾帅之命,前来商议……议和之事。”
“顾帅的意思是,只要朝廷能保证北境百姓的安稳,承认顾帅对北境的管辖权,我们愿意……”
“停。”苏云抬手打断了他。
他看了一眼徐耀祖。
徐耀祖会意,从旁边搬出一个巨大的卷轴,在长长的会议桌上,“哗啦”一声展开。
那卷轴,比陈平带来的任何舆图都要大,上面用朱砂写着几个刺眼的大字。
《关于整体收购北境地区资产暨战略重组的谅解备忘录》。
陈平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收购?重组?这都是什么词?
苏云拿起一根细长的木杆,像个教书先生一样,指着卷轴上的条款。
“第一,自本备忘录签署之日起,北境地区所有矿产、土地、税收等,将由大周皇家实业集团统一管理运营。”
“第二,现有北境军队,就地解散。所有士兵,将作为合同工,参与‘长城-燕京’高速公路的修建工程,包吃包住,按月发薪。”
“第三,关于顾炎武先生的个人安排。”苏云顿了顿,念道,“鉴于其在北境地区多年的管理经验,特聘为‘皇家集团北境安保部’终身名誉顾问,享受副总办级别待遇,配车配房,养老金将以‘和平建设债券’形式,按月发放。”
陈平听得嘴巴越张越大,已经完全无法思考了。
这不是议和。
这是把一个地区,当成一个濒临破产的公司,直接打包收购了!
连他们主帅的下半辈子,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苏……苏太傅,您……您这是强人所难!”陈平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顾帅麾下,尚有十万可战之兵!北境幅员辽阔,民风彪悍,若是鱼死网破……”
苏云笑了。
他没有反驳,甚至没有看陈平一眼。
他只是轻轻地,打了个响指。
“啪。”
瞬间,整个会议室,连同窗外整个特区,所有的灯火,全部熄灭。
世界,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陈平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股恐惧猛地攥住陈平的喉咙。
就在他快要窒息的时候,黑暗中,亮起了一道光。
一道道光束,在窗外的夜空中交织,变幻,最终在总部大楼的墙壁上,用光影组成了两个巨大无比的汉字。
——甲方。
紧接着,苏云那懒洋洋的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清晰地钻进陈平的耳朵里。
“陈军师,你看,我可以轻易让这里变成天堂,也可以轻易让它变回地狱。”
“我高兴了,就开灯。我不高兴了,就关灯。”
“你觉得,你有资格,跟我谈条件吗?”
墙壁上那两个巨大的光字,像两座山,压在陈平的心头。
他彻底明白了。
在这场游戏中,苏云是制定规则的人。而他们,连当棋子的资格,都快没有了。
“扑通”一声。
陈平双腿一软,跪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我……我带回去……我一定把这份……这份备忘录,带给顾帅。”他声音颤抖,再无半点来时的傲气。
片刻后,灯火重燃。
会议室恢复了光明,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苏云依旧坐在那里,慢悠悠地喝着茶。
陈平失魂落魄地被送走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李沐雪,终于开口,清冷的眸子里,带着一丝好奇。
“你这又是什么计策?”
苏云放下茶杯,看着窗外繁华的夜景,淡淡地笑了。
“这不叫计策。”
“这叫‘降维打击’。”
他转过头,看着李沐雪。
“我是甲方,他是乙方。这个世界,只有甲方欺负乙方的份儿。”
“哪有乙方,跟甲方提条件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