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露重,整座胡院浸在沉沉月色里。
主卧暖帐之内,胡凌朔枕在软枕上,睡得格外沉甜。
几日依偎在爹娘身侧安睡,从前夜里的惊悸、梦魇全都消散无踪,小小的身子舒展着,眉眼柔和,呼吸轻浅又安稳。
宋怀雨白日里操持家事、照料凌朔,身心疲惫,此刻已然沉沉入眠。
唯独胡德军,静静睁着眼,毫无睡意。
方才院外那缕细微异动,隔墙隐约的人影、仓促离去的脚步声,他听得一清二楚。
不用细想也心知肚明,定是静安居那边不死心,又是张婆在暗中作祟。
明明才安稳几日,对方依旧贼心不改。
一想到凌朔好不容易卸下防备、安心度日,却仍被人死死盯着、处处算计,胡德军心口便压着一团化不开的沉郁与怒火。
他怕翻身吵醒妻儿,便缓缓坐起身,轻手轻脚披好外衫,悄悄踏出卧房,合上木门,独自立在庭院月色之下。
秋风微凉,卷着残留的桂花香,却吹不散他满腹心事。
没过多时,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宋怀雨醒了。
她察觉身侧人空了大半,身边少了熟悉的温度,心头一紧,睁眼便看见屋外亮起的淡淡月影。
怕惊动熟睡的凌朔,她同样轻披外衣,缓步走出房门,放轻脚步走到胡德军身旁。
夜色静谧,两人都不敢高声言语,只压低嗓音,低声细语。
“怎么不睡?独自出来吹风,可是心里烦闷?”宋怀雨抬手拢了拢衣襟,目光温柔又担忧。
胡德军回头看向她,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凝重,低声叹气:
“睡不着。方才夜里,偏院墙外有人悄悄窥探,动静很轻,却瞒不过我。”
宋怀雨心头骤然一紧,瞬间清醒大半,眉眼染上冷意:
“又是静安居那边?是张婆对不对?好不容易安稳几日,她竟还不肯收手。”
“没错。”胡德军沉声点头,语气压抑着怒意,
“白日里装得安分老实,低眉顺眼,一副不敢造次的模样。可背地里,恨意半点没消,今夜特意找人来暗处骚扰,想吓凌朔、搅乱我们的安稳。
只是没想到,凌朔这几晚都睡在主卧,小卧房空无一人,她们扑了个空,才悻悻退走。”
宋怀雨指尖微微攥紧,眼底满是委屈与不甘,积压多日的情绪,在深夜里慢慢翻涌:
“我实在想不明白,凌朔那般乖巧、懂事、柔软的孩子,从不争不抢、处处退让,每日乖乖读书守礼,待人温和。
究竟是有多大的怨毒,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非要置他不安、步步针对?
上次蛇虫围院,后堂颠倒黑白,冤枉无辜王嬷嬷草草结案,我们明明心知是谁作恶,却只能忍下。
如今连短短几日安稳,都不肯施舍。”
她声音轻轻发颤,既有心疼凌朔的酸涩,也有对后宅人心寒凉的失望。
胡德军望着远处静安居漆黑的院落,眼底寒意渐浓,缓缓道出自己藏了许久的心事:
“我何尝不委屈?何尝不心疼?
那日公堂之上,证据确凿,可母亲执意护短,父亲为了府中安稳、顾及颜面,最终选择息事宁人,拿无辜之人当替罪羊。
我身为儿子,不能亲手顶撞生母;身为府中后辈,不能违逆父亲的决断。
我想护着你们,却一次次被逼得只能隐忍退让,那种无力感,日夜压在我心头。”
“我知晓你的难处。”宋怀雨轻轻颔首,轻声道,“你夹在中间,一边是生养你的母亲,一边是我与凌朔,左右为难,我从来都懂。
可一味退让,换不来半点体谅。
我们越忍让,她们越觉得我们好拿捏,越肆无忌惮。”
这句话,直直戳中了胡德军心底最深的顾虑。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眉头紧锁,矛盾丛生:
“我不是不懂,只是顾虑太多。
母亲性子偏执多年,认定的事,一辈子都不会轻易更改。
若是我步步紧逼,彻底撕破脸面,往后后宅永无宁日,母子彻底生分,府里流言四起,最后受苦的,还是凌朔。
旁人只会说,是凌朔的到来,害得胡府骨肉不和、家宅不宁。
到那时,他要承受的非议与排挤,只会更重。”
可一味纵容,恶果同样难消。
“可如今步步退让,凌朔就好过了吗?”宋怀雨轻声反问,语气隐忍,
“他明明没有错,却要日日小心翼翼,看人脸色,遇事习惯委屈自己。
夜里受了惊吓,要靠着我们同睡才能安心。
做错事的人安然无恙,心怀歹念的人蛰伏伺机,这份平和,本就是虚的。
今夜只是悄悄窥探、小打小闹,那下次呢?会不会又是更阴毒的算计?”
夜色沉沉,庭院里只剩两人压低的低语,字字都是现实的拉扯与矛盾。
一边是孝道亲情,家族安稳;
一边是妻儿安危,少年清白。
这道两难的选择题,日夜纠缠折磨着胡德军。
“我都明白。”他嗓音低沉,眼底满是疲惫,
“所以我才彻夜难眠。
表面平静之下,暗流从来没断。
张婆怀恨在心,只是暂时畏惧蛰伏,今夜试探不成,只会藏得更深,筹谋更久。
母亲看似闭门念佛,心里从未放下芥蒂。
这份短暂的和平,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假象。”
“那我们该怎么办?”宋怀雨望着他,“总不能一直这样提心吊胆,日日防备。
我不怕吃苦,不怕受累,我只怕凌朔再受伤害。”
胡德军沉默片刻,月色落在他沉冷的侧脸,终于下定了决心。
“往后,不能再被动忍让。”
他压低声音,语气坚定,
“我不会再主动挑起纷争,伤母子情分。
但我会暗中加强院中守卫,日夜巡查,紧盯静安居一举一动。
张婆但凡再有半分越界、暗中作祟,我便抓住实据,不再妥协,不再含糊了结。
就算伤了情面,也定要护好我们的孩子。”
“太姥姥那边呢?”
“母亲那边,我会寻机会慢慢谈。”胡德军轻叹,
“我不求她全然接纳凌朔,只求她日后安分守己,不再纵容身边人作恶,各安院落,互不滋扰。
若是执意不肯,那我也只能守住我们的偏院,护好你和凌朔,划清界限,不再任由她们随意打压刁难。”
深夜的风掠过院落,吹落枝头桂花。
二人站在月色之下,心事相通,矛盾拉扯,却在这一刻,达成了共同的底线。
委屈可以忍,
退让可以有,
但绝不能,再任由旁人伤害凌朔半分。
“委屈你了。”胡德军伸手,轻轻揽住宋怀雨的肩,语气柔和,
“这些日子,让你跟着一起忧心受怕。放心,有我在,绝不会让最坏的事情发生。”
宋怀雨靠在他肩头,轻轻点头:
“我只愿一家人安稳度日,别无他求。”
小声谈论完所有顾虑与盘算,夜色更深。
两人怕凌朔醒来害怕,不再多谈,彼此对视一眼,压下满心沉郁与矛盾,轻步转身,一同回了卧房。
帐内,少年依旧睡得安稳单纯。
他不知道,今夜爹娘在月下为他忧心两难,为他筑起防线。
也不知道,一场关于守护与反击的决心,已然悄然定下。
潜藏的矛盾彻底浮出心底,
往后的胡府,再也回不到真正毫无波澜的平静。主卧暖帐内,胡凌朔枕着软枕,原本睡得安稳,可院外爹娘压低的交谈声,虽轻得几不可闻,却还是丝丝缕缕飘进了耳中,搅碎了他的浅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