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月最后一天气温陡降清晨推窗远望只见京城的大大小小的屋檐房顶皆凝结了一层白霜映入眼底让人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凉气煞是冰冷从鼻孔直直地灌入体内人们的鼻头很快便红了起来胸腔内便多了一丝冰冷。
若是能够不出门这时人们多选择待在家里然而为了活下去就算是温度再低有些人也必须出门去这时唯有跺了跺脚双手环抱在胸哆嗦了两下低着头冒着空中已然凝结成冰雾的寒气冲出门去。
今日没有朝会礼部左侍郎夏新权不用上朝卯时初他同以往一般起了床洗漱一番后在院子里练了趟五禽戏活动开手脚随后进入书房做平时做的事情。
说到朝会不只是今日已经许多年未曾召开过了国本之争以来朝会这东西基本上算是名存实亡了皇帝躲在深宫内院中等闲不轻易出来见群臣上一次夏新权见到皇帝还是好几年的事情了大概是万历四十三年?
嗯!是万历四十三年六月夏新权之所以记得如此清楚因为在那一年的五月发生了一件大事情。
一个叫张差的平民百姓居然进入了门禁森严的皇宫闯入了慈宁宫他将守门太监一棒打倒冲进门内直闯太子寝殿一连伤了好几个人直到冲到太子朱常洛身前那些太监和护卫才将他捉住。
张差被抓住之后曾经遭受过几次审问有的人认为张差言词狡猾乃是狡黠之徒须严刑审问;有人则认为他只是个疯子而已并且派人到张差的家乡取证寻求证据证明他们的看法。
有刑部大牢主事私下审问张差得出了一个结论认为张差是被太监庞宝刘成两人引入皇宫的这两人都是福王朱常洵的母亲郑贵妃的心腹太监于是这件事的矛头直指郑贵妃及其哥哥郑国泰。
眼见事情越闹越大万历皇帝坐不住了已经许多年没有召见群臣的他破天荒地召开了朝会在大殿上拉着太子朱常洛的手对群臣说道。
“这个儿子很孝顺朕特别喜欢他。你们这些宫外的臣子不要动不动就散布流言离间朕父子!”
随后他回头对朱常洛说道“你有什么话就在这里对他们统统说出来。”
朱常洛对百官说道“张差是疯癫之人赶快把他处决算了。我父子何等亲爱!哪里像外间所传那样外面所有的流言都是不对的那些议论也都是不应该的!事情继续下去你们就是无君无父的臣子我也成了不孝之子!”
于是张差被杀了头事情就此做了个了结。
当时夏新权为刑部主事刑部十三司在对张差进行会审时他也曾参与了这件事情案件的某些秘辛他也有过接触他虽然崇尚程朱人却并不迂腐脑子也转动极快根据掌握的情况对这件事情他有着自己的看法。
的确所有的证据都直指郑贵妃和她的哥哥郑国泰张差在供词中说道庞宝刘成两人告诉他杀了穿黄衣的那个小爷以后吃肉喝酒顿顿都有。这样看来太子朱常洛被迫在大殿上对群臣表示不追查这件事乃是受了委屈。
实际上呢?事情却并非如此。
张差的供词颇有疏漏之处供词的得来也并不怎么光明正大严刑欺诈各种各样的手段都使上了得到了许多前后不一的口供然而真正呈上堂的却只有大臣们想要的那部分万历皇帝瞧见的也只是这一部分。
这件事情闹得郑贵妃焦头烂额万历皇帝亲自带着朱常洛会见群臣乃是变相地肯定了太子的位置这件事情过后没多久原本准备从封地洛阳回京的福王朱常洵也就没能成行。
在夏新权看来这件事情真正的得益者便是太子朱常洛。
这件事情是不是由太子自导自演而成夏新权不敢妄自猜度他只知道那些大臣们是想借这件事情来铲除郑贵妃和她的势力阻止福王回京保住太子的地位保住“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的古训。
大臣们成功了为了保住郑贵妃万历皇帝不得不做出了妥协而太子也非常识时务地没有要求追究到底在这件事上获得了万历的愧疚使得万历派人前往洛阳通知福王让他不用回京了。
也就是在那次朝会上夏新权见到了皇帝然后又是几年时间不见他的踪影了!
哎!
夏新权站在窗前任由寒风扑面打来自然界的凄风冷雨与朝堂上的比起来却又算不得什么!
明明知道这件案子错漏颇多事情的真相或许并非如此然而夏新权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沉默以对。
虽然他是一个严于律己的人极其讨厌道德上的不洁然而他终究没有海瑞抬棺上疏的勇气海瑞敢于站在与皇帝对立的那一面不惧杖责流放甚至杀头;他夏新权却不敢站官们的对立面丢官并不算什么士林的口诛笔伐才是他恐惧的缘由。
当时不管是浙党还是东林党或是齐党楚党他们都拧成了一条绳誓要借着这件事情将郑贵妃推下台保住太子朱常洛夏新权知道自己根本无法对抗这样强大的力量何况他们有着大义的名分至于因为这件事情被无辜处死的那些陌生人和江山社稷相比他们蝼蚁一般的人生又算得了什么呢?
在那件事上夏新权选择了沉默因为沉默他的官升得很快在六部官员不齐的情况下他很快就上了位从一个区区的主事变为了从二品的侍郎大人于是他变得更沉默了。
去年辽东发生了一件大事。
建奴的奴酋努尔哈赤以七大恨为口号起兵反明了!
万历十一年当时的辽东总兵李成梁率军进剿建州右卫阿台部时误杀了努尔哈赤的祖父和父亲因为这事李成梁对努尔哈赤感到有些愧疚让他袭了祖父的头衔成为了建州左卫的头目之一。
失去祖父和父亲之后努尔哈赤自然悲痛欲绝对大明朝和李成梁恨之入骨然而他表面上却对大明朝和李成梁十分的恭顺让人根本就看不出心中的怨恨和仇视。
在李成梁和明朝的支持下努尔哈赤开始起兵攻打女真的其他部族在万历十七年他一举统一了建州女真成为东北最强大的女真部落首领之一甚至获得了建州左卫都督佥事一职。
之后努尔哈赤仍然表现的很恭顺八年时间三次到北京朝贡更是得到了那臣们的信任满足了他们天朝上国的虚荣心于是接下来在李成梁离开辽东后他没有了顾忌很快展开了针对女真各个部族的吞并战争而这个时候十年内辽东主帅这个位置前后竟换了八个人每个人的施政策略都不同再加上朝鲜战争爆发朝廷根本无暇顾及东北到万历三十年当朝堂的那些大臣们意识到了努尔哈赤的威胁后这个时候的他已经尾大不掉了!
万历三十六年熊廷弼任辽东经略意识到了努尔哈赤的威胁这个时候明朝在辽东的势力比较空虚熊廷弼认为努尔哈赤的威胁在短期内无法解除于是他上疏朝堂主张朝廷和努尔哈赤展开谈判在必要时做出一些让步为他整军备武加强辽东防务争取时间。
然而朝堂上的那些大佬们对熊廷弼的建议嗤之以鼻他们这些人也许没有一个去过辽东没有一个见女真人然而这仍然不会妨碍他们做出高瞻远瞩的决定堂堂天朝上国岂能和蛮夷交涉谈判。
于是熊廷弼被召回继任者对努尔哈赤采用了强硬的政策。
只是这个时候努尔哈赤的翅膀已经长硬了他认为自己用不着再对大明朝卑躬屈膝万历四十四年他在赫图阿拉(今辽宁新宾县老城)即汗位国号大金建元天命万历四十六年他以“七大恨”誓师讨明攻占抚顺并且击败了援军明军损伤惨重。
事情传回京师之后万历和大臣们决意应战进剿努尔哈赤。
最后老将杨鎬任兵部左侍郎皆右佥都御使经略辽东由其调兵遣将组织了一只远征军。
对于这个任命夏新权甚是担忧他根本不赞成由杨鎬领军在他看来在这个时候不如重新起用熊廷弼熊某人虽然是一个标准的南蛮子为人粗鲁脾气傲慢一点也不像是个饱读诗书的谦谦君子然而他毕竟对辽东熟悉对努尔哈赤也有一定的了解兵书云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啊!
然而熊廷弼得罪人多与他交好的人少夏新权和熊廷弼没有什么交情熊某人是湖北人乃是楚党成员他夏新权乃江苏人算是东林一党不管怎样他为熊廷弼出头都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于是他选择了沉默。
杨鎬虽在官场上厮混了三十余年其人却没有什么本事大部分时间都是忙于应酬周旋。
早年在朝鲜战场上他就以无能著称。身为辽东经略在外他不清楚努尔哈赤的实力在内不明白手下将领们的详情调兵遣将布置任务看的全是那将领与他的关系亲近与否在朝中依靠的又是哪一党臣这样的一个人领兵作战要想获得胜利除非敌人比他更蠢!
然而夏新权仍然选择了沉默。
虽然在这个新春却依旧寒冷的日子他紧凑着眉头担忧着辽东的战事然而在某些关键的时刻他恐怕还是会选择沉默。
在窗前站立片刻后他回到书案前拿起桌上的两封信这两封信都来自他的好友周进一封是杨澜托夏府的下人转交的另一封则是周进在前些日子派人送来的两封信的内容相差仿佛都是关于一个年轻举子杨澜的内容。
人是社会性的动物不管身处在何种环境下拉帮结伙都必不可少而一个团伙要想壮大和存在就必须接纳大量的优秀人才像杨澜这样十八岁的解元又是周进欣赏的那种少年老成的年轻人自然需要大力向同党推荐。
“老蔡!”
夏新权向窗外喊了一声很快前几天杨澜等人见过的那个老家人出现在院子里。
“老蔡你找个人去把那天拿着周大人的信前来拜访的那个年轻人请来!”
“是!”
老蔡应了声退了下去。
夏新权站在窗前凝望着院墙上的一株小草小草的草尖上积着白霜随着风一上一下地点着头那风景煞是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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