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璇纪元数字博物馆开放后的第三个月，洪荒迎来了评估通过后的第一位正式访客。
不是之前那些来参加庆典的代表，也不是常驻的艺术团体，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文明——至少从登记资料看，他们从未与洪荒有过任何接触。
来访信号是通过星穹网络的公共频道发送的，内容简洁得近乎冷漠：
“坐标确认：洪荒区域。依据《跨文明接触基础协议》第3条，请求入境访问。来访者：‘算法花园’文明。目的：文化交流。预计停留时间：七十二标准时。是否批准？”
巡天堡的主控室里，众人盯着这条信息。
“算法花园？”邓婵玉皱眉，“听起来像是卖园艺机器人的公司。”
“查到了。”云渺儿快速调取资料，“根据归航者共享的宇宙文明数据库，算法花园是一个……高度秩序化的文明。他们将自己所在的行星系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计算生态系统’，每一颗行星都是一个运算节点，每一条轨道都是一个数据流，连恒星的光芒都被编码成信息载体。”
球体学员的投影在旁边补充：“这个文明以‘追求数学之美’闻名，但也因此极其排斥‘不精确’的事物。按照他们的审美标准，我们镜湖边的艺术展大概会被判定为……视觉污染。”
姬北辰摸了摸下巴：“所以他们来‘文化交流’是假，来实地考察我们这些‘宇宙级差生’才是真？”
“大概率是。”墨言推了推眼镜，“数据库里有一条备注：算法花园文明曾公开批评过‘万花筒纪元’的艺术风格，称之为‘无意义的视觉噪音’。而我们的混沌艺术，比万花筒纪元还要……混沌十倍。”
就在这时，第二条信息来了。
这次附带了访问团成员名单。
名单不长，只有三个名字：
“首席观察员：精确之刃（数学美学专家）”
“文化评估员：黄金比例（艺术理论家）”
“技术顾问：零误差（系统优化师）”
每个名字后面还跟着一串头衔和荣誉，什么“完美几何勋章获得者”“无理数研究终身成就奖”“宇宙数学竞赛连续三百届冠军”之类的。
赵公明看完直咂嘴：“好家伙，这阵容是来开学术研讨会的，还是来踢馆的？”
姬北辰却笑了：“踢馆好啊。正好检验一下咱们的‘不完美理论’实战水平。”
他转头看向云渺儿：“批准入境。安排他们在镜湖接待区住下，规格按最高标准——但记住，别刻意迎合他们的审美。咱们该什么样就什么样，让他们看原汁原味的洪荒。”
“包括小荒诞正在写的那个‘错别字童话’？”邓婵玉问。
“尤其包括那个。”姬北辰眼睛亮了，“我就想看看，一群追求绝对精确的数学家，面对一篇故意写满语法错误的童话，会是什么反应。”
入境手续在半小时内办妥。
当天下午，算法花园的访问飞船抵达洪荒外轨道。那是一艘造型极其规则的几何体，表面光滑如镜，每一个棱角都精确到纳米级，在星光照耀下反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飞船降落在镜湖指定的停机坪，舱门打开，三位访问团成员走了出来。
精确之刃走在最前面，他（或她？这个文明的性别概念很模糊）的形态是一个标准的人形，但身体轮廓由完美的直线和弧线构成，连衣袍的褶皱都呈现出黄金分割的韵律。他的面容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光滑的金属平面，上面流动着不断变化的数学公式。
黄金比例稍矮一些，身体比例严格遵循0.618的黄金分割，每一步迈出的距离都完全相同。她的“脸”是一幅动态的几何图案，图案的核心是一个永远在收敛却永远达不到完美的螺旋。
零误差走在最后，他是三人中最“朴素”的——就是一个标准的正二十面体，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偶尔闪过的一丝数据流。
接待他们的是云渺儿和刚被临时任命为“文化交流专员”的小荒诞。
“欢迎来到洪荒。”云渺儿按照礼仪程序致欢迎词，“希望你们在此停留愉快。”
精确之刃的金属平面上公式流动加速：“感谢接待。根据协议，我们将在七十二小时内完成对贵区域的初步考察。考察将严格遵循客观、精确、可量化的原则。”
他的声音是通过振动空气产生的，没有任何情感起伏，像在朗读说明书。
小荒诞的文字身体飘过来，好奇地“打量”着三位访客：“你们的脸……会动耶！是在算题吗？”
黄金比例的几何图案微微一顿：“这是一种实时美学表达方式。每一个公式、每一个图形，都代表着我在当前时刻对‘完美’的理解。”
“哇。”小荒诞很真诚地感叹，“听起来好厉害。我就不行了，我写童话的时候经常卡文，有时候一个词想半天。”
零误差的正二十面体转向她：“卡文是思维效率低下的表现。建议优化创作流程，采用算法辅助生成。”
“……那样写出来的故事就没有灵魂了呀。”
“灵魂。”精确之刃重复这个词，“一个无法量化、无法证明、无法优化的概念。很有趣。”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讽刺。
访问正式开始了。
精确之刃的第一站是镜湖艺术区。颤音听说有“数学美学专家”来访，兴奋得波纹乱颤，特意准备了一个新作品：《当混沌遇见秩序》。
作品很简单——她在一块画布上同时运行三百六十六种色彩逻辑，让它们自由碰撞、融合、演化。整个过程是完全随机的，没有任何预设图案。
精确之刃站在画布前，看了十分钟。
他的金属平面上，公式流动得越来越快。
“检测到无规则色彩分布。”他最终评价，“色彩饱和度波动范围过大，色相转换缺乏过渡逻辑，整体结构熵值过高。按照算法花园的美学标准，此作品的‘美度评分’为：负值。”
颤音的波纹暗淡了一瞬，但很快又亮起来：“可是你看这里！这个紫色和橙色的意外混合，像不像晚霞映在冰湖上的颜色？”
“晚霞和冰湖的颜色有明确的光谱分布。”精确之刃说，“而你这个混合，偏离标准光谱值7.3个标准差。这是错误，不是美。”
“可是……”
“下一个区域。”精确之刃转身就走。
第二站是燃烬的熵增艺术实验室。
燃烬展示了他最新的作品：《熄灭的火焰如何记忆燃烧》。他用特殊技术捕捉火焰熄灭后残留的热量分布，将其转化为光影雕塑——每一座雕塑都是某次燃烧的“死亡肖像”。
黄金比例站在雕塑前，她的几何图案开始分解、重组，像是在进行复杂的计算。
“有趣。”她说，“你在尝试将不可逆的熵增过程，固化为可观察的形式。从技术角度，这体现了对热力学第二定律的深度理解。但从美学角度……”
她的图案稳定下来，形成一个完美的对称结构。
“这些雕塑的形态缺乏对称性，能量分布呈现随机特征，整体不符合任何已知的和谐比例。在我们文明，这样的作品会被归类为‘技术展示’，而非‘艺术’。”
燃烬的火焰跳动了一下：“可是火焰本来就是不规则的啊。如果硬要把它塞进对称模板，那还是火焰吗？”
“所以火焰本身就不美。”黄金比例平静地说，“美只存在于规律之中。”
访问进行到第三个小时，三位访客已经考察了七个艺术项目，给出了七份“不及格”的评价。
主控室里，邓婵玉看着实时传回的画面，忍不住吐槽：“这群家伙是来找茬的吧？这看不上那看不上，他们自己有多厉害？”
“还真挺厉害的。”姬北辰调出算法花园公开的一些作品数据，“你看这个，‘用质数分布规律谱写的交响乐’，每个音符的出现时间严格对应一个质数序列。还有这个，‘基于分形几何建造的城市’，每一栋建筑的尺寸都是上一栋的0.618倍。”
赵公明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住着不头晕吗？走两步就得掏出计算器算比例。”
“所以他们才来咱们这儿啊。”姬北辰关掉数据，“一个追求绝对精确的文明，突然发现宇宙里居然有一片区域，公然以‘不精确’为荣。这就像班里的学霸听说有个差生不仅不努力，还过得特别开心，非得来看看是不是真的。”
正说着，画面里访问团来到了小荒诞的童话工坊。
小荒诞刚写完一篇新童话，叫《爱较真的直尺和总画歪的铅笔》。故事里，直尺每次都想帮铅笔画出完美的直线，但铅笔就是喜欢画歪，最后它们发现，画歪的线条有时候会意外地变成一朵花、一片云、或者一个笑脸。
她热情地把故事投影出来，还配了手绘的插图——当然，那些插图也画得歪歪扭扭，完全不符合透视原理。
三位访客沉默了。
精确之刃的公式流动几乎停滞。
黄金比例的几何图案凝固在一个不完整的状态。
连一直沉默的零误差，正二十面体表面都泛起了异常的数据涟漪。
良久，精确之刃终于开口：“这篇叙事……存在三十七处逻辑矛盾，五十二处语法错误，二十一处违反基本几何原理。按照算法花园的叙事评估体系，得分应该是……”
他顿了顿。
“……零分。”
小荒诞的文字身体弯成问号：“可是你看完了耶。而且还看得这么仔细，连三十七处矛盾都数出来了。”
精确之刃的金属平面上，公式突然乱了一下。
“作为观察员，我需要完整记录观测对象。”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这不意味着我认可其价值。”
“可是。”小荒诞飘近了一点，文字组成一个笑脸，“如果你真的完全不认可，应该看两眼就走呀。就像你之前看颤音姐姐的画，十分钟就下结论了。可你刚才看了这篇童话整整二十分钟，还反复看了三遍。”
精确之刃僵住了。
他的公式流动彻底停止。
金属平面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片……空白。
不是公式，不是图形，就是纯粹的、没有任何信息的银白色。
黄金比例和零误差同时转向他，他们的“表情”（如果那算表情的话）也出现了异常波动。
主控室里，姬北辰坐直了身体。
“有意思。”他轻声说，“学霸的认知体系……好像被差生的一道‘送分题’卡住了。”
画面里，精确之刃的金属平面开始重新流动公式，但这次不再是规律的数学序列，而是一种……杂乱的、尝试性的、仿佛在摸索什么的排列。
良久，他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我需要……重新计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