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姥爷的严厉警告,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彻底锁住了太姥姥与张婆的所有小动作。
接连几日,胡府后宅彻底归于平静,再无半分暗中窥伺、栽赃使坏的乱象。
太姥姥谨遵太姥爷的吩咐,彻底闭门不出,除却每日必要的晨昏定省,便一直待在自己院内吃斋念佛,对外界诸事不闻不问,看上去当真收敛了所有戾气与执念,一心静养。
张婆更是战战兢兢,整日陪在太姥姥身边伺候,再不敢私下串联下人、打探偏院消息,之前暗中筹备的行囊、路引与城外落脚处,也只能悄悄搁置,不敢再触碰半分,全然没了往日的阴狠算计。
府中上下,彻底褪去了此前的暗流涌动,显露出真正的平和安稳,而这份安稳,尽数落在了偏院的一家三口身上。
没了暗处的刁难与算计,胡德军与宋怀雨彻底放下心防,将所有心思都放在了胡凌朔身上,日常相处间的温情话语,渐渐填满了偏院的每一寸时光。
每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宋怀雨便会端着温热的洗漱汤水走进胡凌朔的卧房,声音柔得像春日暖风:“凌朔,醒了吗?快起身洗漱,娘炖了你爱吃的莲子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胡凌朔揉着惺忪的睡眼起身,看着眼前温柔含笑的女子,眉眼间满是依赖,轻声应道:“多谢娘亲,凌朔这就起来。”
从前颠沛流离时,他从不敢奢求有人这般晨起照料,如今日日被这般温柔以待,心底总是溢满暖意。
等胡凌朔收拾妥当,院内石桌上早已摆好热气腾腾的早膳,宋怀雨不停往他碗里夹着点心与小菜,柔声叮嘱:“多吃些,你身子还弱,正是要补的时候,千万别饿着自己。”
“娘亲也吃,”胡凌朔捧着碗,小口喝着软糯的粥,忍不住开口,“这个糕点很好吃,娘亲也尝一块。”说着,便小心翼翼夹起一块点心,递到宋怀雨嘴边。
宋怀雨心头一软,张口吃下,眼底满是欣慰:“我们凌朔真是懂事,只要你爱吃,娘日日做给你吃。”
一旁的胡德军看着母子二人和睦的模样,嘴角也噙着淡淡的笑意,待胡凌朔用过早膳,便拉着他到书桌前,开始督导他读书习字。
“昨日教你的《论语》章节,可还记得?你背一遍给爹爹听听。”胡德军语气沉稳,却无半分严厉,满是耐心。
胡凌朔点点头,端坐于书桌前,小手捧着书卷,一字一句清晰诵读:“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稚嫩的嗓音清亮,虽带着几分初读经书的生涩,却字字清晰,背到熟悉之处,还会微微摇头,颇有几分读书人的模样。
完整背完一段,他微微垂眸,指尖轻轻攥着书页,带着几分忐忑问道:“爹爹,凌朔背得不好,是不是让您失望了?有没有背错的字句?”
胡德军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语气慈爱,又拿起书卷,逐字为他讲解深意:“怎么会?凌朔年纪尚小,又从前未曾读过书,能背到这般地步,已经极为出色。这句《论语》,是教你读书要时常温习,待人要温和宽厚,即便旁人不了解你,也不要心生怨怼,要做品行端正的君子。”
他放慢语速,耐心拆解每一句话的含义,结合浅显易懂的道理,讲给胡凌朔听,生怕他年纪小听不懂。胡凌朔睁着清亮的眼眸,听得格外专注,小脑袋时不时点一点,把爹爹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爹爹,我明白了,我要好好读书,做一个像书中说的君子,不惹爹娘生气,好好对待身边的人。”胡凌朔仰着头,眼神坚定地说道。
胡德军眼中满是赞许,笑着颔首:“我儿聪慧,只要牢记这些道理,踏实做人,爹爹便心满意足了。”
得到爹爹的肯定,胡凌朔眼底瞬间亮起光芒,原本的忐忑一扫而空,捧着书本反复诵读,读书的劲头也更足了,朗朗书声传遍整个偏院,满是朝气。
午后阳光正好,宋怀雨会拿着针线筐,坐在院内桂花树下做针线,胡凌朔便捧着《论语》,坐在她身旁安静诵读,遇到记不熟的句子,就小声反复念叨,巩固记忆。
偶尔遇到不认识的字、不懂的句子,他便轻轻拉了拉宋怀雨的衣袖,小声问道:“娘亲,这个字我不认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呀?‘吾日三省吾身’,是说要每天反省自己吗?”
宋怀雨总会放下手中针线,凑到他身边,握着他的小手,指着书本一字一句讲解,语气轻柔,不厌其烦:“正是这个意思,这句话是教我们,每天都要多次反省自己的言行,看看有没有做错事、说错话,慢慢改正,就能成为更好的人。”讲完后,还会笑着问:“凌朔听懂了吗?若是不懂,娘亲再给你讲一遍。”
“听懂啦,谢谢娘亲!”胡凌朔笑得眉眼弯弯,靠在宋怀雨身侧,捧着书本轻声复读,把方才学到的道理刻进心底,满心都是安稳。
待到傍晚,胡德军处理完府中事务,便会来到院中,教胡凌朔几招基础强身拳法。
“出拳要稳,脚步扎牢,莫要慌乱。”胡德军一步步示范,细心纠正他的姿势,“咱们习武不为争斗,只为强健体魄,往后能护好自己,护好你娘亲。”
胡凌朔学得认真,每一招都尽力模仿,练得额角渗出汗珠,也不肯停下。歇气时,他仰着头问胡德军:“爹爹,我好好习武,又好好读《论语》学道理,日后是不是也能像爹爹一样,保护娘亲,保护这个家,做一个正直的人?”
“自然是,”胡德军看着他眼中的坚定,心中动容,沉声应道,“爹爹相信,我们凌朔日后,定会成为有担当、有品行的好孩子。”
每日睡前,宋怀雨都会亲自来到胡凌朔房中,为他掖好被角,轻声安抚:“凌朔安心睡,爹娘就在隔壁,什么都不用怕。”
胡凌朔躺在床上,紧紧抓着宋怀雨的衣角,小声说道:“有爹爹娘亲在,凌朔什么都不怕。凌朔好喜欢现在的日子,喜欢和爹娘一起读书,喜欢这个家。”
这番直白的心里话,让宋怀雨眼眶微热,她轻轻抱住胡凌朔,柔声回应:“爹娘也喜欢凌朔,会一直陪着凌朔,教你读书明理,再也不让你受半点苦。”
这般温情脉脉的日常,日复一日,从未间断。胡凌朔彻底放下了所有防备与不安,眉眼间渐渐染上少年该有的鲜活,脸色日渐红润,身形也慢慢长开,褪去了往日的瘦弱干瘪,眼底满是不曾有过的光亮与幸福。
府中下人见太姥姥彻底安分,太姥爷又对胡凌朔颇为赞许,再也没人敢心生轻视,个个对胡凌朔恭敬有加,尽心伺候,偏院上下,一派岁月静好。
太姥爷偶尔也会踱步至偏院附近,听着院内传来的朗朗《论语》诵读声,看着一家三口温馨交谈、和睦相伴的模样,眼底渐渐多了几分赞许。他并非不讲理之人,向来看重品行,而非出身。胡凌朔虽身世孤苦,却心性纯良、懂得感恩,勤奋好学,绝非太姥姥口中那般不堪,德军夫妇愿意真心待他,护他安稳,这份善心,他看在眼里,也愿默默护全。
只是,这份安稳,终究是表面的平和。
太姥姥看似闭门念佛、安分守己,可独处屋内时,她眼底的阴鸷与不甘,从未消散。
每日听着下人回禀偏院的和睦光景,听着胡凌朔的读书声,想着胡凌朔与德军、怀雨愈发亲近,想着太姥爷对胡凌朔渐渐流露的赞许,想到胡凌朔日后会名正言顺留在胡府,分走本该属于自家儿孙的关注与体面,她心底的恨意便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
她只是迫于太姥爷的威严,不得不暂时妥协,从未真正放下驱逐胡凌朔的念头。
太姥姥心里清楚,眼下绝不能再贸然行事,一旦被太姥爷抓住把柄,只会自食恶果。
她只能耐着性子,将所有算计与怨怼深埋心底,静静蛰伏。
她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太姥爷的戒备松懈,等一个能名正言顺、让所有人都无法反驳的理由,到那时,再一举发难,彻底将胡凌朔赶出胡府,永绝后患。
张婆看在眼里,私下里也会小心翼翼劝慰,却从不敢再提暗中谋划之事,只陪着太姥姥一同隐忍。
日子一天天平稳度过,秋意渐浓,偏院的桂花开得满院芬芳,香气萦绕,暖意融融。
胡凌朔彻底适应了这里的生活,每日沉浸在爹娘的疼爱与陪伴中,读书习武,乖巧懂事,满心都是安稳与幸福。他以为,这份温暖会一直延续下去,再也不用颠沛流离,再也不用受人欺凌,再也不会被人抛弃。
他不知,太姥姥那双暗藏戾气的眼睛,始终在暗处静静盯着他,蛰伏的暗流,从未真正平息。
短暂的安稳,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太姥姥的耐心蛰伏,终究会等来她想要的时机,而胡凌朔好不容易拥有的家,依旧时刻面临着被击碎的风险。
深宅之内,温情依旧,可藏在温情之下的暗涌,始终在缓缓涌动,随时可能掀起新的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