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老宅那场争执过后,胡府看着表面风平浪静,内里实则处处紧绷。
太姥姥虽然被太姥爷拦着,勉强松口留下胡凌朔,可心里压根没放下偏见。隔三差五就遣老宅嬷嬷过来敲打规矩,话里话外都在嫌弃他出身卑贱,不该赖在胡府占着安稳日子。
被贬去后院做粗活的晚翠,更是恨得牙痒痒。
原本稳稳当当的大丫鬟体面,全因一个外来野童毁了,日日扫地劈柴、洗衣打杂,吃苦受累,还要被别的下人排挤。
她心里憋着一肚子坏水,表面装得老老实实、低头干活,暗地里总盯着西侧偏院,时时刻刻等着抓把柄、找机会下绊子。
宋怀雨心思细腻,生怕胡凌朔听见闲话胡思乱想,便把外头这些糟心事全瞒着他。每日照常温柔照看,添衣、热饭、陪他写字,只想让他安安静静待在小院里,少受委屈。
可胡凌朔的身子,早就被从前的苦日子熬坏了底子。
小小年纪在外漂泊四年,冬天冻得缩在破庙里挨饿,夏天风吹雨淋,时常被街边混混打骂,饥一顿饱一顿,寒邪和内伤早早积在了身子里,落下了难缠的旧疾。
这阵子老宅频频施压,府里下人私下嚼舌根、话里带刺,他年纪小、心思重,全都悄悄记在心里。
不敢闹、不敢怨,更不敢多说一句,整日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做错半点,就会被赶出胡府,再次流落街头。
日日郁结在心,夜里睡不踏实,吃也吃不香甜,本就虚弱的身子,一天天垮下去。
这天午后,院里刮起凉凉的秋风,透着一股子凉意。
胡凌朔照常坐在廊下写字,安安静静,乖顺内敛。
写着写着,心口忽然猛地一抽,一阵闷痛猛地涌上来,胸口发闷发堵,浑身瞬间发凉,手脚冻得发僵。
他咬着薄薄的下唇,下意识攥紧衣角,拼命忍着难受。
他不想麻烦怀雨夫人,更不想因为自己生病,再惹来太姥姥的不满,让人说他矫情累赘。
可那股旧疾的疼越来越重,头晕眼花,浑身发软,手里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纸上,墨汁晕开一大片黑痕。
身子一软,他顺着廊柱慢慢滑坐下去,小脸白得一点血色都没有,眉头紧紧拧着,呼吸又轻又急,整个人虚弱得撑不住。
正巧老爷胡德军处理完府中杂事,顺路打算来偏院看一看。
上次他亲自过来打量过,亲眼见胡凌朔安分守己、懂事乖巧,早就打消了之前的猜忌和偏见,心里还藏着几分愧疚,时不时就会绕过来瞧一眼。
刚踏进院门,就看见少年蜷缩靠着柱子,脸色惨白、浑身发冷,整个人蔫蔫的,看着格外可怜。
胡德军心头一紧,立马快步走上前,往日里严肃冷硬的语气,不自觉放轻了不少:
“怎么回事?身子哪里不舒服?怎么不吭声?”
胡凌朔慢慢抬起头,眼神雾蒙蒙的,浑身没力气,疼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轻轻摇摇头,小手紧紧捂着胸口,模样单薄又隐忍。
胡德军伸手一探,额头不烫,可四肢冰凉,浑身微微发颤,一看就是早年落下的寒疾旧病犯了。
他瞬间了然,这孩子这些日子憋着心事、日日惶恐,忧思太重,再被冷风一吹,旧疾自然压不住了。
“别硬扛着,难受就直说。”
胡德军语气沉了几分,看着他这副强撑的模样,心里莫名发酸。
小小年纪,活得比大人还小心翼翼。
胡凌朔喘着细弱的气,嗓音沙哑又小声:“心口……疼,浑身冷,没力气……”
胡德军不再犹豫,半点耽搁都不敢有。
也没等宋怀雨回来,怕拖久了病情加重,随手拿起廊边挂着的厚实披风,轻轻裹在胡凌朔单薄的身上,小心翼翼扶着他慢慢起身。
“走,我带你出城看大夫,好好把脉瞧瞧,把旧疾稳住。”
他动作格外轻柔,没有半分嫌弃,稳稳扶着瘦弱的少年,一步步走出偏院,吩咐下人备好马车。
府里路过的下人瞧见,全都暗暗吃惊。
谁也想不到,一向看重规矩、刻板严肃的老爷,会亲自照料一个无依无靠的外姓孩子,还贴心裹衣、亲自带着出门看病。
不多时,马车备好,胡德军小心扶着胡凌朔坐进车厢,让他靠软垫靠着,又放下车帘挡住冷风,轻声安抚。
“乖乖靠着歇会儿,别多想。就是旧毛病犯了,找大夫开几副药调理调理,养一阵子就好了。”
马车缓缓驶出胡府大门,慢悠悠往城中最大的药行赶去。
路途不算近,风吹过车帘,带着微凉的秋意。
胡凌朔靠在软枕上,脸色依旧苍白,心口的闷痛稍稍缓了一点,整个人却没什么精神。
长这么大,从前生病从来没人管,疼到打滚、冻到发烧,也只能自己硬扛,死活全看运气。
来到胡府之后,怀雨夫人把他护在手心,如今连不苟言笑的老爷,也会放下身段,亲自带他求医。
这份突如其来的安稳和关照,让他心里又暖又酸。
就在马车行到后街小巷拐角,正要转入主街时,路边一道熟悉的身影,猛地撞入眼帘。
是晚翠。
她借着往后院外采买杂物的由头,偷偷溜出来散心,心里正憋着满肚子不甘和怨气,时不时还在琢磨,怎么再找机会抹黑胡凌朔、挑拨是非。
一抬头,忽然看见胡府的马车,一眼就认出是老爷常用的那一辆。
她本以为是老爷出门办事,可无意间透过微掀的车缝往里一瞟,瞬间僵在原地。
车厢里,坐着的竟然是胡凌朔!
老爷贴身陪着,还专门用马车拉着他出门,一看就是特意要带他去别处。
晚翠的眼神瞬间阴了下来,眼底的嫉妒和恨意一下子翻涌上来。
凭什么?
凭这个野童明明出身卑贱,明明是她亲手告发、差点被赶出府的人,如今不但安稳住着,连老爷都开始上心疼他、亲自带他出门看病?
她累死累活做粗活,受尽冷眼委屈,罪魁祸首却过得越来越好,人人都护着、让着,这口气她怎么也咽不下去。
晚翠下意识停下脚步,站在路边,眼神死死盯着马车,目光刻薄又阴冷,死死锁住车厢里瘦弱的少年,眼底满是不善与歹意。
这时,马车夫放慢速度拐弯,胡德军恰好掀开车帘,想看看外头路况,一眼就撞见路边神色诡异、眼神阴鸷的晚翠。
胡德军眉头瞬间一皱。
他本就清楚晚翠心思不正、搬弄是非,害得府里风波不断,如今看见她这般死死盯着马车、眼神不善,立马就猜出她没安好心。
他脸色冷了几分,目光沉沉扫过去,语气冷淡威严:
“你不在府中安分干活,私自溜出来闲逛,站在这里鬼鬼祟祟,盯着马车看什么?”
晚翠猛地回过神,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低下头,收敛眼底的戾气,慌忙装作老实本分的样子,躬身行礼。
“老奴、老奴只是出来采买杂物,碰巧路过,不敢随意窥探老爷车架。”
她嘴上乖乖认错,头埋得低低的,心里却恨得咬牙切齿。
胡德军哪里看不出她的伪装,冷冷叮嘱一句:
“既然出来办事,就速去速回。往后安分守己,收起那些歪心思,再敢私下生事、心怀歹念,我绝不轻饶。”
一句警告,字字严肃,压得晚翠不敢抬头。
“是,老奴记住了。”晚翠只能憋屈应下。
胡德军懒得再多看她一眼,放下车帘,冷声吩咐车夫继续赶路。
马车缓缓驶离小巷,渐渐走远。
车帘之内,胡凌朔方才隐隐瞥见晚翠阴冷的眼神,下意识往里面缩了缩,小小的身子微微绷紧,心底又泛起一丝害怕。
他知道,晚翠一直讨厌他,一直想把他赶走。
胡德军察觉到他的小动作,看出了他的胆怯,放缓语气,轻声安抚:
“别怕,有我在。
她早已被罚做粗役,掀不起什么风浪,不敢随便对你怎么样。
你只管安心养好身子,别的事,不用你操心。”
有老爷这句话稳稳兜底,胡凌朔紧绷的心,才慢慢放松下来,乖乖靠着,闭目静养。
一路无话,马车稳稳停在城内老字号医馆门口。
胡德军先下车,再小心扶着胡凌朔下来,全程细心照料,一步步扶进医馆。
坐诊的老大夫医术高明,细细搭脉、察看气色、询问病症,缓缓道出根源。
“这孩子是年少苦寒落下的陈年旧疾,脾胃亏虚,心气不足,常年忧思郁结,心绪不宁,再遇凉风便容易反复犯病。
平日里不能受凉、不能受气、不能心事太重,要静心静养,饮食温和滋补,按时服药调理,慢慢才能把亏损的底子补回来。”
胡德军听完,心里越发心疼。
小小年纪,没享过一天福,满身心都是委屈和惶恐,硬生生憋出一身病。
他耐心记下大夫的叮嘱,抓好大包小包的汤药,又额外买了不少温补的养生食材,才带着胡凌朔坐车返程。
等马车赶回胡府,宋怀雨早已急得在偏院来回等候。
一看见两人回来,立马快步上前,满眼心疼地扶住胡凌朔,细细询问病情。
胡德军把大夫的话如实告知,又主动开口安排:
“往后后院那些闲言碎语、老宅的刁难,你多挡一挡,别让孩子天天憋在心里。
汤药我让人每日按时熬好送来,后厨那边我也会吩咐,单独给凌朔做些清淡养胃的吃食。
身子要紧,不能再让他郁结伤身。”
此刻的胡德军,彻底放下了门第偏见与刻板规矩。
从前被谗言蒙蔽的误解早已消散,打心底里,接纳并愿意好好照看这个孤苦无依的少年。
晚翠远远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偏院,看着老爷处处为胡凌朔费心安排,藏在袖子里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掐进皮肉。
恨意深埋心底,表面依旧装作俯首听命的粗使下人,默默退到暗处。
风波暂时平息,病痛得以医治,
可暗处的恶意从未消散,
一场藏在平静之下的算计,还在悄悄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