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风裹着栀子花香吹进夜郎府的时候,花痴开正蹲在天井的青石板上,看着阿炳用手指摸骨牌。盲童的指尖薄得像层纸,扫过牌面纹理的速度快得惊人,旁边站着的玲珑咬着唇,手里的骰子转得跟风车似的,额角渗着细汗。
“师父,他又摸对了。”玲珑把骰子往石桌上一掼,气鼓鼓的,“这小子耳朵比狗还灵,我刚才藏牌的时候指甲碰了下牌边,他都能听见。”
花痴开笑了笑,指尖夹起枚骨牌,指腹轻轻一碾,骨牌在他手里转了三圈,纹路居然被磨平了半分。阿炳耳朵动了动,忽然抬头:“师父,你把‘天牌’磨花了。”
“不错。”花痴开把牌递过去,“下次再有人出千磨牌,你就按这个触感记。”
正说着,前院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响,是护院手里的长枪掉在地上的声音。跟着就听见管家王福的嗓子抖得像筛糠:“七、七爷?您可回来了!”
花痴开猛地站起身,骨牌从他手里滑出去,在青石板上撞出清脆的响。他几乎是踉跄着往前院跑,玲珑和阿炳跟在后面,连台阶都踩空了两级。
前院的朱红大门敞着,夕阳把门槛染成了血红色。夜郎七就站在那片光里,身上穿的还是七天前失踪时那件藏青长衫,袖口磨破了个洞,下摆沾着些不知道是泥还是血的暗褐色污渍,左脚的靴子鞋尖都磨平了,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以往总是锐利得像刀的眼睛,此刻蒙着层雾似的,空落落的,看过来的时候,仿佛根本不认识站在台阶上的花痴开。
“七叔?”花痴开的声音发哑,伸手想去扶他,手腕刚碰到夜郎七的衣袖,就被对方猛地挥开。那力道大得惊人,花痴开往后退了两步,撞在廊下的柱子上,后背疼得发麻。
“你是谁?”夜郎七的声音很干,像是很久没喝过水,“这是什么地方?”
整个前院的人都僵住了。王福手里的铜钥匙掉在地上,“哗啦”一声响。几个护院你看我我看你,连大气都不敢喘。花痴开盯着夜郎七的眼睛,那里面确实是陌生的,没有半点往日的熟稔,就像是看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七叔,我是痴开啊。”花痴开往前走了一步,放轻了声音,“这是你的夜郎府,你七天前出门,我们找了你整整七天。”
夜郎七皱了皱眉,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忽然捂住头闷哼了一声,身子晃了晃,直挺挺地往地上倒。花痴开眼疾手快,冲上去把人接住,触手的地方一片冰凉,夜郎七的后颈有块淡紫色的淤青,像是被什么重物砸过。
“快叫大夫!”花痴开抱着人往内院走,声音都在抖,“把城里最好的大夫都叫来!”
菊英娥听见动静的时候,正坐在花厅里煮茶,紫砂壶“咕嘟”冒着泡,茶叶是去年的雨前龙井,是夜郎七最喜欢的。她看见花痴开抱着人进来,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在她手背上,红了一片,她都没感觉到疼。
“怎么回事?”菊英娥冲上来,伸手探夜郎七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脉搏,“他怎么了?”
“不知道,刚回来,一进门就说不认识我们,然后就晕了。”花痴开把人放在榻上,转身看见跟进来的玲珑,“你去守着门口,谁都不许放进来,阿炳,你去书房把七叔平时用的金疮药拿来。”
两个孩子应了声,转身跑了。大夫来得很快,白发苍苍的李大夫背着药箱,跑得气喘吁吁,给夜郎七把了脉,又看了他后颈的淤青,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怎么样?”花痴开问。
“七爷这是受了重击,瘀血堵了心窍,记忆怕是受了损。”李大夫捋了捋胡子,“具体失了多少记忆,得等他醒了才知道,我先开副活血化瘀的方子,喝上几天看看情况。”
等李大夫开完方子走了,屋子里就剩花痴开和菊英娥两个人。榻上的夜郎七还在昏迷,眉头皱得很紧,嘴唇时不时动一下,像是在说什么梦话。花痴开凑过去听,只听见断断续续的几个字:“……棋……盒子……别让他们拿……”
“棋?什么棋?”菊英娥的脸色变了变,“你七叔平时最宝贝的就是那副和田玉的围棋,是当年你爹送给他的,从来不让人碰。”
花痴开转身去了夜郎七的书房。这七天他来这里翻了无数次,书架上的书都快被他翻烂了,唯独少了那本记录着“不动明王心经”下半部的手抄本,还有就是那副围棋,之前一直摆在书房的红木棋桌上,现在也不见了。
他蹲下身,检查书架底下的暗格,暗格的锁是完好的,里面放着的地契和银票都没少,唯独少了个紫檀木的小盒子,那盒子是夜郎七用来放千手观音的针具的,小时候花痴开偷拿过一次,被夜郎七罚站了三个时辰。
“东西都没丢,就是少了心经手抄本、围棋,还有那个放针的盒子。”花痴开回到卧室,跟菊英娥说,“刚才他梦话里说的‘盒子’,应该就是那个紫檀盒。”
菊英娥坐在榻边,伸手给夜郎七掖了掖被角,眼神很复杂:“你七叔这辈子,没什么放不下的,除了你爹的仇,就是那本心经,还有……当年和天局的那笔旧账。”
“你是说,他失踪的这七天,是被天局的余孽抓走了?”花痴开的脸色沉了下来,“那天我收到那封模仿他笔迹的信,说他在城西的破庙里等我,我赶过去的时候,里面只有个被绑着的乞丐,根本没有他的影子。我把城西翻了个底朝天,连下水道都搜了,一点线索都没有。”
“天局的残党里,有个叫‘鬼手陈’的,最擅长模仿别人的笔迹,当年你爹还在的时候,他就曾经仿过你爹的签字,骗走了赌坊三十万两银子,后来被你爹打断了手,逐出了花夜国。”菊英娥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我之前让人查过,上个月有人在边境见过他,跟着几个穿黑衣服的人,鬼鬼祟祟的。”
正说着,榻上的夜郎七忽然哼了一声,慢慢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还是很迷茫,看见菊英娥的时候,愣了一下,又看向站在旁边的花痴开,嘴唇动了动:“你们……是谁?我怎么在这里?”
花痴开的心沉了下去。他走上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缓:“七叔,我是花痴开,是你看着长大的,她是菊姨,是我娘。这里是夜郎府,是你住了几十年的地方。”
夜郎七皱着眉,盯着花痴开看了半天,像是在努力回想,头又开始疼了,他伸手按住额角,疼得额角都冒了汗:“我……我想不起来……我是谁?我叫什么?”
“你叫夜郎七,别人都叫你七爷。”菊英娥端了杯温水过来,递到他嘴边,“你先喝点水,慢慢想,不着急。”
夜郎七接过杯子,手却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在被子上。花痴开看着他的手,那双手以前是最稳的,掷骰子的时候,连半点晃动都没有,现在却抖得像筛糠,指节上还有些细小的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磨的。
“我……我好像会玩骰子?”夜郎七忽然说,“刚才我醒过来的时候,脑子里好像有个声音,说什么‘三点为天,六点为地’……”
花痴开眼睛亮了亮:“对!你是赌术高手,你教过我掷骰子,还教过我千手观音和不动明王心经。”他转身从袖袋里摸出三枚骰子,放在手心里递过去,“你还记得怎么掷吗?”
夜郎七看着那三枚骰子,眼神动了动,伸手想去拿,指尖刚碰到骰子,却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地缩了回去,脸色变得惨白:“不……不要……疼……”
“疼?什么疼?”花痴开赶紧把骰子收起来,“你是不是以前掷骰子的时候受过伤?”
夜郎七抱着头,缩在床角,浑身都在抖:“他们打我的手……他们让我掷骰子,我不掷,他们就用针扎我的手指……”他说着,把手伸出来,十个指尖上果然有密密麻麻的针孔,还结着细小的血痂。
菊英娥的眼圈红了。她知道夜郎七这辈子最宝贝的就是这双手,当年为了练千手观音的手法,他在雪地里站了三天三夜,手指冻得失去知觉都没哼过一声,现在居然被人用针扎指尖,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没事了,现在没事了。”菊英娥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似的,“没有人会再扎你了,我们都在这儿。”
花痴开站在旁边,看着缩在床角的夜郎七,心里像被刀扎一样疼。他从小就是夜郎七带大的,在他心里,夜郎七就跟亲爹一样,永远是顶天立地的,从来没有这么脆弱过。他转身走出卧室,正好碰见守在门口的小七,小七这段时间管着城里的几家赌坊,几天没睡好,眼睛里都是红血丝。
“七爷怎么样了?”小七赶紧问。
“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有人用针扎他的手。”花痴开的声音很冷,“你去查,不管花多少钱,动用多少人脉,都要把这七天谁见过七叔,他去过什么地方,全都查出来。还有,给我找鬼手陈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小七应了声,转身要走,又被花痴开叫住。
“还有,”花痴开从怀里摸出那封假的信,“你把这封信拿去给陈师爷看看,他以前是做笔迹鉴定的,看看除了鬼手陈,还有谁能仿出七叔的笔迹。另外,把最近三个月所有进入花夜国的陌生人名单都给我拿来,尤其是那些会赌术的,一个都别漏。”
等小七走了,花痴开站在廊下,看着天边慢慢沉下去的夕阳,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他知道,这事情肯定不只是天局余孽报复这么简单,七天的时间,他们抓了夜郎七,却没有杀他,只是拿走了心经、围棋和针盒,还把他打成失忆送回来,这摆明了是挑衅。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阿炳,盲童手里拿着个小瓶子,是他刚才去库房找的伤药:“师父,这是以前七爷给我的治跌打损伤的药,你要不要给七爷送去?”
花痴开接过药瓶,药瓶上还贴着夜郎七写的标签,字迹苍劲有力,和那封假信上的笔迹几乎一模一样。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去了书房,从抽屉里翻出夜郎七以前写的书信,和那封假信放在一起对比。
之前他急着找人,没仔细看,现在静下心来对比,才发现假信上的笔迹虽然仿得很像,但落笔的时候,“夜郎”两个字的最后一笔,都比平时要短一点。而夜郎七平时写这两个字,最后一笔总是拉得很长,这是他的习惯,很少有人知道。
而且,信的落款处,有个很淡的墨点,形状像个围棋子。花痴开忽然想起,小时候他跟夜郎七学下棋,每次输了,就会在夜郎七的棋谱上点个墨点,那时候夜郎七还笑他,说他点的墨点比棋子还圆。
“是七叔自己留的记号。”花痴开猛地站起来,心里一紧,“他是故意被抓走的?还是被抓走之后,故意在信上留了记号,告诉我这信是假的?”
他正想着,卧室里忽然传来菊英娥的叫声:“痴开!你快过来!”
花痴开赶紧跑过去,就看见夜郎七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个东西,是半块黑色的棋子,不知道是从哪里摸出来的。他看见花痴开进来,把棋子递了过去,眼神还是很迷茫,却像是出于本能似的,说了句:“给你……下棋……”
花痴开接过那半块棋子,触手冰凉,是和田玉的质地,和之前失踪的那副围棋的材质一模一样。棋子的断口处很新,明显是最近才被掰断的,背面刻着个很小的“天”字。
“这是你从哪里来的?”花痴开赶紧问。
夜郎七皱着眉,想了半天,还是摇头:“不知道……我醒过来的时候,它就在我口袋里……”
花痴开把棋子攥在手里,指节硌得掌心疼。他知道,这肯定是夜郎七故意留下来的线索,那个“天”字,要么是指天局,要么是指最近忽然冒出来的那个神秘组织“弈天会”。之前他只当是江湖传言,现在看来,这件事恐怕和弈天会脱不了干系。
“你别逼他了,他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再逼他,头又该疼了。”菊英娥叹了口气,“先让他好好养着,记忆慢慢恢复,说不定哪天就想起来了。”
花痴开点点头,把棋子收进怀里。他走到床边,看着夜郎七,轻声说:“七叔,你好好休息,不管你记不记得我,我都不会让你白受这些苦的。那些抓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夜郎七看着他,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忽然咧嘴笑了笑,像个孩子似的:“我饿了……我想吃桂花糕。”
花痴开愣了一下,也笑了,眼眶却有点发热。以前他训练累了,就会缠着夜郎七给他买桂花糕,每次夜郎七嘴上说他贪吃,转头就会让王福去街上买最老字号的那家。
“好,我去给你买。”花痴开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夜郎七正低着头,摆弄着手里的被角,阳光落在他的头发上,有几根白丝很显眼。
花痴开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把眼底的湿意憋了回去。不管对方是什么来头,敢动他的人,就得付出代价。天局的账还没算完,现在又冒出来个弈天会,他倒要看看,这些人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廊下的灯笼亮了起来,风一吹,晃得影子在地上打转。远处的街上传来打更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一声接一声,飘得很远。花痴开攥着怀里的半块棋子,脚步很稳,一步步往门外走。
他知道,新的风暴,已经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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