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形大厅的轮廓在青色火光中逐渐清晰。
纪松和苏清雪踏入大厅的瞬间,身后的白玉通道无声闭合,墙壁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存在过入口。大厅直径约三十丈,穹顶高悬,上面镶嵌着无数夜明珠,排列成星图模样,散发着柔和的银白色光芒。地面是整块的黑曜石,光滑如镜,倒映着穹顶的星光。空气中有淡淡的檀香,混合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古老气息——那是岁月沉淀的味道,是千年万年不曾流动的时光。
大厅中央悬浮着一面古镜。
镜框是青铜所铸,雕刻着龙凤缠绕的图案,龙鳞凤羽纤毫毕现,在星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镜面不是寻常的铜或银,而是一层流动的水波,清澈透明,微微荡漾。水波中映不出两人的倒影,只有一片深邃的黑暗,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这是……”苏清雪的神识扫过古镜,眉头微蹙,“‘问心镜’,上古时期用来考验修士道心的法器。它会映照出内心最深的恐惧。”
话音未落,镜面水波突然剧烈荡漾。
黑暗褪去,画面浮现。
纪松看到镜中的自己跪在一座孤峰之巅,怀中抱着苏清雪的身体。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胸口有一道贯穿的伤口,金色的血液正从伤口中汩汩流出。天空乌云密布,雷霆在云层中翻滚,却迟迟不落。他仰天嘶吼,声音嘶哑绝望,体内金色丝线疯狂涌动,却无法止住那流淌的血液。三年之期已到,他终究没能突破金丹。
“不……”纪松下意识后退一步。
镜面画面变化。
这次是苏清雪站在一片废墟之中,周围是青云宗和天玄宗的断壁残垣。她双目赤红,周身环绕着狂暴的血色灵力,那些灵力化作无数触手,疯狂攻击着一切活物。纪松站在她面前,试图唤醒她的神智,却被一道血色触手贯穿胸膛。她清醒过来时,只看到纪松倒在她怀中,生机断绝。天道诅咒彻底爆发,她成了只会杀戮的怪物,亲手杀死了最爱的人。
苏清雪的手指微微颤抖。
“幻象。”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却带着一丝不稳,“只是幻象。”
古镜中传出苍老的声音,声音仿佛从远古传来,带着岁月的沧桑:“直面恐惧,方能破除心魔。若沉溺其中,神魂将被永远困在镜中世界。”
纪松闭上眼睛。
他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中剧烈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恐惧的震颤。镜中的画面如此真实,真实到他能闻到血液的铁锈味,能感觉到怀中身体逐渐冰冷的温度。三年,只剩下两年零十个月了。经脉中的裂痕虽然有所修复,但距离筑基都遥遥无期,更别说金丹。
金色丝线在经脉中游走,带来一丝温暖。
他想起海上战斗时,那些丝线听从他的意志,击退深海章鱼的触手。想起踏入宫殿时,光膜对他的接纳。想起苏清雪握着他的手,说“无论去哪里,我都和你一起”。
恐惧依然存在,但不再能支配他。
纪松睁开眼睛,直视镜中的画面。
“我会突破金丹。”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不会让她死。”
镜中的画面开始扭曲,跪在孤峰上的“纪松”抬起头,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那笑容逐渐扩大,整个画面如水面般破碎,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古镜恢复成清澈的水波,映照出大厅的穹顶星光。
苏清雪那边,镜中的血色触手突然停滞。
她伸出手,不是攻击,而是轻轻触碰镜面。指尖穿过水波,荡开一圈涟漪。“若诅咒爆发,我会在彻底失控前自绝经脉。”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我宁愿死,也不会伤害你。”
血色画面轰然破碎。
古镜发出清脆的嗡鸣,镜框上的龙凤雕刻亮起金光。金光顺着纹路流淌,最终汇聚到镜面中心。水波旋转,形成一个漩涡,漩涡中飞出一枚玉简,悬浮在两人面前。
玉简通体洁白,表面刻着三个上古文字。
苏清雪接过玉简,神识探入。“第一道试炼通过。这是第二道试炼的线索——‘九柱连星,文字为钥’。”
话音刚落,大厅地面传来隆隆声响。
黑曜石地面裂开九道缝隙,九根石柱从地底缓缓升起。石柱高约一丈,通体灰白,表面粗糙,像是未经打磨的天然石材。每根石柱的正面都刻着一行文字,文字歪歪扭扭,笔画古朴,与现今九洲通行的文字截然不同。
石柱排列成圆形,将两人围在中央。
九行文字在星光下泛着淡淡的荧光。
“这是上古‘灵文’。”苏清雪走到第一根石柱前,指尖轻触文字表面,“天玄宗藏书阁中有部分残卷记载。灵文是上古修士沟通天地大道的文字,每一个字都蕴含着特定的法则力量。九洲现在的文字体系,就是从灵文简化演变而来。”
她仔细辨认第一行文字。
“这是‘日’字,代表太阳、光明、阳刚。”她移动到第二根石柱前,“这是‘月’字,代表太阴、黑暗、阴柔。”
第三根石柱上的文字更加复杂,笔画交错如藤蔓缠绕。
苏清雪凝视许久,缓缓道:“这是‘生’字,代表生命、生长、创造。”
第四根是“死”字。
第五根是“天”字。
第六根是“地”字。
第七根是“人”字。
第八根是“神”字。
第九根石柱上的文字最为奇特,它不像文字,更像一幅简笔画——一条弯曲的线,两端各有一个点。
“这个……”苏清雪眉头紧锁,“藏书阁中没有记载。看起来像是‘蛇’,或者‘河流’,也可能是‘道路’。”
纪松走到第九根石柱前。
他体内的金色丝线突然活跃起来,顺着经脉涌向指尖。他下意识伸出手,触碰那个奇特的文字。指尖接触石柱的瞬间,一股信息流涌入脑海。
不是文字,不是语言,而是一种直观的“理解”。
“这是‘缘’字。”纪松脱口而出,“代表因果、联系、命运的交汇。”
苏清雪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感觉。”纪松自己也有些困惑,“碰到它的时候,就自然明白了。”
苏清雪若有所思地点头:“你的体质特殊,或许对上古文字有天然的感应。现在九字齐了——日、月、生、死、天、地、人、神、缘。但‘九柱连星’是什么意思?要按照什么顺序激活?”
纪松环视九根石柱。
石柱上的文字在星光下闪烁,仿佛在呼吸。他闭上眼睛,让金色丝线的感应扩散开来。丝线在经脉中编织成网,与大厅中的某种无形力量产生共鸣。他“看到”九根石柱之间,有淡金色的细线连接,那些细线纵横交错,形成一个复杂的图案。
图案的中心,是“缘”字石柱。
“以‘缘’为起点。”纪松睁开眼睛,走到第九根石柱前,“然后是‘天’与‘地’——天地之间,方有万物。”
他按照感应到的顺序,将手掌按在石柱表面,注入一丝灵力。
“缘”字石柱亮起柔和的白光。
接着是第五根“天”字石柱,第六根“地”字石柱。两根石柱同时亮起,一金一银两道光芒冲天而起,在大厅穹顶交汇,化作一片星空幻影。
“日月轮转,阴阳交替。”纪松继续激活第一根“日”字和第二根“月”字石柱。
金银光芒中加入赤红与银白,四色光柱在穹顶旋转,星图开始缓慢移动。
“生死循环,人神之间。”第三根“生”字、第四根“死”字、第七根“人”字、第八根“神”字石柱依次亮起。
九根石柱全部激活,九色光芒在大厅中交织成绚烂的光网。光网收缩,汇聚到中央一点,那一点爆发出刺目的白光。白光散去后,九根石柱缓缓沉入地底,大厅后方打开一扇门。
门后是一个练功房。
房间不大,长宽各三丈,四壁是温润的玉石,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功法运行图。房间中央有一尊玉石雕像,雕像高约七尺,雕刻的是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老者面容慈祥,双目微闭,右手托着一卷玉简,左手掐着法诀。雕像栩栩如生,衣袂褶皱都清晰可见,仿佛下一秒就会睁开眼睛。
雕像前的地面上,有两个蒲团。
蒲团是用某种灵草编织而成,散发着淡淡的清香,闻之令人心神宁静。
纪松和苏清雪走进练功房,身后的门无声关闭。
玉石雕像手中的玉简自动展开,悬浮在空中。玉简上浮现出金色文字,文字不是静止的,而是如流水般缓缓流淌。
“双修秘法·灵力共鸣篇。”苏清雪轻声念出开篇标题,“要求试炼者按照特定路线运转灵力,在体内形成循环,再通过身体接触,将两个循环连接,达成‘共鸣’。共鸣程度越高,试炼评价越高。”
纪松看向她:“要试试吗?”
苏清雪点头,两人分别在蒲团上盘膝坐下。
玉简上的文字继续流淌,展示出详细的灵力运行路线。路线极其复杂,涉及十二条正经和八条奇经,其中几条经脉甚至是现今功法体系中很少用到的隐脉。
纪松闭上眼睛,尝试按照路线运转灵力。
丹田中的气旋缓缓旋转,一丝丝灵力被抽取出来,沿着指定的路线流动。起初很顺利,但到了第三条隐脉时,灵力突然滞涩。那条经脉从未被开发过,狭窄而脆弱,灵力强行通过时带来撕裂般的疼痛。
他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
“放松。”苏清雪的声音传来,“隐脉需要温和开拓,不可强行冲击。我引导你。”
一只温暖的手掌贴上他的后背。
苏清雪的灵力透过手掌传入他体内,那灵力精纯而柔和,如春雨般滋润着干涸的经脉。她的灵力在前引路,纪松的灵力紧随其后,两条灵力流一前一后,缓缓开拓着那条隐脉。疼痛逐渐减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酥麻的舒畅感。
十二条正经,八条奇经,二十条隐脉。
两人花了整整两个时辰,才完成第一个大周天循环。
当循环闭合的瞬间,纪松感觉到体内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变化。原本各自为政的灵力流,现在连接成了一个完整的网络。网络以丹田为中心,辐射全身,每一个节点都在微微颤动,与其他节点共鸣。
“现在,连接。”苏清雪收回手掌,改为握住他的手。
十指相扣。
两人的灵力循环通过手掌连接处开始交融。
起初有些排斥——毕竟是两种不同的灵力属性,纪松的灵力中掺杂着金色丝线的特殊力量,苏清雪的灵力则带着神兽血脉的炽热。但很快,排斥感消失了。金色丝线主动缠绕上苏清雪的灵力,而苏清雪的血脉之力也温和地接纳了那些丝线。
两个循环合二为一。
纪松“看到”了苏清雪的经脉网络,那网络比他的更加庞大、更加复杂,无数节点如星辰般闪烁。苏清雪也“看到”了纪松体内的金色丝线,那些丝线编织成神秘的图案,图案的中心是一个模糊的虚影——那虚影的形状,与第九根石柱上的“缘”字惊人相似。
共鸣开始了。
两人的灵力以完全同步的频率振动,每一次振动,都让循环网络扩大一分。玉石墙壁上的功法运行图亮起光芒,那些光芒流入房间,融入两人的循环。雕像手中的玉简哗啦作响,更多的文字浮现。
共鸣程度:三成、五成、七成……
当共鸣达到九成时,异变突生。
纪松的意识被拉入一个幻境。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黑暗中悬浮着无数光点,每一个光点都是一段记忆、一种情绪、一个念头。他看到了苏清雪童年的孤独——天玄宗圣女,高高在上,却没有玩伴,没有朋友,只有日复一日的修炼和长辈们期待的目光。看到了她第一次得知天道诅咒时的绝望——那诅咒如影随形,时刻提醒她,她的命运早已被注定。看到了她遇见他时的惊讶,海上战斗时的担忧,携手踏入宫殿时的坚定。
他也看到了自己内心的恐惧,那些恐惧被放大、扭曲。
“你配不上她。”一个声音在黑暗中响起,那声音是他的,却又不是他的,“你只是个废材,灵根低劣,修为停滞。她能找到更好的道侣,能活得更久,走得更远。你的存在,只会拖累她。”
“三年之期,你不可能突破金丹。”
“你会害死她。”
“你会让她魂飞魄散。”
声音如潮水般涌来,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切割着他的意志。
纪松站在黑暗中,看着那些光点中浮现的画面——苏清雪因他而死,宗门因他而灭,整个世界因他的无能而崩塌。恐惧如藤蔓般缠绕上来,勒紧他的喉咙,让他无法呼吸。
但他没有动。
他闭上眼睛,不是逃避,而是内视。
经脉中,金色丝线依然在缓缓流动,与苏清雪的灵力共鸣着。他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她的温度,她的心跳。那些恐惧的画面再真实,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此时此刻,她握着他的手,信任他,陪伴他。
“我不配。”纪松睁开眼睛,对着黑暗说,“但现在不配,不代表永远不配。”
金色丝线突然爆发。
无数丝线从他体内涌出,在黑暗中编织、延伸。它们穿透那些恐惧的画面,将画面撕裂成碎片。丝线继续蔓延,触及黑暗的边界,边界开始崩塌。光从裂缝中透进来,越来越亮,最终将整个黑暗世界彻底照亮。
幻境破碎。
纪松回到练功房。
共鸣程度:十成。
两人的灵力循环完美融合,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双循环网络。网络覆盖整个房间,玉石墙壁上的功法图全部亮起,光芒如实质般流淌。雕像手中的玉简彻底展开,化作一道金光,射入纪松眉心。
海量信息涌入脑海。
《九转金丹诀》——上古时期最顶级的金丹突破秘法。不是简单的灵力积累,而是从根本改变修士的“道基”。九转,每一转都是一次蜕变,九转圆满,金丹自成。但修炼条件极其苛刻,需要特殊的体质作为基础,需要双修道侣的灵力共鸣作为引子,需要……
纪松突然睁开眼睛,脸色煞白。
玉简的最后一段信息,不是功法,而是一段警告。
“后世有缘者,若得此诀,需知危机已至。天道之主已从沉睡中苏醒,其目标为‘神兽血脉’。此血脉乃打开九洲天道之门唯一钥匙,得之可掌控天道权柄,重塑世界秩序。汝之道侣身负此血脉,已成众矢之的。三年?不,或许只有一年,甚至更短。天道之主将不惜一切代价,夺取钥匙。”
苏清雪也接收到了这段信息。
她的手猛地收紧,指甲陷入纪松的手掌。
“我的血脉……是钥匙?”
玉石雕像突然动了。
老者的眼睛缓缓睁开,那双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星空般的深邃。苍老的声音从雕像中传出,声音与古镜中的声音相同,却多了一丝急切。
“蓬莱留此残念,只为警示后人。天道之主,乃上古时期窃取天道权柄的邪神。吾等与其大战三千年,终将其封印。然封印只能维持万年,如今万年之期将至,封印松动,其意识已开始苏醒。神兽血脉,乃当年封印的核心组成部分,亦是重新封印或彻底消灭他的关键。”
雕像的目光落在苏清雪身上。
“小姑娘,你的先祖,是当年参与封印的九大神兽之一。血脉代代相传,至你这一代,纯度最高,已接近返祖。天道之主若要完全恢复力量,必须夺取你的血脉,炼化其中的神性。”
又看向纪松。
“而你,小子,你的体质……‘逆天体质’,上古时期曾出现过一次。那一次,拥有此体质者,与天道之主同归于尽。你是希望,也是最大的变数。”
雕像开始崩解。
玉石表面出现裂痕,裂痕迅速蔓延,如蛛网般覆盖全身。
“宫殿即将沉入海底深处,继续沉睡。你们速速离去。记住,天道之主虽未完全苏醒,但其爪牙已遍布九洲。天玄宗、青云宗高层,或许已有被渗透者。信任,但要保持警惕。成长,但要隐藏锋芒。时间……不多了。”
最后一句话说完,雕像彻底碎裂,化作一堆玉石粉末。
练功房开始震动。
四壁的玉石出现裂缝,穹顶有碎石落下。海水渗入房间,咸湿的味道瞬间充斥鼻腔。
“走!”纪松拉起苏清雪,冲向房门。
房门自动打开,外面不是大厅,而是一条向上的通道。通道两侧的青铜灯架已经熄灭,只有夜明珠提供着微弱的光亮。两人沿着通道狂奔,身后传来轰隆隆的崩塌声,海水从后方涌来,冰冷刺骨。
通道尽头是一道光门。
两人纵身跃入光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