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府深宅大院,青砖黛瓦,花木幽深,整日里静谧雅致,规矩井然。
今日,胡夫人宋怀雨动身前往同族主府,处理宗族内务与族中琐事。
主府路途不近,事务繁杂,一时半刻难以归来。偌大的胡府,没了宋怀雨周身那份温润柔和的气息,整座宅院都显得清冷沉闷了几分。
胡府家主老爷,性情刻板古肃,一生恪守礼教家规,最看重胡氏世家的门第颜面与宗族声誉,眼里容不得半分逾矩出格之事。
处理完连日朝堂公务,他难得归府静养,独自端坐在内院书房之中,翻阅账目、整理文书,眉眼常年覆着一层薄冷,威严寡言,不轻易动容。
谁也不曾料到,一场阴毒的算计,正借着夫人离府的空档,悄然滋生。
贴身伺候宋怀雨多年的大丫鬟晚翠,生得一副温顺柔顺的模样,眉眼低垂,行事谨慎,在外人面前永远恭顺懂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可唯有她自己清楚,心底藏着怎样扭曲的嫉妒与漆黑的恶意。
自半月之前,宋怀雨出城偶遇破败城隍庙,救下满身伤痕、饥寒交迫的流浪孤童,将他带回胡府悉心照料开始,晚翠的心底,便日日被不甘与憎恶填满。
那孩子无父无母,出身泥沼,街头流浪数年,卑贱如尘埃,是人人避之不及的野童。
可偏偏,心善柔软的宋怀雨,将所有的温柔与偏爱,都分予了他。
每日晨光微亮,夫人必要移步偏院,轻声细语问候起居;
日日三餐,必定叮嘱小厨房精心备上温热膳食,荤素搭配,精细可口;
见他满身冻疮旧伤,夫人不惜放下主母身段,日日亲手为他上药揉擦,耐心安抚;
又特意挑选柔软布料,请裁缝量身裁制新衣,冬暖夏软,体面整洁;
最让晚翠无法忍受的是,夫人怜惜他无根无依,竟破格赐他胡姓,为他取名胡凌朔,予他归宿,予他名分。
晚翠在宋怀雨身边小心翼翼伺候数载,步步隐忍,事事讨好,才换得贴身大丫鬟的地位与体面。
她原是府中最贴近主母、最受信任的下人,可自从胡凌朔到来,夫人的目光、关怀、心软,尽数落在那个外来野童身上。
凭什么?
凭一个来路不明的卑贱弃童,能够轻轻松松,夺走她苦心多年换来的一切?
凭一身泥泞与寒苦,就能换来主母独一无二的偏爱与庇护?
嫉妒像是毒藤,密密麻麻缠绕心底,日夜疯长,腐蚀心性。
晚翠的心思一日比一日阴狠,眼底的戾气藏得越来越深。
她打从心底里厌弃胡凌朔,觉得他是攀附高门的白眼狼,是玷污胡府门楣的灾星,是抢走她一切的祸患。
她暗暗发誓,一定要抓住时机,不择手段,毁掉那少年安稳的一切,将他狠狠踩回泥泞,永久赶出胡府,永无翻身之日。
等待许久,终于等到宋怀雨外出、老爷独处的绝佳时机。
晚翠精心整理神色,压下眼底翻涌的阴毒与戾气,换上一副忧心忡忡、一心为府的恳切模样,亲手沏上一壶热茶,缓步走向书房。
指尖抚过木门,她轻轻叩响,声音温顺怯懦。
“老爷,奴婢有事求见。”
屋内传来一道低沉冷冽的应允。
晚翠敛裙躬身,垂首入内,不敢抬头直视老爷威严的目光,将茶盏轻轻放置在书桌一角,动作轻柔规矩,挑不出半分错处。
“老爷连日操劳,奴婢煮了暖茶,为您稍解疲惫。”
说完,她刻意驻足原地,眉宇紧锁,唇瓣紧抿,一副欲言又止、满心顾虑的为难模样,时不时暗暗叹气,神色凝重。
老爷抬眸,冷淡瞥她一眼,语气淡漠:“何事吞吐,有话直说。”
晚翠心中窃喜,知道时机已然成熟,立刻屈膝福身,眼眶微微泛红,摆出一副不得已才多言的委屈姿态,字字刻意斟酌,句句暗藏刀锋。
“奴婢本是区区下人,不该妄议内宅之事,更不该插手主母行事。可今日夫人远出,奴婢思虑再三,终究不敢藏私。此事关乎胡府百年清名,关乎夫人一世清誉,若是视而不见,日后酿成大祸,奴婢万死难辞其咎。”
这番话先抬高立场,把自己包装成忧心府邸、不得不言的忠仆,瞬间勾起老爷的重视。
老爷眉头微蹙,神色沉下:“究竟何事?细细道来。”
晚翠垂下眼眸,声音压得极低,缓缓铺开谎言,添油加醋,扭曲所有真相,极尽抹黑污蔑之能事。
“半月之前,夫人途经城郊荒庙,一时心软,带回一名常年混迹市井的流浪孩童。那孩子来历不明,无籍无亲,自幼无人管教,常年与乞丐流民为伍,偷抢为生,野性难驯,一身市井劣根,骨子里藏着卑贱与贪婪。”
“夫人心性太过仁慈,见他可怜,便一时糊涂,将人接入府中偏院安置。起初奴婢只当,夫人不过是一时行善,收留三两日,打发些银钱,便会送走。可谁能想到,夫人对这野童,偏爱至极,纵容无度,早已失了主母该有的分寸。”
她话锋一转,语气愈发尖酸刻薄,嫉妒与恶意再也掩饰不住。
“晨昏必至偏院探望,亲手喂饭、上药、暖身,关怀无微不至;锦衣玉食尽数供给,绫罗软缎量身定做,吃食用度堪比府中嫡子;府中上下,人人看在眼里,私下议论纷纷,流言渐起。”
“最是荒唐逾矩、万万不该的是——夫人竟擅自做主,无视胡氏宗族规矩,私将胡家正统姓氏,赐予一个毫无血脉、来路肮脏的外乡弃童,定名胡凌朔。”
“胡氏乃是书香世家,世代清贵,宗祠姓氏神圣庄重,岂能随意施舍给街边野孩?此事若是传出去,邻里世家耻笑,宗族长老问责,胡府数代积攒的体面,尽数毁于一旦!”
说到此处,晚翠刻意抬头,眼底掠过一丝阴狠,又迅速掩藏,继续落井下石,刻意捏造恶迹。
“那胡凌朔看着安静怯懦,沉默寡言,实则最会伪装心机。他刻意摆出可怜柔弱的模样,博取夫人同情依赖,日日纠缠左右,贪恋府中安稳富贵。小小年纪便懂得攀附算计,今日能借着怜悯入府,来日便会贪心不足,暗中偷盗、挑拨是非,甚至蛊惑主母,离间府中和睦。
此等暗藏祸心的外来之人,多留一日,便是一日隐患。”
一番长篇谗言,层层递进,颠倒黑白。
将宋怀雨的善良慈悲,歪曲成糊涂放纵;
将胡凌朔的乖巧安分,污蔑成心机狡诈;
把一件温柔善事,硬生生描成败坏门庭的祸事。
老爷本就严肃古板,最重脸面规矩,被这番刻意挑拨的话语狠狠戳中软肋。
想到自家夫人不顾家规、偏爱野童、私赐姓氏,种种行为在外人看来确实荒唐,顿时怒火上涌,胸腔闷胀,脸色铁青一片。
“怀雨当真糊涂!”
他一掌按在案上,墨砚轻晃,周身寒气骤起,满是失望与震怒。
“妇人之仁,不分轻重,仅凭一时恻隐,便罔顾门第规矩,行事荒唐至极!”
晚翠立刻顺势低下头,假意劝解,实则步步紧逼,赶尽杀绝。
“老爷息怒,夫人只是心肠太软,容易被弱者表象蒙蔽。如今唯一补救之法,便是快刀斩乱麻,即刻将胡凌朔驱逐出府,断了他攀附念想,永不准踏入胡府半步。
唯有如此,才能堵住悠悠众口,保全夫人名声,守住胡府家规体面。”
盛怒之下,老爷早已失了冷静,被怒火与偏见裹挟,再无半分深思。
他冷沉着面容,语气决绝冰冷,落下不容更改的铁令。
“就依你所言。
胡府绝非收容流民的慈善之地,胡氏门楣,不容卑贱外人玷污。
传令下去,今日日落之前,务必将胡凌朔赶出胡府,遣回街巷,此生不得再踏进一步。”
命令落下,字字无情,碾碎了少年全部的安稳与期盼。
晚翠伏身叩首,恭顺应下:“奴婢遵命,定会妥善督办。”
低垂的眉眼之下,是藏不住的阴冷狞笑。
她苦心谋划的一切,终究得逞。
那个夺走主母偏爱的野童,很快就要一无所有,再度坠入寒冬炼狱。
书房寒意沉沉,风波已定。
而幽静偏院之中,暖阳融融,岁月静好,全然不知风雨将至。
胡凌朔独坐回廊,握着宋怀雨亲手赠予的毛笔,指尖生涩,一笔一画,认真描摹着字纸。
温柔的日光落满他清瘦单薄的肩头,褪去了往日流浪的狼狈惶恐,眉眼干净柔和,安静又乖巧。
他珍惜眼下的一饭一衣,珍惜这方遮风避雨的院落,珍惜夫人给予的每一分温柔。
满心安稳,满心期许,以为往后岁岁安然,再无苦难。
他尚且不知,一场来自人心深处的恶毒算计,
已经悄然锁住了他,
一场无情驱逐,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