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陵深处,绝非世人想象中那般死寂幽暗。
地宫核心,是一片被强行拓宽、违背了土木常理的巨大空洞。穹顶高悬,其上并非星空,而是由无数交织流转、猩红刺目的能量符文构成的庞大顶盖,它们如同活物般蠕动、闪烁,规律性地明灭,每一次集体闪烁,都让整个空间随之微微震颤,发出低沉嗡鸣,仿佛一头巨兽的心跳。
嗡鸣声并非单一,其内里交织着无数细碎、绝望的哀嚎与呜咽,那是灵魂被强行撕扯、熔炼时发出的最后悲鸣,是这宏大邪异交响乐中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部。
空洞中央,是一座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基座。它非金非木,质地奇特,呈现出一种冰冷的、毫无生命感的灰黑色泽,表面却光滑如镜,倒映着上方符文的猩红光芒。基座之上,刻满了比穹顶更加复杂、更加深邃、仿佛直指世界本源规则的纹路,此刻这些纹路正贪婪地吸吮着来自各方的能量,发出令人寒颤的、高频的滋滋声。
这便是永生仪式的“核心”——一个冰冷、高效、正在疯狂运行的邪恶阵列。
无数根发光管线从基座四周蔓延而出,它们并非实体金属或玉石,而是由高度浓缩、近乎液态的暗红色能量强行约束而成,如同某种活物的血管或藤蔓,微微搏动着,蜿蜒爬行,连接着基座与阵列的各个关键节点。
每一个节点,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帝王猰貐的皇子皇女、后宫妃嫔,甚至几位年幼的皇孙……所有流淌着皇室血脉的成员,此刻都被无形的力量禁锢在节点之上。他们面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涣散,或是彻底失去了意识,或是残存着最后的恐惧与绝望。他们的身体微微悬浮,生命气息与灵魂能量正被那些发光的能量管线以暴力方式疯狂抽取,化为肉眼可见的猩红色能量流,沿着管线汹涌奔腾,最终汇入中央基座,再经由基座的转化,注入悬浮于阵眼最中心的那个人——帝王猰貐。
猰貐悬浮在空中,干瘪如枯柴的躯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饱满、年轻。皱纹被抚平,灰白的头发重新变得乌黑油亮,松弛的皮肤绷紧,散发出一种妖异的活力光泽。强大的、令人窒息的能量波动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远超他巅峰时期。
然而,与之形成恐怖对比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眸中,再无一丝一毫属于人类的情感,只剩下纯粹的、几乎要溢出来的贪婪与疯狂。瞳孔深处闪烁着非人的猩红光芒,与整个大阵的频率同步明灭,仿佛他自身也化为了这邪恶阵列的一部分,一个最核心的、贪婪无度的“处理器”。他张开双臂,尽情吸纳着来自子孙后代的生命精华,脸上浮现出一种沉醉、迷狂、令人不寒而栗的表情。
帝王下方,基座边缘,右相贾伥恭敬地垂手而立。他微微躬着身,姿态谦卑得无可挑剔,仿佛一位忠心耿耿的老臣正在见证主上迈向伟大的永恒。他的目光低垂,似乎不敢直视那浩瀚而邪恶的能量洪流,专注于感受脚下基座传来的、规律性的能量脉动,脸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敬畏与专注。
然而,若有谁能极近距离地、仔细地观察他低垂的面庞,或许能捕捉到,在那份极致谦卑的表情之下,在他那肥厚嘴角的边缘,一丝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正悄然勾勒出来。那不是欣慰的笑,更不是敬畏的笑,而是一种冰冷、诡异、仿佛毒蛇锁定猎物、赌徒押中宝后按捺不住的得意与嘲弄。那笑意一闪即逝,快得如同幻觉,迅速被他那惯有的、谄媚而惶恐的表情所覆盖,仿佛从未存在过。但他微微眯起的眼缝中,却有一缕极难察觉的精光闪过,紧盯着帝王那愈发非人的形态,心中默念:
“吸吧…尽情地吸吧…我伟大的陛下…”贾伥的喉咙里滚动着无声的低语,紧握在袖中、与阵法隐隐共鸣的黑色玉符传来阵阵微热。
整个地宫核心,如同一台超负荷运转的、冰冷残酷的服务器,正进行着最后的核心转储——将无数鲜活的生命与灵魂,作为数据与燃料,暴力地写入一个追求永生的、即将失控的进程之中。
邪恶,宏大,非人,令人窒息。
能量奔流的咆哮达到了顶峰,整个地宫核心仿佛化作一口沸腾的血色熔炉。帝王猰貐悬浮于阵眼中心,他原本干瘪的躯体此刻已完全充盈,甚至显得过于“完美”,肌肤下隐隐透出内部过载能量运行的、不自然的红光,像是有什么东西急于破体而出。
他猛地睁开双眼,猩红的光芒如同实质般喷射而出,扫过下方那些正在迅速枯萎的生命节点——他的血脉至亲。那目光中没有任何怜悯、不舍,甚至连厌恶都谈不上,只有一种极致冰冷的、仿佛在审视一堆即将耗尽用途的废弃材料的漠然。
“呵…呵呵呵……”一阵低沉而扭曲的笑声从他喉咙深处挤出,盖过了能量的嗡鸣与灵魂的哀嚎,清晰地回荡在空旷而恐怖的地宫中。“感觉到了…无穷无尽的力量…亘古永存的奥秘……”
他的声音也变得异常,混合着原有的苍老与一种新生的、非人的金属质感,仿佛多个声音频道重叠在一起。
“凡人愚见!总是执着于血脉延续,香火传承……真是可笑至极的愚蠢!”他猛地张开双臂,更加疯狂地汲取着最后涌入的能量洪流,那些连接着他子嗣的发光管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节点上的人影迅速干瘪下去。
“延续?”他嗤笑一声,猩红的目光扫过那些正在消逝的生命,仿佛在欣赏自己的杰作。“若系统本身即可永恒不朽,永续运行,又何需生命的延续?若朕已成就真正的不死不灭,与天地同寿,与大道同存……”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锐而狂热,带着一种斩断一切过往与未来的决绝疯狂:
“留后何用?!”
最后的四个字,如同冰冷的裁决,带着绝对的漠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轻松,彻底宣判了所有皇室血脉的终极命运。在这一刻,他彻底斩断了作为“人”的最后一根纽带,完全沉溺于对“永生”程序的极端追求之中。
然而,在这疯狂表象之下,世界底层的视角中,此地呈现出的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更加骇人的图景:
地宫核心的全局“日志”正在疯狂刷屏!
无数肉眼不可见、唯有触及世界底层规则才能感知的信息流如同崩溃的瀑布般倾泻而下:
[WARNING]:核心线程[帝王猰貐_永生进程]负载持续激增... 99%... 100%... 105%... 错误:溢出!
[ERROR]:能量缓冲区溢出!无法有效处理输入的生命元数据流!
[NOTICE]:关联子进程[皇子_XX]、[皇女_XX]...等共计一百零七线程,因资源被强制剥夺,状态更改为:[已终止]、[已终止]...
[CRITICAL]:检测到非法能量聚合!规则结构正在扭曲!稳定性阈值突破临界点!
[WARNING]:核心容器完整性下降!内部压力超过设计上限300%!
[ERROR]:冗余数据清理失败!残余灵魂碎片污染主要能量通道!
[ALERT]:系统过载!无法维持当前能量循环!即将触发强制释放程序!
[FATAL]:致命错误!进程[帝王猰貐_永生进程]发生不可逆逻辑错误!堆栈溢出!崩溃不可避免!
[REPEAT]:警告!过载!警告!崩溃 imminent!...
这些冰冷的、疯狂的的“系统日志”,如同雪崩般累积,预示着整个仪式早已脱离了任何可控的范围,正朝着彻底毁灭的终点狂奔。能量运行的轨迹变得混乱而狰狞,不再遵循基座上的符文约束,如同失控的野马般在有限的空间内左冲右突,疯狂撞击着地宫的壁垒,使得整个空间开始剧烈摇晃,碎石和尘埃从穹顶簌簌落下。
猰貐依旧沉浸在自己即将获得永生的狂热幻梦之中,对周围的哀嚎冲耳不闻。而下方垂手而立的右相贾伥,嘴角那丝诡异的笑意愈发明显,他几乎要掩饰不住内心的狂喜与期待,袖中的手紧紧攥着那发热的玉符,仿佛在等待那最终时刻的来临。
毁灭的倒计时,已然在以毫秒为单位进行。
地宫核心之内,狂暴的能量已攀升至前所未有的峰值,空气因过载的能量而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帝王猰貐悬浮于阵眼,全身皮肤龟裂出细密的、透出刺眼红光的纹路,仿佛一件即将破碎的瓷器,他全部的意志都用于对抗体内那即将撕裂一切的恐怖力量,对外界的感知已降至最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醒目的、拖着炽白光尾的【响箭】如同逆行的流星,猛地冲上皇陵外漆黑的夜空,在最高点轰然炸开!炸开的焰光并非普通烟火,而是清晰地凝聚成一个巨大的、古朴的“俠”字徽记,光芒万丈,瞬间将方圆数里照得亮如白昼!
总攻的信号!
紧接着,几乎要撕裂耳膜的呼啸声,猛地从皇陵外围穿透厚重的岩层与禁制,悍然闯入了这方即将崩溃的空间!其声凛冽,带着一股决绝的杀伐之气,甚至短暂地压过了阵法那疯狂的嗡鸣!
这信号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皇陵外围瞬间炸开了锅!激烈的喊杀声、兵刃交击的脆响、法术剧烈碰撞产生的轰鸣、以及皇陵守卫凄厉的警报长鸣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如同海啸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清晰地预示着外部正遭受着极其猛烈的攻击!
地宫核心的沉重石门被猛地撞开,一名浑身浴血、甲胄破碎的守卫踉跄着扑了进来,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惊恐与绝望,他甚至顾不上礼仪,直接瘫跪在地,声音嘶哑变形地尖叫道:
“陛下!相爷!不、不好了!有大批刺客!实力强横!打着‘侠’字的旗号!已、已突破外层禁卫!正朝着地宫方向杀来!弟兄们快顶不住了!”
一直如同阴影般侍立在一旁、冷眼旁观的右相贾伥,眼中瞬间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算计与得逞的快意。但这神色消失得极快,立刻被他脸上堆砌出的、无比“惊骇”与“愤怒”的表情所覆盖。
“什么?!”贾伥仿佛被这噩耗惊得浑身一颤,猛地上前一步,声音拔高,充满了“不敢置信”与“熊熊怒火”,“何方狂徒!竟敢在此等关键时刻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他猛地转向阵眼中那已近乎失去理智、全身心对抗体内狂暴能量的猰貐,语气“焦急”万分,甚至带上了一丝“忠臣”的哭腔:“陛下!仪式万不可中断!此地安危重中之重!臣这就亲自去调集最精锐的‘影卫’!誓死护驾,必将这些叛逆诛杀殆尽,绝不让他们靠近地宫半步!”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忠心可鉴日月。然而,不等那几乎已无法做出回应的猰貐有任何表示,贾伥已然“锵啷”一声拔出腰间那柄装饰华贵的佩剑,一副忠君护主、心急如焚、要亲赴战场的模样,对着身旁几名心腹亲信低吼一声:“随我来!”
他带着人,快步如风地冲出了地宫核心。厚重的石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隔绝了内里疯狂的能量躁动和外围越来越近的喊杀声。
脱离核心区域,远离了那令人窒息的能量威压和可能的窥视,贾伥脸上那“焦急万分”、“忠愤填膺”的表情瞬间冰消瓦解,化为一片冰冷的嘲讽与彻底的轻松。他甚至极轻地、得意地嗤笑了一声,脚步不再匆忙,反而变得从容不迫,身影迅速没入陵墓深处错综复杂的通道阴影之中。
他所去的方向,并非通往激烈交战的前线,也非影卫驻扎的营区,而是直奔一条早已准备好的、极为隐秘的安全撤离路径。
外部侠组织的亡命强攻,恰好成了他完美脱身、远离即将爆炸的“火药桶”的最佳借口,更是将水搅浑,让一切混乱最终都能归咎于“叛逆袭击”的绝妙棋子。
而地宫核心内,外部的袭击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加剧了本就极不稳定的能量场的混乱。阵眼中的猰貐发出一声痛苦与愤怒交织的咆哮,体内强行维持的平衡正在加速崩坏……
内外交困,压力达到了最终的临界点。阵眼中的猰貐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混合着极致痛苦与不甘的咆哮,他试图强行约束体内那如同脱缰野马般的毁灭性能量,但一切的努力都如同螳臂当车。那经由邪法强行灌注、驳杂不纯且早已过载的永生之力,彻底摆脱了他那微弱控制的束缚,轰然反噬!
首当其冲的,便是那些与他血脉相连、作为能量来源的节点。
“嘭!嘭嘭嘭——!”
连接着数名皇子的能量管线猛地亮起令人无法直视的惨白光芒,紧接着,那些尚存一息或是早已油尽灯枯的皇子身躯,如同被内部点燃的炸药桶般,毫无征兆地接连猛烈爆炸开来!
血肉横飞,骨骼碎裂!但这并非终结,爆炸产生的并非普通的冲击波,而是更加狂暴、失去引导的混乱能量流!这些失控的能量流如同疯狂的毒蛇,瞬间窜向邻近的其他节点,引发了可怕的连锁反应!
爆炸如同点燃的鞭炮串,以惊人的速度在地宫核心蔓延开来!每一个皇室成员的湮灭,都加剧着能量的混乱与失控,整个邪恶的大阵此刻变成了一个自我毁灭的死亡漩涡!
那巨大的、非金非木的基座发出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断裂声,表面那些玄奥的符文疯狂闪烁了几下,便如同烧断的灯丝般纷纷碎裂、黯淡、化为飞灰。无数蠕动的发光管线在能量的逆冲下纷纷熔断、炸裂,如同被烧红的铁水溅射,将周围的一切灼烧得千疮百孔!
最终,那积累了全部恐怖能量、已然无法约束的毁灭洪流,如同决堤的沧海,轰然席卷了整个地宫核心!首当其冲的,便是悬浮于阵眼、作为这一切核心的帝王猰貐。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最后的哀嚎,那具刚刚恢复年轻、充满妖异活力的身躯,在那足以湮灭一切的纯粹能量冲击下,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迅速消融、汽化,连一丝残骸都未曾留下。称霸凡界一世、追求永生的帝王猰貐,最终彻底湮灭于自己亲手缔造的毁灭风暴之中。(帝王驾崩)
巨大的冲击波紧随其后,无情地碾压过地宫的每一个角落!坚固的穹顶开始大面积崩塌,巨大的石块混合着熔化的金属和符文碎片如雨般砸落。四壁之上刻印的防护阵法发出最后几声无力的哀鸣,便彻底碎裂开来。整个地宫结构正在以无可挽回的速度走向彻底的崩溃。
而此刻,在远离皇陵的右相府密室中,那面悬浮的水镜正剧烈地波动起来。镜面上先是布满了疯狂刷新的、代表极端错误的猩红符文乱码,随即画面被刺眼的白光彻底充斥,紧接着,镜面如同承受不住那远方的毁灭信息般,“咔嚓”一声,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最后,在水镜彻底爆裂、化为齑粉的前一刹那,传回的最后景象是:无尽的白光与肆虐的能量乱流,以及那如同沙堡般崩塌湮灭的宏伟地宫。
远程监控,彻底中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