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衔青推门而进的时候,簪书恰好脱掉外套,换了身睡衣,爬上床钻进被子里。
他跟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半晌。
“……程书书,以为这样就不用挨骂了是吧?”
她和那野男人记者的事,至今也没给他个解释。
厉衔青心里窝着火,可这个程书书,是个诡计多端惯会使手段的。
什么时候不生病,偏偏要在这个时候生病。
站在床畔垂目瞧着她,她整个人窝在柔软温暖的被窝底下,被子边缘拉得很高,只露出一双清凌凌水汪汪的眼睛。
也许因为不舒服的关系,眼睛比平时看上去更要水润,脸色苍白,眼尾却染着不寻常的潮红。
他心中有气,不想理她,然而一看到她这副样子,手忍不住,掌心覆上她的额头。
果不其然,烫死个人。
啧。
“程书书,你敢因为别的男人把自己搞生病?”
“……”
一向惊为天人的脑回路。
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了几秒,簪书从被窝底下伸出右手,勾住他的尾指,摇了摇。
难受地闭上眼睛:“头晕。”
明明发着烧,她的手却凉得像冰块。簪书的手才一动,立即就被人反握住,塞回被窝下面。
厉衔青口气不善,唇角嘲弄地勾着:“穿件小泳衣全身湿答答地站在风里吹,你不感冒谁感冒。”
“……你能不能别说话了,哥哥。”
诚然,程书书欠教训,不训不行。
然而一对上她湿漉漉的眼睛,听见她绵软无力地这么叫他,厉衔青的心尖像被羽毛刷了下。
短暂失神的刹那,门板传来礼貌轻敲。
医生到了。
十分钟后。
“二小姐是感冒症状,体温没超过三十八度五,先服用对乙酰氨基酚,出汗就好了,如果体温持续没降,或者继续升高,我再过来……”
医生和簪书半小时前才在梁复修的房里见过,那会儿梁复修伤得那么重,气氛也不见得多严肃。
而如今,二小姐不过是小小的感冒发烧,医生却觉得自己的背要被人灼出一个洞来。
医生不敢久待,根据簪书的症状配好药物,交代清楚服用剂量和频次,一边擦着额角的冷汗,一边提着药箱急匆匆走了。
厉衔青洗干净手,倒了一杯温开水,回到床边,面无表情地将杯子塞到簪书手里。
“吃药。”
药丸并不苦,不算大颗,也不难吞咽,可簪书一看到厉衔青这一点儿也不温柔体贴的服务态度,身体本就难受,心底忽然就涩得要命。
把药吃完,放好水杯。
簪书靠着床头的靠枕,朝厉衔青伸出双手。
“……抱抱。”
瞧着她委屈皱起的苦瓜小脸,都什么时候了,还想靠撒娇轻描淡写揭过,厉衔青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
“解释清楚再抱。”
非得揪着她和梁复修的事情不放。
“……不抱就不抱。”
他一副青天大老爷的审问态度,簪书心底的脾气渐渐也有点燎上来了。眼神不是滋味地看他一眼,默默地缩回被子底下。
拉高被子盖住自己,转身向着里侧,背对他。
看着她陡然变得自闭的沉闷背影,厉衔青简直都要被气笑。
控制不住伸手去捏捏她的耳垂。
“程书书,现在如果是我和一个女的被捉奸在床,你什么感受?嗯?你还敢甩脸子?”
“……”
行,她在甲板上光明正大地救人,在他眼里等同于被捉奸在床。
什么床?
以天为被以地为席的豪华大床吗!
簪书都想拿枕头丢他了。
不过,这点倒是提醒了她。
她的脸蒙了一半在被子里,声音听起来瓮声瓮气的:“刚才站你旁边的那女人是谁?”
“谁?”
厉衔青手势顿住,感受着指腹传来的温润触感。
她发着烧,耳垂的温度也高,像块刚蒸熟出锅的软糕。
他摩挲了两下,想起自己刚才在外面吹风的时候,身旁的确不请自来地站了一个人。
好像确实是个女的。
厉衔青:“……服务员吧?”
端着酒过来客客气气地问他要不要喝,除了是游艇上的服务员,还能是谁。
风挺大的,那女人站的位置刚好能帮他挡风,方便他点烟,也就没开口赶她走。
他当时满脑子都在想着程书书,压根儿没仔细听对方在他身旁叽叽喳喳地说了什么。
多半是想问他要小费。
所以他还没给就走掉时,那女人才那么羞愤欲绝地喊他“厉先生”。
簪书:“……”
静默良久,簪书试探地小声问:“你不觉得,她长得和我有一点点像吗?”
“是吗,没留意。”
厉衔青挑眉,回想了下,除了记得对方是个人,是个女人,其他的细节都没能细化出来。
不过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不可能。
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人能够像程书书。
听出她声音里那么点不易察觉的低落情绪,藏了丝酸溜溜,厉衔青的心情忽然好转,轻嗤了声。
重重地捏了一记她的耳朵,厉衔青撤回手。
“要不我出去,叫她过来给我认真瞧瞧?若真长得像,说不定我还能认多一个妹妹。”
房间里半晌没动静,簪书仍维持着背对着他的姿势,好一会儿过后,她沉默地拉高被子,把整张脸埋进去。
回答这时才又闷又轻飘飘地传出来。
“……你去呀,现在就去,快去,又没人拦你。”
厉衔青眉峰一挑。
好一个程书书,还学会欲擒故纵了。
脚步愣是半天没抬,他眯眼不悦地瞧着她写满情绪的后脑勺,末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发梢。
“程书书,上辈子是秦始皇?这么专制呢,只准妹妹和师兄眉来眼去,不准哥哥把服务员当屏风是吧?”
“……我没和师兄眉来眼去!”
崔肆恶意抹黑她就算了,连他也这么说。
梁复修是她认识的人,如果她不出手相救,崔肆不活活把人打死也会打成重伤。
就算重来一次,她也还是会这么做。
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堂堂正正,怎么就眉来眼去了。
着急起来眼睛会红,她还很害怕那只大狗,这是生理反应,她控制不住,又不是特地要为谁哭。
“解释。”
这颗背对着他的圆滚滚脑袋看上去似乎真有那么一点儿委屈,厉衔青的手指勾着她的发丝,好脾气地再给她一次机会。
“……”
簪书把被子往下拉了拉,留出呼吸新鲜空气的气口,声音依旧很闷:“有什么好解释的,他是我Y大校友,比我大几届的师兄,我敬重的同行前辈,仅此而已。”
“他喜欢你?”
喜欢?
这点簪书倒不太确定。
长了她那样的一张脸,绝大多数男性对她的第一印象都不会差,刚认识梁复修的那时候,他的确表现出了追求她的意图,是出于真心喜欢,还是基于印象不错想了解试试,她就不清楚了。
外国人总过分热情,这种好感,簪书没当真。
不过后来梁复修倒没持续多久。
当发现她也想当调查记者,并且很有能力后,对她就只剩惺惺相惜的战友情了。
簪书沉默的时间有点长,厉衔青看着她闷声不语的后脑勺,刚消减下去的火气倏地重新复燃。
簪书在这时慢悠悠地开口,不回答他是否,而是轻轻地说:“我一向很多人追,你不知道吗?”
是很多人追。
不都给他亲切、和善、有礼貌地做通思想工作了。
没想到她去了美国,逃开了他的管控范围,一朝没看紧,居然被这种毛色不纯的串串香蕉人钻了空子。
厉衔青阴冷地磨着后槽牙:“那他怎么没追到呢。”
簪书还是没转身过来,裹在被子里背对着他,小小一条像只虾米,声音也小小的,语气却很坚定。
“……因为,我有一个忘不了的前任,我很喜欢他,喜欢到眼里看不见别人,心里的位置没空出来,因此不需要别人来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