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姥姥怒气冲冲离去后,偏院的暖意被彻底冲淡,只剩沉甸甸的压抑。
胡凌朔被护在爹娘身后,太姥姥那句句刻薄的话、冰冷嫌恶的眼神,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扎得他心口发疼。
他低着头,指尖死死攥着衣角,小脸苍白,一言不发。
他听得懂太姥姥的话,也看得懂爹娘为了护他,不惜顶撞长辈的坚定。
胡府是体面人家,太姥姥是府中最尊贵的长辈,家规森严,门第显赫。
因为他,一向和睦的家庭起了争执,慈祥的爹娘忤逆长辈,惹得太姥姥大发雷霆,甚至放话要处处管束、处处为难。
他本就是街边捡来的孤苦孩子,无父无母,身世低微,本就不配踏入这样的世家大族,更不配拥有爹娘的疼爱,不配争一个少爷的名分。
是他贪心了,是他拖累了爹娘,是他破坏了胡府原本的和睦安宁。
入夜,夜色沉沉,整座胡府都陷入寂静,唯有凌朔的偏院亮着一盏孤灯。
宋怀雨放心不下,亲自过来陪着他,柔声安抚了许久,一遍遍告诉他“不必在意旁人,爹娘永远护着你”,又替他掖好被角,看着他闭上眼,才轻手轻脚离开。
胡德军也在外间吩咐下人,夜里多加照看,不许有半点差池。
可他们不知道,凌朔始终睁着眼,毫无睡意。
等到屋外彻底没了动静,听不到丫鬟值守的脚步声,他才轻轻坐起身。
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他默默看着这间温暖舒适的屋子,看着爹娘白天给他添置的新衣、笔墨、点心,眼眶一点点泛红。
这里很好,爹娘很好,胡府很好,唯独他,是多余的。
只要他离开,太姥姥就不会再生气,爹娘就不用再左右为难,府里就能重回往日的和睦,再也不会因为他,生出那么多争执与不快。
他不能这么自私,不能为了自己的一丝温暖,毁了爹娘的家庭。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压不下去。
凌朔轻轻掀开被子,不敢点灯,摸黑穿上自己原本带来的旧衣衫——爹娘给的新衣裳、新鞋袜,他一件都没动,整整齐齐叠放在床头。
他没有什么可带走的,也不想带走胡府的分毫东西,只想安安静静地离开,不打扰任何人。
他没有惊动任何一个下人,轻手轻脚挪到屋门口,屏住呼吸,慢慢推开一条门缝,确认屋外无人,才踮着脚尖,悄悄溜出偏院。
夜里的胡府一片漆黑,他凭着记忆,绕开巡夜的下人,小心翼翼地朝着府门方向挪动。
夜色寒凉,晚风刺骨,吹得他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可他脚步坚定,没有半分回头。
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舍不得爹娘,舍不得这短暂却温暖的时光,可他更舍不得让爹娘为了他,受尽委屈,家庭不和。
趁着守门小厮换班的间隙,凌朔攥紧小手,快步溜出了胡府大门。
门外是漆黑陌生的街巷,晚风更冷,四下寂静无声,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他回头望了一眼胡府高耸的院墙,院内灯火零星,那是他这辈子唯一感受到过温暖的地方。
泪水无声滑落,他狠狠咬着唇,不敢发出半点哭声,最后看了一眼,转身钻进了漆黑的小巷,一步步朝着未知的黑暗走去。
次日天刚蒙蒙亮,宋怀雨像往常一样,早早备好温热的汤药和早点,笑意盈盈地去往偏院,想喊凌朔起身。
可推开房门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屋内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放着她给凌朔置办的所有衣物、笔墨,干干净净,分毫未动,唯独不见了那个单薄瘦小的身影。
“凌朔?凌朔!”
宋怀雨心头一慌,声音发颤,快步在屋里、院子里四处找寻,喊着少年的名字,可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死寂。
她瞬间腿软,扶着墙壁才站稳,心口像是被狠狠揪住,又慌又疼,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胡德军听闻动静,急匆匆赶来,看到空无一人的院子和床头原封不动的物件,脸色骤变,瞬间明白了一切。
这孩子,是太过年少懂事,把太姥姥的话听进了心里,觉得自己拖累了他们,不愿破坏家庭和睦,才悄悄离开了。
“快!立刻召集所有下人,全城去找!无论如何,一定要把凌朔找回来!”胡德军沉声下令,语气里满是焦急与慌乱,平日里的沉稳镇定荡然无存,“吩咐下去,分头找,大街小巷,破庙、巷口、街角,但凡他可能去的地方,全都找一遍!不得有半点耽搁!”
府中下人立刻全数出动,急匆匆四散开来,全城搜寻。
宋怀雨站在院中,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满心都是自责与心疼:“都怪我,昨夜不该留下他一个人,我该多陪陪他的……他那么小,身子又弱,天这么冷,孤身一人出去,可怎么活啊……”
“别怕,我一定会把他找回来。”胡德军紧紧抱住妻子,声音沙哑,眼底满是后怕与自责,“是我们没顾及他的感受,让他心里不安了,是我们的错。”
他一刻也坐不住,亲自换上便服,带着心腹,快步出门寻人。
此时的凌朔,早已冻得浑身发抖,缩在城郊一处破旧的城隍庙角落里。
他没有去处,只能躲进这破庙避风,身上的旧衣衫根本抵挡不住寒风,冻得他嘴唇发紫,浑身冰凉。
他又冷又饿,想起爹娘的温柔呵护,想起府里的温暖饭菜,忍不住蜷缩成一团,默默掉眼泪,却丝毫没有后悔离开的决定。
只要爹娘安好,胡府和睦,他就算再回到从前漂泊受苦的日子,也心甘情愿。
寒风卷着落叶,吹进破庙,凌朔冻得瑟瑟发抖,渐渐有些头晕眼花。
恍惚间,他听到远处传来熟悉的呼喊声,一声接着一声,焦急又恳切,是爹爹和娘亲的声音。
他猛地睁开眼,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直到那熟悉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凌朔!你在哪里!”
“孩子,快出来,娘亲不能没有你!”
凌朔浑身一震,眼眶瞬间通红,泪水汹涌而出。
他想躲,可腿脚早已冻得僵硬,刚一动,就发出了声响。
“在那里!”胡德军眼尖,一眼看到了破庙角落的瘦小身影,快步冲了过去。
看到缩在角落里,冻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满眼泪水的凌朔,胡德军心口一揪,立刻脱下自己身上的外衣,紧紧裹在他身上,一把将他紧紧抱进怀里,声音哽咽,带着失而复得的后怕:“傻孩子,你怎么这么傻!你怎么能偷偷离开!”
宋怀雨紧跟着跑进来,看到凌朔的模样,心疼得放声落泪,伸手紧紧抱住父子二人,一遍遍抚摸着凌朔冰冷的脸颊:“傻孩儿,你怎么这么傻啊……我们认你做孩儿,是心甘情愿,从未觉得你是拖累,从未觉得你破坏了家庭……”
凌朔靠在爹娘温暖的怀里,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哭声里满是委屈、愧疚与不舍:
“爹……娘亲……我不想你们为难……不想你们因为我,和太姥姥吵架……不想破坏你们的家……”
“傻孩子,你就是我们的家啊!”宋怀雨擦干他的眼泪,紧紧抱着他,泣不成声,“没有你,何来完整的家?不管是谁阻拦,不管有多少困难,我们都不会不要你,你永远是我们的孩儿,是胡府不可缺少的一员!”
胡德军紧紧抱着他,语气坚定又心疼:“以后不许再偷偷离开,不许再胡思乱想。家庭和睦,从不是靠委屈你换来的,护着你,陪着你,才是我们想要的家。”
凌朔靠在爹娘怀里,放声大哭,所有的不安、自卑、委屈,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寒风依旧凛冽,可破庙里,却被一家三口紧紧相拥的温暖,填得满满当当。
胡德军小心翼翼抱起虚弱冰冷的凌朔,转身朝着府中走去。
宋怀雨紧紧跟在身侧,一路轻抚着孩子的后背,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珍惜。
这一次,他们绝不会再让这孩子,受半点委屈,半分漂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