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英娥走后,花痴开在厅里站了很久。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味。这座幻城建在孤岛之上,四面环海,据说当年天局选址时,看中的就是这份与世隔绝的孤绝。赢了,可以乘船离开;输了,连逃的地方都没有。
“花爷。”身后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花痴开回头,是府里的小厮阿福。这孩子十五六岁,是夜郎七从人贩子手里买下来的,专门伺候花痴开的起居。人机灵,话不多,手脚也勤快。
“什么事?”
“夜郎爷让我来问问,您今晚是在这边歇,还是回那边院子?”
花痴开想了想:“回那边吧。三天后的事,还有些东西要准备。”
阿福应了一声,在前面引路。两人穿过回廊,走过一座小桥,来到一座独立的院子前。这是夜郎七专门给花痴开安排的住处,说是“清静,适合练功”。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枝叶繁茂,遮住了半边天。花痴开推门进去,屋里已经点上了灯,桌上放着一壶热茶,几碟点心。
“阿福,你先下去吧。”
“是,花爷。您有事就叫我,我在厢房候着。”
阿福退下后,花痴开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是上好的龙井,水温刚刚好,显然是阿福掐着时间泡的。这孩子心细,照顾人也周到,花痴开用惯了,倒真有些离不开了。
他端起茶杯,却没喝,只是看着窗外的夜色出神。
三天后。
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不是怕输——这些年他经历过无数赌局,输赢早就看淡了。他怕的是另一件事。
怕赢不了该赢的人。
怕报不了该报的仇。
怕辜负了那些等着他的人。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花痴开眉头一皱,放下茶杯,身形一闪便到了窗边。他轻轻推开一条窗缝,向外看去。
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那棵老槐树在风中微微摇晃。月光洒下来,把树影投在地上,像一片墨色的水渍。
没有人。
可花痴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刚才分明听见了什么——那声音太轻,轻得不像人弄出来的,却又太刻意,刻意得像是在掩饰什么。
他正要关窗,忽然瞥见老槐树的树干上,有一个淡淡的影子。
那影子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但花痴开的眼睛不是一般的眼睛。他是赌痴,是夜郎七亲手教出来的传人,是这二十年里无数次在生死边缘走过的人。任何一点异常,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看了那影子一会儿,忽然笑了。
“既然来了,就下来吧。”他说。
树上没有动静。
“要我上去请你?”
树上的枝叶动了一下,一个黑影轻飘飘地落下来,落在院子里。月光照在那人身上,照出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剑眉星目,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花爷好眼力。”那人拱了拱手,“在下司马青,冒昧来访,还望花爷恕罪。”
花痴开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司马青。
姓司马。
“司马空是你什么人?”
“正是家父。”
花痴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两个年轻人相对而立。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错在一起,像是一场无声的对峙。
“你父亲死在我手里。”花痴开说。
“我知道。”司马青说,“我来,就是想看看,杀我父亲的人长什么样。”
花痴开看着他,目光平静:“看完了?”
“看完了。”
“然后呢?要报仇?”
司马青摇摇头:“打不过你。”
花痴开倒是有些意外了。他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能悄无声息地潜入夜郎七的府邸而不被发现,这份本事,在年轻一辈里已经算是顶尖了。可他却说“打不过你”,说得那么坦然,坦然得让人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那你来干什么?”
司马青笑了笑,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给花痴开。花痴开伸手接住,是一块玉佩,质地温润,雕工精细,一看就是上好的羊脂玉。
“这是什么?”
“见面礼。”司马青说,“也是投名状。”
花痴开翻看着那块玉佩,忽然在背面发现了一个字:天。
他的目光一凝。
“你是天局的人?”
“曾经是。”司马青说,“现在是逃犯。”
花痴开把玉佩收进袖子里,抬头看着他:“说说看。”
司马青在院子里踱了两步,月光跟着他的脚步移动,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长长的黑线。
“我父亲死后,天局的人找到了我。”他说,“他们说,我父亲是为天局办事死的,天局有责任照顾他的后人。他们把我接到幻城,给我最好的师父,最好的资源,最好的条件。他们说要培养我,让我成为天局最年轻的干部。”
他顿了顿,语气渐渐冷下来:“可后来我发现,他们不是在培养我,是在利用我。我父亲当年欠他们的,他们要我还。我父亲没做完的事,他们要我做。我父亲……”
“你父亲怎么?”花痴开问。
司马青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我父亲当年,是被他们逼着去杀你父亲的。”
花痴开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
“你知道?”
“你父亲临死前,亲口告诉我的。”花痴开说,“他说他欠花家的,这辈子还不了,下辈子再还。”
司马青怔住了。月光下,他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变成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恨,有痛,也有释然。
“他真的这么说?”
“真的。”
司马青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再抬起头时,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但没有哭。
“花爷。”他说,“我求你一件事。”
“说。”
“三天后的开天局,让我跟你一起去。”
花痴开看着他,目光锐利:“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司马青说,“天局欠我一条命,欠我父亲一条命。我要去讨回来。”
“那是我的仇,不是你的。”
“可也是我父亲的。”司马青说,“他这辈子被天局牵着鼻子走,临死还在替他们办事。我不能让他白死。”
花痴开看着他,看着这个年轻人眼里的那团火。那团火他太熟悉了——二十年前,他自己心里也有这样一团火。
“你考虑清楚了?”他问。
“考虑清楚了。”
“去了,可能回不来。”
“我知道。”
花痴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他说,“三天后,跟我走。”
司马青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他看着花痴开,想问什么,又没问出口。
“想问什么?”花痴开说。
“想问……你为什么信我?”
“因为你没有说谎。”花痴开说,“你说你打不过我,是真话;你说你恨天局,是真话;你说你不想让你父亲白死,也是真话。一个句句真话的人,我为什么不信?”
司马青怔怔地看着他,忽然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花爷。”
“别急着谢。”花痴开说,“三天后活着回来,再谢不迟。”
司马青直起身,点了点头,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花痴开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方向。月光下,老槐树的影子微微晃动,像是在送别什么人。
“出来吧。”他说。
树后转出一个人来,是阿福。这孩子一脸紧张,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结结巴巴道:“花、花爷,我不是故意偷听的,我是听见动静,怕您有事……”
“没事。”花痴开往回走,“去睡吧。”
“是,花爷。”阿福应了一声,却没走,跟在花痴开身后。
花痴开回头看他:“还有事?”
“花爷……”阿福犹豫了一下,“那个司马青,他真的可信吗?”
花痴开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月光下,阿福的脸显得格外稚嫩,眼神里却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担忧。
“你觉得呢?”
“我觉得……”阿福想了想,“他说的应该是真的。可天局的人,哪有那么简单?万一他是苦肉计呢?”
花痴开笑了。
“你这孩子,倒是不傻。”
阿福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你说得对,他有可能是苦肉计。”花痴开说,“但他也有可能是真心的。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是假的。”
他看着阿福,忽然问:“你知道我为什么信他吗?”
阿福摇头。
“因为他眼里有火。”花痴开说,“那团火,不是人能装出来的。那是真真切切的恨,真真切切的痛,真真切切的……不甘心。”
他转身往屋里走,边走边说:“二十年前,我眼里也有那样一团火。是那团火,支撑着我活到今天。”
阿福跟在他身后,若有所思。
回到屋里,花痴开在桌边坐下,又给自己倒了杯茶。这回茶已经凉了,但他不在意,端起来一口喝了。
“阿福。”
“在。”
“明天一早,你去办件事。”
“花爷您吩咐。”
花痴开从袖子里掏出那块玉佩,递给阿福:“把这个送去给夜郎爷,让他帮我查查,这玉佩的来历。”
阿福接过玉佩,小心翼翼地收好:“是,花爷。”
“去吧。早点睡。”
“您也早点睡。”阿福退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轻轻关上门走了。
屋里恢复了安静。
花痴开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从窗棂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斜长的光影。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在夜郎府的时候,也是这样坐在窗前看月亮。
那时候他刚知道自己父母的事,刚知道这世上还有仇要报,刚知道自己这一生注定不能平凡。那时候他问夜郎七:师父,我什么时候能去报仇?
夜郎七说:等你准备好了的时候。
他又问:什么时候算准备好了?
夜郎七说:等你不再问这个问题的时候。
那时候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明白了。
准备好,不是指你有了多强的本事,多高的赌术,多大的名声。准备好,是指你心里那团火,已经烧得足够旺,旺到可以照亮你该走的路,却又不至于烧毁你该守护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三天后。
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窗外的月亮渐渐西沉,天色开始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来了,离那场赌局,又近了一天。
花痴开站起来,走到床边,和衣躺下。他没有脱衣服,也没有盖被子,就那么躺着,看着屋顶。
屋顶是木质的,年深日久,已经有些发黑。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那些木纹上,像是给它们镀上了一层银边。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父亲。”他轻声说,“三天后,你看着。”
屋里没有回应,只有月光静静地洒着。
远处传来一声鸡鸣,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