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棺下的世界,与地面上的风雪凛冽截然不同。
沈万金下坠了三息——三息时间,足够他脑中闪过十七种脱身的方法,和九种反击的可能。但当双脚终于触到实地时,他愣住了。
这里不是想象中的地窖,也不是囚牢。
这是一个...赌场。
一间灯火通明、装潢奢华的赌场。天花板上悬挂着三十六盏水晶灯,将室内照得如同白昼。红木赌桌摆放整齐,绿呢桌布一尘不染,连筹码都码放得整整齐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还隐约能听到丝竹乐声——不是幻觉,是真的有人在弹奏。
“欢迎光临,‘镜花水月’。”
花痴开的声音从赌场深处传来。他坐在最大的一张赌桌后,换了一身雪白长衫,长发披散,手中把玩着一副崭新的骨牌。那张痴痴的脸上挂着笑,眼睛却清亮如寒潭。
沈万金环顾四周,很快冷静下来。他理了理略有褶皱的白衣,缓步走到赌桌前:“花公子好手段。以整座乱葬岗为局,将我引入此间。这手‘乾坤挪移’,怕是夜郎七亲传吧?”
“七叔说,对付你这种老狐狸,寻常陷阱没用。”花痴开将骨牌一张张铺开,“得用你意想不到的方式,在你最自信的地方,给你最沉重的一击。”
沈万金坐下,笑容重新回到脸上:“所以,这里是?”
“我爹生前最喜欢的地方。”花痴开说,“也是他...最后一夜待的地方。”
这句话很轻,却让沈万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花千手死的那晚,我在这里。”花痴开继续说,手指抚过一张骨牌上的花纹,“那天是我七岁生日,爹说带我来见见世面。我们从子时玩到寅时,他教了我七种听骰辨点的方法,还让我亲手摇了一次‘天九至尊’。”
他抬头看沈万金:“那一局,我赢了。爹很高兴,说我有天赋,将来一定能青出于蓝。然后...然后天就亮了。”
赌场内陷入沉默,只有那不知从何处传来的丝竹声,幽幽地响着。
“天亮后,外面传来消息。”花痴开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寒,“花家三十七口,一夜之间,全死了。只有我,因为在这里,逃过一劫。”
沈万金沉默良久,终于开口:“这些,与我何干?”
“你知道是谁做的。”花痴开盯着他的眼睛,“那天晚上,除了我和我爹,还有第三个人在这里。那个人从亥时来,丑时走,和我爹赌了三局,输了三局。他输掉的,除了三十万两银子,还有一份名单——‘天局’安插在朝廷六部、江湖九派的暗桩名册。”
沈万金的指尖微微颤抖。
“那个人就是你,沈万金。”花痴开一字一句,“那晚之后三天,我爹就死了。花家满门被屠,那份名册也不翼而飞。你说,巧不巧?”
“证据呢?”沈万金冷笑,“单凭你一张嘴,就想把罪名扣在我头上?”
“我没说要定你的罪。”花痴开摇头,“我只是想和你...赌一局。”
他推开桌上的骨牌,露出下面压着的一张纸。纸上墨迹未干,写着几行字:
第一局:赌命。
赌注:沈万金之命,换花千手死亡真相。
第二局:赌运。
赌注:花痴开之运,换菊英娥下落。
第三局:赌道。
赌注:毕生所学,换屠万仞踪迹。
沈万金看着那三行字,忽然大笑起来:“花痴开啊花痴开,你果然是个痴儿!你以为这是什么?菜市场讨价还价?还是茶馆里说书先生编的故事?”
“你可以不赌。”花痴开说,“不赌的话,就永远留在这里。这间赌场在地下九丈深处,只有一条出路——就是我进来的那条。那条路,现在已经封死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七叔在外面守着,你就算能破开地面,也会对上他。而在这里...你只有我。”
沈万金的笑声渐渐止歇。他仔细打量着花痴开,这个看起来痴痴傻傻的年轻人,此刻坐在赌桌后,竟有几分当年花千手的影子——不是容貌,是那种气势,那种明知是死局也要赌到底的疯劲。
“你和你爹真像。”沈万金叹息,“当年他明知那份名册是烫手山芋,明知‘天局’不会放过他,还是接下了。我劝过他,说朝廷的事让朝廷自己去管,江湖的事让江湖自己去断,我们赌徒,只管赌桌上的输赢就好。”
“他怎么说?”花痴开问。
“他说...”沈万金的眼神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十六年前那个夜晚,“他说,赌徒也是人。是人,就有该做的事,和不该做的事。”
赌场内再次陷入寂静。
许久,沈万金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枚金质筹码,放在桌上:“好,我赌。但规矩要改一改——三局太少,要赌就赌七局。七局四胜,赢家通吃。”
“七局?”花痴开挑眉。
“第一局,骰子。第二局,骨牌。第三局,麻将。第四局,牌九。第五局,双陆。第六局,番摊。第七局...”沈万金顿了顿,“第七局,赌你我心中最深的秘密。”
花痴开看着那枚金筹码,在灯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他知道,这七局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但他等了十六年,就是为了今天。
“奉陪到底。”
第一局,骰子。
赌法很简单:三颗骰子,比大小。但花痴开加了一条规则——不能用内力,不能用千术,纯粹靠手感和运气。
“这算什么赌?”沈万金失笑。
“赌最基础的东西。”花痴开说,“我爹说过,真正的赌徒,首先要信自己的手,信自己的运气。如果连这都不敢信,就不要上赌桌。”
两人各持一个骰盅,同时摇晃。
花痴开摇得很慢,很稳,仿佛手中不是赌具,而是什么易碎的珍宝。沈万金则摇得很快,骰子在盅内碰撞,发出清脆密集的声响。
“砰!”
两人同时扣盅。
沈万金先开:四、五、六,十五点,大。
花痴开后开:三个六,十八点,至尊。
“第一局,我赢了。”花痴开说。
沈万金脸色不变:“运气不错。”
第二局,骨牌。
三十二张骨牌铺开,两人各抽十六张。玩法是“推牌九”,但花痴开又改了规则——不按常规定胜负,而是比谁能用手中的牌,拼出最复杂的“牌阵”。
“这是你爹发明的玩法。”沈万金看着手中的牌,眼中闪过一抹追忆,“他说,牌如人生,排列组合千变万化,但万变不离其宗。”
一刻钟后,两人亮牌。
沈万金的牌阵是“九龙盘柱”,十六张牌组成一条盘旋的龙形,头尾相接,暗合八卦。
花痴开的牌阵是“镜花水月”,牌面正反相对,光影交错,竟在桌上投出朦胧的虚影。
“这一局...”沈万金盯着那虚影看了许久,终于叹息,“我输了。”
二比零。
第三局,麻将。
这一局赌得最久。从摸牌到出牌,两人都极慢,每一张都要思索许久。赌场内只有骨牌碰撞的清脆声响,和那不知疲倦的丝竹声。
花痴开发现,沈万金的牌路很怪——他似乎在刻意模仿某个人。那种谨慎中带着狂野,保守中藏着锋芒的打法...像极了他记忆中的父亲。
第一百三十二手,沈万金自摸,清一色,门清,不求人。
“这一局,我赢了。”沈万金说,这是他今晚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容,“你爹当年教我打麻将时说,牌桌上最难的,不是赢,而是知道自己为什么赢。”
二比一。
第四局,牌九。
这一局赌得最快,也最凶。两人都是牌九高手,洗牌、砌牌、发牌,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赌注也随之加码——这一局,输家要回答赢家一个问题,必须说真话。
结果,花痴开赢。
“问吧。”沈万金很坦然。
“我爹死的那晚,除了你,还有谁在场?”
沈万金沉默片刻:“屠万仞。”
三个字,如三把刀,扎进花痴开心底最深的伤疤。
“他做了什么?”花痴开的声音有些颤抖。
“这是下一个问题。”沈万金说,“等下一局你赢了再问。”
三比一,花痴开领先。
第五局,双陆。
这是一种古老的博戏,棋盘如战场,棋子如士卒。两人各执十五子,掷骰行棋,先出尽者胜。
这一局,沈万金展现了惊人的算计能力。他仿佛能预判花痴开每一步的走向,每一次掷骰的点数都恰到好处。一个时辰后,沈万金胜。
三比二。
第六局,番摊。
这是最考验眼力和手速的赌法。庄家将一把铜钱撒在桌上,用碗扣住,赌客猜碗中铜钱的余数。但这一次,两人轮换坐庄,各做三次庄。
第一轮,花痴开设庄,沈万金猜中。
第二轮,沈万金坐庄,花痴开猜中。
第三轮,又轮到花痴开设庄。
他将一百零八枚铜钱撒在绿呢桌布上,铜钱旋转、碰撞、渐渐静止。然后他举起碗,正要扣下——
“等等。”沈万金忽然说。
花痴开停下动作。
“这一局,我们换个赌法。”沈万金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放在桌上。玉佩通体碧绿,正面雕着一朵菊花,背面刻着一个“娥”字。
花痴开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你娘的贴身玉佩。”沈万金说,“十六年前,她离开花家时留下的。现在,我把它押在这一局——你赢,玉佩归你,我还告诉你她的下落。你输,这一局算我赢,三比三平,我们进第七局。”
花痴开盯着那块玉佩,呼吸变得急促。他记得这块玉,小时候常看母亲佩戴。母亲说,这是外婆留下的,能保平安。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你可以摸。”沈万金将玉佩推过来,“花家的东西,你应该认得。”
花痴开伸手,指尖触到玉佩的刹那,浑身一震。冰凉温润的触感,还有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绝不会错。
“好。”他收回手,“我跟你赌。”
碗扣下。
铜钱被罩住大半,只露出边缘的几枚。
“猜吧。”花痴开说,“单还是双?”
沈万金盯着那只碗,久久不语。赌场内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两人越来越重的心跳。
“我猜...”沈万金缓缓开口,“是单。”
花痴开的手按在碗上,却没有立刻揭开。他看着沈万金,看着那张温文尔雅的脸,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沈先生,你后悔过吗?”
沈万金愣了一下:“后悔什么?”
“后悔走上这条路。”花痴开说,“后悔加入‘天局’,后悔背叛我爹,后悔...变成现在这样。”
沈万金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苦涩:“后悔有用吗?这世上没有回头路,走上赌桌的人,只能一直赌下去,直到输光一切,或者...赢到最后。”
“所以你选择了赢。”花痴开说。
“每个人都想赢。”沈万金道,“你爹想赢,我想赢,你也想赢。区别只在于,我们愿意为赢,付出什么代价。”
花痴开沉默片刻,缓缓揭开碗。
铜钱散落,一共三十七枚——单数。
沈万金赢了。
三比三平。
“玉佩归你。”沈万金将玉佩推过来,“你娘的下落,等第七局结束,无论输赢,我都告诉你。”
花痴开握住玉佩,那温润的触感让他眼眶发热。十六年了,他终于又摸到了母亲的东西。
“第七局,”沈万金站起身,走到赌场中央,“赌你我心中最深的秘密。规则很简单:我们各自说出一个秘密,必须是对方不知道的,且必须是真的。然后由对方判断,这个秘密是真是假。猜对者胜。”
花痴开也站起来:“如果都猜对,或者都猜错呢?”
“那就加赛,直到分出胜负。”沈万金说,“但我要提醒你——这个赌法,比的不是赌术,是人心。而人心,是这个世界上最难测的东西。”
烛火摇曳,在两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十六年的恩怨,十六年的追寻,都将在这一局中,迎来结局。
花痴开握紧了手中的玉佩,感受着那上面残留的、母亲的气息。
“谁先来?”他问。
“你先吧。”沈万金微笑,“毕竟,这是你的主场。”
花痴开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我的秘密是——我爹死的那晚,其实我也在场。不只是在这间赌场,而是在...他咽气的那个房间。我亲眼看着,他是怎么死的。”
沈万金的笑容僵住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