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浅浅,落菊满庭。
晚翠被胡德军重罚杖责、废除奴籍、彻底驱逐出府后,日子一落千丈。
她并非孤苦无依,乡下原有一户安稳人家,爹娘勤恳度日,弟弟年纪相仿,早早定下婚约,原本再过数月,就要凑齐聘礼成亲,一家人和和气气,日子平淡踏实。
从前晚翠在胡府做贴身大丫鬟,月例丰厚,赏赐不断,家里大半开销、弟弟的成婚聘金,全靠她按月补贴积攒。一家人都指着她这份差事,盼着等弟弟顺利娶妻,阖家安稳。
可自从晚翠心思歹毒,教唆下人、下药害人,犯下大错被狠狠赶出胡府,一切全都毁了。
不仅身无分文、积蓄被全数罚没,还落了一身坏名声,城里所有大户宅院,没人再敢雇她做工。
断了唯一进项,弟弟的成婚聘礼瞬间没了着落。
婚期将近,女方家日日派人来催,言辞步步紧逼,若是凑不齐聘钱,便要直接退婚,到时候弟弟脸面尽毁,往后再难娶妻。
爹娘日日愁得睡不着,四处借钱碰壁,邻里闲话四起,全家上下都被这件事压得喘不过气。
家里一次次托人捎信,字字愁苦,都在催晚翠想办法凑钱,保住弟弟的婚事。
可晚翠走投无路,无处谋生,半点银子也拿不出来。
她从不反思自己嫉妒害人、自作自受,反而把所有怨气全都死死扣在胡凌朔身上。
在她扭曲的心里:
若不是胡凌朔凭空闯进胡府,抢走夫人的偏爱,她不会心生记恨;
若不是为了排挤胡凌朔,她不会贸然挑拨是非、招惹事端;
若不是一步步被逼得被贬粗役、驱逐出门,她不会断了营生,更不会害得弟弟没钱娶妻、婚事告吹。
全都是胡凌朔毁了她的前程,毁了她家里的安稳,毁了弟弟一辈子的大事。
这份恨意日夜啃噬她的心,越想越偏激,满心只剩报复。
而胡府之中,早已褪去风波,一片安宁。
歹人清除,下人换新,再无暗中刁难与下药算计。
胡凌朔的陈年寒疾日日调养,日渐好转,脸色褪去病态,性子也慢慢放松,不再终日胆怯畏缩,安静又懂事。
宋怀雨一直默默记着他模糊记得的深秋生辰。
凌朔漂泊七年,孤苦伶仃,住破庙、忍饥寒,从来没有过一次属于自己的生辰。
没有热饭,没有惦记,没有一丝暖意,岁岁生辰,只剩寒风与冷眼。
怀雨心疼他从小到大的苦,便私下和胡德军商议,悄悄给孩子办一场简单的生辰。
不铺张,不张扬,刻意瞒着老宅太姥姥,免得又拿规矩门第说事、徒添是非。
只在西侧偏院小聚,亲手煮一碗暖心长寿面,备上清甜糕点、几样合口小菜,再准备一份小礼物,安安静静,温柔圆满。
胡德军当即应允。
时日一久,他早已放下当初的刻板偏见,格外怜惜这个隐忍懂事的少年。
知晓他从未被人好好疼爱过,便只想借着生辰,给孩子一份念想,让他明白,自己也有人惦记、有人守护。
生辰当日,满院皆是细碎的温柔。
天刚蒙蒙亮,宋怀雨便亲自去往小厨房,亲手揉面熬骨汤,慢火细炖,只为煮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卧上圆润的溏心蛋。
胡德军推掉城外琐事,早早回府,挑选了一套质地温润的新笔墨纸砚,当作生辰礼物,低调又用心。
丫鬟春桃将偏院打扫得一尘不染,摆上秋菊,收拾桌椅,处处干净雅致。
一切都悄悄筹备,只为给胡凌朔一个惊喜。
午后暖阳和煦,风轻云淡。
宋怀雨笑着唤来伏案练字的凌朔,轻轻拉着他坐到石桌旁。
一桌饭菜温热飘香,桂花软糕精致小巧,那碗长寿面白雾袅袅,暖意扑面而来。
她眉眼温柔,语气轻缓又心疼:
“凌朔,今日是你的生辰。
从前无人记你、无人疼你,岁岁孤单。
从今往后,每一年的今日,我与老爷都会陪着你,让你岁岁有暖,年年安稳。”
胡凌朔猛地一怔,呆呆望着眼前的一切,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碗从未吃过的长寿面,指尖微微发颤,眼眶瞬间通红。
七年漂泊,这是他人生中第一个生辰,第一次有人记得他的生辰,有人认认真真为他欢喜。
胡德军缓步上前,将精致的笔墨礼盒放在他面前,神色温和肃穆:
“生辰快乐。
好好读书,好好休养身子,在这里安心住下。
往后,这里便是你的家。”
小院暖意融融,岁月温柔。
凌朔抿着唇,强忍着泛红的眼眶,小手轻轻攥紧衣角,默默收下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
三人正要落座,共享这顿简单又珍贵的生辰饭,谁也没有料到,被驱逐在外、满心执念的晚翠,会不顾一切折返回来。
这些天,弟弟婚期逼近、聘礼短缺的重压,逼得她走投无路。
她四处打听,得知胡府今日悄悄为胡凌朔过生辰,那孩子被老爷夫人捧在手心,衣食无忧、安稳享福。
一边是自家弟弟婚事将散、全家愁眉不展,一边是仇人身享安稳、被人百般疼爱,巨大的落差,彻底撕碎了她最后一丝理智。
她趁着午后府中下人换班松懈,顺着后院偏僻矮墙,狼狈翻墙潜入。
衣衫破旧,满面憔悴,眼底凝结着化不开的怨毒,一路躲躲藏藏,直奔西侧偏院。
隔着篱笆院墙,院内温馨和睦的景象刺得她双目赤红。
凭什么?
明明是她安分当差多年,本该前程安稳;
明明是她弟弟婚事在即,本该阖家欢喜;
就因为一个外来的野童,她丢了差事、断了收入,弟弟婚钱全无,婚事摇摇欲坠,全家日日愁苦。
而毁掉这一切的胡凌朔,却能无忧无虑,过生辰、受宠爱。
扭曲的恨意彻底爆发,晚翠猛地撞开篱笆小门,疯一般冲到石桌前,抬手狠狠横扫。
“哗啦——”
满桌精心备好的饭菜、长寿面、糕点碗筷,尽数被狠狠扫落在地,瓷碗碎裂,汤水满地,好好的生辰盛宴,顷刻间狼藉不堪。
她面目扭曲,红着眼嘶吼,字字都是自家的难处与偏执的怨愤:
“你凭什么过生辰!凭什么安安稳稳享福!
都是你害了我!
若不是你入府争宠,我不会犯错被赶,断了生计!
如今我弟弟大婚在即,就差我这份月例聘钱,婚事眼看就要作废,全家都在熬苦日子!
我家的安稳、我弟弟的终身大事,全被你毁了!
我不好过,你也别想拥有半点欢喜!”
突如其来的疯闯、刺耳的咒骂、满地破碎的狼藉,瞬间打碎小院所有温柔。
胡凌朔吓得浑身一僵,脸色煞白,下意识往后缩,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方才眼里的欢喜与光亮,瞬间黯淡无光,满心委屈与惶恐。
宋怀雨脸色骤然冷冽,立刻上前一步,将凌朔牢牢护在身后,往日温婉的眉眼覆上寒霜,戒备地盯着眼前疯癫的晚翠。
胡德军勃然大怒,周身气场骤然沉冷,眉头紧蹙,目光凌厉逼人。
他早就料到晚翠心生怨怼,却没想她会偏执至此,自身犯错不知悔改,反倒因为自家难处,无端迁怒无辜幼童。
“你当年在府中教唆下人、下毒害人,恶行累累,我念你多年当差,从轻发落,只将你驱逐,未曾报官追责。”
胡德军声音冷硬威严,字字铿锵:
“你丢了差事,是你心思歹毒、自作自受;你弟弟缺了婚钱,是你行事荒唐连累家门。
一切因果皆是你自己造成,与旁人毫无干系,更与一个无辜孩子无关!
不知反省,反倒私闯宅院、打砸闹事、毁人生辰,简直无可理喻!”
院外值守下人听见动静,火速赶来,一拥而上,死死按住挣扎嘶吼的晚翠,不让她再肆意作乱。
晚翠被牢牢制住,依旧不甘嘶吼,不停哭诉家里难处,把所有过错都推给别人,半点不认自己的罪孽。
胡德军性情刚正,最厌是非不分、迁怒无辜之人,当即沉声落下严苛处置,绝不姑息:
“第一,你已被逐出府,擅自私闯内宅,毁坏器物、惊扰家眷,寻衅滋事,罪无可恕;
第二,你昔日在府中蓄意下毒、教唆下人作恶,旧罪叠加新过,即刻押往官府,尽数禀明,依法惩戒;
第三,派人前往你乡下家中,如实讲明前因后果,告知你被逐、家道受困,皆是你嫉妒作恶所致,并非他人加害,免得你在家中颠倒黑白、继续迁怒;
第四,从此加固府中院墙,加派巡院下人,日夜值守,严防外人潜入,绝不再给她分毫作乱的机会。”
句句公正,处处决绝,断了晚翠所有卖惨狡辩的余地。
晚翠听闻要被送官惩戒,还要被拆穿所有谎言,瞬间瘫软在地,绝望痛哭,可任凭她如何哀求忏悔,都无人心软。
犯下的错,酿成的祸,终究要自己偿还。
下人立刻将她拖拽带走,押往衙门候审,再不许她靠近胡府半步。
喧闹散去,小院只剩满地狼藉,破碎的碗筷、冰冷的残汤,冷冷清清。
好好一场期盼已久的生辰,被无端的恶意狠狠撕碎。
宋怀雨心疼地搂住浑身发颤的胡凌朔,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柔声细语安抚:
“别怕,都过去了。
是她自己执念太深,作恶害人,连累家门,与你无关,不是你的错。
今日的生辰被搅乱没关系,我今夜便重新为你备饭,明日补一场安安稳稳、无人打扰的生辰。
属于你的温暖与欢喜,我一定会一点点补回来。”
胡德军也放缓了严厉的神色,走到少年身旁,语气沉缓温和:
“委屈你了。
往后有我和夫人日日护你,府中戒备森严,再无恶人敢来惊扰。
你只管安心读书、好好养病,踏踏实实过日子。”
暮色缓缓落下,秋风拂过庭院。
第一场生辰,虽遭遇恶意破碎,
可少年身后,终有坚实的依靠,
所有风雨,皆有人为他遮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