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晓东回到急诊留观区时,母亲已经睡着了。
点滴还剩小半袋,透明的液体沿着软管一滴一滴往下走。护士站在床边记录数据,看见他,压低声音说:“血压还是高,160/100。医生建议至少住院观察三天。”
“好。”寒晓东说。
护士打量他一眼,目光在他缝补过的领带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身走了。
母亲睡得很浅,眉头皱着。寒晓东在床边塑料凳上坐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微信有两条新消息。
一条是徐曼曼,凌晨三点发的:“最后一次问你,明天来不来?”
他没回,删了对话框。
另一条是猎头发来的,正式邮件,标题是“温柔乡科技有限公司录用通知及入职指引”。附件里是电子版合同、保密协议、还有一份体检表。正文写着:“请于今日下午17:00前完成电子签名。陈总交代,西装购买后保留发票,走公司报销流程。”
寒晓东点开合同PDF。直接拉到薪资条款。
“月度基本工资:人民币25000元(税前)”
“五险一金缴纳基数:25000元”
“项目奖金:按季度结算,比例为项目净利润的1%-5%”
“试用期:3个月,薪资不打折”
他继续往下翻。保密协议长达十二页,核心就一条:在职期间及离职后五年内,不得泄露公司任何客户信息、操作方法、内部资料。违约金是“过去三年总收入的十倍,或五百万元,以较高者为准”。
最后一份是体检表,指定了某家私立体检中心,时间定在明天上午八点。
寒晓东在电子签名栏签上名字。点击提交。页面跳转:“提交成功。您的合同已生效。欢迎加入温柔乡科技。”
手机震了一下。银行短信。
“您尾号3472的账户于07:42收到转账25,000.00元,余额24,912.58元。付款方:温柔乡科技有限公司。”
寒晓东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五秒,然后打开支付宝,把母亲昨晚转的五百块退了回去。又转了五千块到徐曼曼的支付宝,备注:“医药费首期。余下每月还。”
几乎是秒到账,徐曼曼那边显示“已收款”。没回复。
母亲动了一下,醒了。
“东东。”她的声音沙哑,“几点了?”
“七点四十。”寒晓东把手机收起来,“还难受吗?”
母亲摇摇头,撑着要坐起来。寒晓东扶她,把枕头垫在背后。
“那个姑娘……”母亲顿了顿,“钱,咱们要还。”
“我知道。刚转了五千。”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问钱是哪来的。只是说:“别欠人情。人情债最难还。”
护士又过来了,推着病历车。“3床家属,去办住院手续吧。心内科有床位了,在12楼。”
寒晓东站起来:“要住几天?”
“至少三天。要做动态心电图、心脏彩超、颈动脉超声,还有一堆血。”护士说,“先去一楼缴费处,押金五千。”
寒晓东摸出银行卡。刚走到门口,手机响了。是个座机号码,区号010。
他接起来。
“寒先生您好,我是和睦家私立医院客户经理,姓刘。”是个女声,很职业,“陈墨总安排我联系您,关于您母亲转院的事。我们现在有车可以过去接,VIP病房已经准备好了,主任医师九点会诊。”
寒晓东停住脚步:“我没说要转院。”
“陈总交代的。”对方声音不变,“费用由公司预支,从您未来薪资扣除。另外,您母亲的全面体检我们也安排了,包括基因筛查和肿瘤标记物检测。三甲医院排队要半个月的项目,我们这里今天就能做。”
“等一下。”寒晓东说,“我需要和我妈商量。”
“当然。车二十分钟后到市一院急诊门口,黑色奔驰商务车,车牌京A8CD33。如果您决定转院,司机帮您办手续。如果不去,车就空返。”
电话挂了。
寒晓东回到病房。母亲正试着要下床,被他拦住。
“妈,”他说,“有个私立医院,条件更好,今天就能做全面检查。去不去?”
母亲盯着他:“多少钱?”
“公司预付,从我工资扣。”
“什么公司这么好?”母亲问,“你昨天不是还没工作吗?”
“今天有了。”寒晓东说,“做……特别助理。月薪两万五。”
母亲沉默了很久。
“东东,”她说,“妈不傻。什么样的助理,刚上班就管员工家里人生病?”
“好公司。”寒晓东说。
“那姑娘呢?你们真分了?”
“真分了。”
母亲又看他,目光在他脸上仔细地扫,像在辨认什么。最后她叹口气:“去吧。检查做完,没事咱就回家。钱,妈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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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奔驰商务车准时到了。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西装,白手套,话不多。他帮寒晓东拎着那个印着“市一院”的塑料袋,里面装着母亲的医保卡、病历本、还有半包纸巾。
车很安静,皮座椅有淡淡的皮革味。中间隔板升着,后座只有寒晓东和母亲两人。
“这车……”母亲小声说,“得多少钱?”
“不知道。”寒晓东说。
“东东,”母亲握住他手,“你跟妈说实话,这工作,正经吗?”
“正经。”寒晓东说,“做咨询的。帮企业做……风险评估。”
母亲不说话了,只是握着他的手。她的手很凉,手心有茧。
车开了四十分钟,进了东四环一片绿化很好的区域。医院大门很低调,铜牌上写着“北京和睦家医院”,门口有喷泉,停车场里一半是百万以上的车。
客户经理刘女士已经在门口等了。三十出头,套装,笑容标准,引着他们走VIP通道,全程不用排队。病房在顶楼,单间,带独立卫生间和会客区,窗外是个小花园。
“主治医生是李主任,心内科专家,美国回来的。”刘女士递过平板,“这是今天的检查安排,您看看有没有问题。抽血已经安排了,护士马上来。”
她说完就退出去了,轻轻带上门。
母亲坐在病床上,摸着雪白的床单:“这得一天多少钱啊……”
“您就别管了。”寒晓东说。
护士来了,推着抽血车。八管血,标签上密密麻麻的项目。抽完血,又来了个护工,推着轮椅要带母亲去做彩超。
“我能走。”母亲说。
“医院规定,VIP病人必须轮椅接送。”护工笑着说。
寒晓东手机震了。是陈墨。
“病房怎么样?”她问,背景音很安静。
“很好。”寒晓东说,“谢谢。”
“不用谢,这是员工福利。”陈墨说,“下午两点,司机接你回公司。三点到五点,岗前培训。六点出发去酒会。”
“我妈的检查……”
“结果晚上八点前会出来。有异常,医院有绿色通道,直接联系协和的专家。”陈墨顿了顿,“你现在要做的,是专注今晚的任务。”
“什么任务?”
“观察,记录,分析。”陈墨说,“酒会请柬已经发你邮箱。着装要求:黑色西装,白衬衫,领带随意。记得把你那条缝过的系上。”
“为什么?”
“因为王总认识那条领带。”陈墨说,“徐曼曼跟他提过,说你不识好歹,把她送的礼物剪了。他今晚会特别注意你。”
她补充道:“他要确认,你真的和徐曼曼断了,而且混得不怎么样。缝补的领带,正好符合他的预期。”
“然后呢?”
“然后,你要让他放松警惕。”陈墨说,“一个穿着廉价西装、系着破领带、刚失业还分手的年轻人,对他不构成任何威胁。他会当着你的面,和徐曼曼调情,甚至可能说些羞辱你的话。你要做的就是——忍着,看着,记住。”
寒晓东没说话。
“觉得屈辱?”陈墨问。
“有点。”
“那就记住这种感觉。”陈墨说,“这是猎人最基本的素质:在开枪之前,先学会当一块石头。”
电话挂了。
母亲做完彩超回来,脸色有点白。护士跟进来,量血压,150/95。
“还是高。”护士说,“李主任说,等所有结果出来,可能要调整用药方案。”
寒晓东帮母亲掖好被子。病房门又被敲响,这次是个穿快递制服的,抱着个大果篮。
“寒先生?您的快递。”
果篮很大,三层,最上面是车厘子和晴王葡萄,中间是芒果和山竹,下面是奇异果和蓝莓。包装纸上夹着卡片。
寒晓东打开。
“祝阿姨早日康复。——徐曼曼”
字迹是她的。但卡片背面,用很小的字印着一行:“礼品由‘心意优选’高端果礼提供,客服电话400-xxx-xxxx。”
母亲看见了:“她送的?”
“嗯。”
“退回去。”母亲说。
“妈,果篮退不了。”
“那你就扔了。”母亲转过脸去,“我不吃她的东西。”
寒晓东拎着果篮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卡片抽出来撕了,果篮放在会客区的茶几上。
“您不吃,我拿去给护士站。”他说。
母亲没吭声。
寒晓东拎着果篮出去,走到护士站。值班护士是个年轻姑娘,看见果篮,眼睛亮了:“哇,这么大!”
“给你们吃。”寒晓东放下。
“谢谢啊!”护士笑着说,“您母亲真幸福,儿子这么孝顺。”
寒晓东扯了扯嘴角,往回走。在走廊拐角,他停下,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撕碎的卡片。他把碎片拼在窗台上。
徐曼曼的字迹。他认得。但有个地方不对劲。
“祝阿姨早日康复”的“康”字,最后一笔,她习惯性会往上勾一点。这张卡片上没有。
他又仔细看纸质。徐曼曼平时用的卡片,是带珠光的那种。这张是哑光。
手机震了。是徐曼曼。
“果篮收到了吗?我让助理送的。阿姨好点没?”
寒晓东打字:“收到了,谢谢。”
发送。
他盯着屏幕。徐曼曼的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十几秒,然后停了。没新消息。
寒晓东回到病房。母亲已经睡了。他坐在沙发上,打开邮箱。
酒会请柬。地点是国贸三期80层的云顶会所。主办方是某家投资机构,主题是“新消费时代的情感经济”。嘉宾名单很长,他在中间位置找到了“***”——就是监控里那个男人,头衔是“星辉资本合伙人”。
下面还有“徐曼曼”,备注是“艺术顾问”。
陈墨也在名单上,头衔是“温柔乡科技创始人”。
寒晓东点开浏览器,搜索“星辉资本 ***”。
百科词条。四十五岁,北大毕业,早年做地产,后来转投资。主要投消费、文娱、教育。已婚,妻子是某国企高管,有一个女儿在英国读书。
新闻稿很多。最近一条是三个月前,他投资了一个女性情感社群项目,叫“她说”,A轮融了三千万。通稿里写:“***先生表示,当代女性的情感需求是巨大的蓝海市场。”
寒晓东继续搜“温柔乡科技”。
搜索结果很少。只有几条企业信息,注册资本一千万,法人陈墨,经营范围是“信息技术咨询、企业管理咨询”。没有官网,没有新闻,没有招聘信息。
像一家不存在于互联网的公司。
他关掉网页,打开微信。通讯录里有个新好友申请,备注是“影子”。
通过。
对方秒发消息:“寒晓东?我是影子,陈总让我加你。你邮箱给我。”
寒晓东发了过去。
三分钟后,邮箱收到新邮件。标题是“***基础资料包”,发件人是一串乱码。
附件解压,里面是十几个PDF。
个人履历详细版。银行流水(最近三个月)。信用卡账单。出行记录(机票酒店)。车辆违章记录。名下公司股权结构。家庭关系图。甚至还有一份五年前的心理咨询报告,诊断是“轻度焦虑状态”。
最后一份文件叫“徐曼曼关系时间线”。
寒晓东点开。
时间从六个月前开始,正是他和徐曼曼认识的时候。每一条记录都有日期、地点、事件、金额。
• 6月12日,徐曼曼在“她说”社群注册VIP会员,年费9800元。
• 6月20日,参加“她说”线下沙龙,首次见到***(主讲嘉宾)。
• 7月5日,***助理联系徐曼曼,邀请她加入“高端女性成长计划”(免费)。
• 7月15日,徐曼曼在计划中结识寒晓东(同期男性学员共3人,经背调筛选)。
• 7月20日,徐曼曼与寒晓东开始约会。***微信询问进展。
• 8月10日,徐曼曼收到***转账20000元,备注“课程奖励”。
• 9月5日,徐曼曼向***汇报“目标已初步建立情感依赖”。
• 10月12日,***指示“可适当施加经济压力,测试服从度”。
• 11月8日,徐曼曼购买领带(发票显示付款方为“星辉资本商务采购”)。
• 11月20日,***指示“可进行终极测试,观察其自尊底线”。
• 11月21日,寒晓东脱离。徐曼曼汇报“测试失败,目标自尊过强,建议放弃”。
寒晓东一页页翻完。
最后一条记录是昨天:“***指示:安抚目标,尝试挽回,观察其经济状况。若无法挽回,则彻底切割,避免后续风险。”
下面附着徐曼曼的回复:“已尝试挽回,对方态度坚决。建议切割。另,其母住院,已垫付医药费五千,可作为最后人情投资。”
寒晓东关掉文件。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
手机震了,影子又发消息:“资料看完了?陈总让我提醒你,看最后一页的注释。”
寒晓东翻到最后。确实有一行小字注释:
“注:徐曼曼并非***唯一培养对象。同期另有2位女性,分别对应‘事业伙伴型’和‘家庭主妇型’。***的核心需求:通过掌控不同情感类型,满足其权力验证及低风险情感消费。徐曼曼扮演‘清纯女友型’,培养成本最低,预期回报期最长(1-2年),主要用于满足其青春弥补心理。”
下面还有一行:“你的价值:你是***培养周期最短即宣告失败的案例。他对你存在‘未完成情结’,会持续关注。这是我们的切入点。”
寒晓东打字问影子:“你们怎么拿到这些的?”
影子回了个笑脸表情:“公司机密。晚上酒会见。对了,陈总让你现在下楼,司机接你去买西装。三十分钟后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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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机还是早上那个,话少。车开到国贸商城,停在地下。
“寒先生,陈总交代,去三楼那家意大利店。她打过招呼了。”司机说。
寒晓东上楼。店面很大,橱窗里模特穿着深灰色西装,标价牌放在角落:¥ 38,800。
他走进去,销售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打量他一眼,目光在他缝补的领带上停了停,然后露出职业微笑。
“寒先生?陈总预约过了。这边请。”
试衣间里已经挂了三套西装,黑色,深灰,藏青。衬衫五件,鞋子三双,领带若干。
“陈总交代,要黑色。”销售取下左边那套,“您试试这套,48码,应该合适。”
寒晓东换上。料子很挺,剪裁合身,像第二层皮肤。镜子里的他,肩线平直,腰身收得恰到好处。
“这套是店里的高定版型,意大利面料。”销售帮他调整袖长,“衬衫您试试这件,法式袖扣的。领带……您要换一条吗?”
“不用。”寒晓东说,“就这条。”
销售看了那条缝补的领带一眼,没说话,只是点头:“好的。那鞋子呢?这双牛津鞋可以吗?”
寒晓东试了鞋。42码,刚好。
“就这些。”他说。
销售拿计算器算账:西装29800,衬衫4800,鞋子6200,总计40800。
“陈总交代,一万以内的额度。”寒晓东说。
“是的,陈总已经打过招呼了。”销售笑道,“您只需要支付一万,剩下的记陈总账上。发票开一万,可以吗?”
寒晓东刷卡。签字的时候,他看了眼小票,商户名是“Gentleman's Choice”。
销售把衣服包好,递给他一个袋子:“需要干洗或修改,随时拿过来。陈总是我们SVIP。”
走出店门,手机响了。是陈墨。
“买好了?”
“嗯。”
“发票拍给我,财务报销。”陈墨说,“现在回医院,陪您母亲做剩下的检查。下午两点司机接你。对了,果篮的事,你怎么看?”
寒晓东停下脚步:“卡片是假的。不是徐曼曼写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为什么?”
“字迹不对。她写‘康’字最后一笔会上勾,卡片上没有。”寒晓东说,“而且纸质也不对。”
陈墨笑了:“不错。观察力及格。那你说,果篮是谁送的?”
“***。”寒晓东说,“他想确认我是不是真的在医院,确认我妈的病是不是真的,顺便卖个人情。卡片是助理写的,但用徐曼曼的名义。”
“理由?”
“如果是我收到徐曼曼的果篮,可能会觉得她还有旧情,说不定会联系她。这样他就又能掌握我的动向。”寒晓东说,“而且,用徐曼曼的名义,万一事情败露,他也可以推说不知情,是徐曼曼自己送的。”
陈墨没说话。
“我说错了?”寒晓东问。
“没有。”陈墨说,“全对。所以晚上见到他,别露馅。在他眼里,你应该是个因为自尊心太强而搞砸了恋情,现在母亲生病、手头拮据、穿着旧西装的失败者。果篮的人情,你要领,还要显得有点感动。”
“明白。”
“还有,”陈墨顿了顿,“你母亲的所有检查结果,医院会同步给我一份。如果有问题,我会安排后续治疗。这不是施舍,是投资。我需要你健康,清醒,专注。”
“知道了。”
“下午见。”
电话挂断。
寒晓东拎着西装袋子走回医院。到病房时,母亲刚做完颈动脉超声回来,正在吃午饭。医院配的餐,三菜一汤,摆在移动餐桌上。
“东东,你吃饭没?”母亲问。
“等会儿吃。”寒晓东把袋子放沙发上,“检查都做完了?”
“还有个动态心电图,要背个机器24小时。”母亲说,“医生说我心脏有点早搏,血压也高,得吃药。”
寒晓东在床边坐下:“没事,听医生的。”
母亲看着他,目光又落在那袋新衣服上。
“东东,”她放下筷子,“你跟妈说句实话。这工作,到底干什么的?”
“帮企业做风险评估。”寒晓东重复道。
“风险评估,”母亲慢慢说,“要穿这么贵的衣服?”
寒晓东不说话。
母亲伸手,握住他手腕。她的手很瘦,青筋凸起,但握得很紧。
“东东,妈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给不了你什么。但妈知道,这世上没有白来的好处。”她盯着他眼睛,“你要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妈这病不看了,咱们回家。”
寒晓东反握住她的手。
“妈,我没做坏事。”他说,“这工作,是帮人看清一些……骗局。有些坏人,专门设计感情来骗钱骗人。我的工作,就是把他们揪出来。”
母亲看着他,像在判断真假。
“真的。”寒晓东说,“你记得我跟你说,徐曼曼为什么跟我分手吗?因为她根本不是在谈恋爱,是在做任务。她背后有人指使,测试我,算计我。我现在的工作,就是对付这种人。”
母亲愣了很久。
“那姑娘……是骗子?”
“算是。”寒晓东说,“但她也是被利用的。”
母亲松开手,靠回枕头。她看着天花板,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说:“东东,你要是做这个,妈不拦你。但你要答应妈两件事。”
“您说。”
“第一,别变成他们那样。”母亲转回头看他,“别学着用感情去算计人。人这一辈子,什么都能丢,良心不能丢。”
“我答应。”
“第二,”母亲声音有点抖,“保护好自己。那些坏人,急了什么都做得出来。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妈也活不了。”
寒晓东点头:“我知道。”
母亲这才重新拿起筷子,慢慢吃饭。吃了两口,又停下。
“那果篮,”她说,“我让护士拿走了。你说得对,给护士站,也算不浪费。”
“嗯。”
“东东,”母亲低声说,“要是见到那姑娘……别恨她。她也是可怜人。”
寒晓东没应。
手机震了,司机发消息:“寒先生,我已到医院停车场。两点准时出发。”
他看了眼时间,一点四十。
“妈,我下午得去公司培训。晚上有个酒会,可能回来晚。”他站起来,“您有事按铃叫护士。我手机开着。”
母亲点头:“去吧。工作要紧。”
寒晓东走到门口,又回头。母亲坐在床上,小口小口喝着汤。窗外的光打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他关上门。
走廊里,护士站那个年轻护士正在吃车厘子,看见他,笑着挥手:“谢谢您的果篮!特别甜!”
寒晓东点点头,走进电梯。
电梯镜面里,他看见自己的脸。二十六岁,眼下的青黑还在,但眼神很定。
他拎着那袋价值四万八的衣服,走进停车场。
黑色奔驰已经发动。司机下车替他开门。
“寒先生,去公司?”
“嗯。”
车驶出医院,汇入车流。寒晓东打开手机,邮箱里又有一封新邮件,影子发的。
标题是:“今晚酒会重点观察对象清单”。
他点开。
第一行就是:“***,核心诉求:验证掌控感。弱点:对‘未完成’事件有强迫性执着。”
下面附着一句话:“陈总交代:你今晚的任务,就是成为他最新的‘未完成’。”
寒晓东关掉屏幕,靠进座椅。
车窗外,城市的高楼飞速后退。天色阴沉,像要下雨。
他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