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束盘坐在巨蟾的尸体上,施法让蟾尸中的血液,融入江水之中。
此江之所以变色,虽是由鬼道仙家动的手脚,但最根本的缘由,还是由于巨蟾体内的毒素煞气所致。
时隔如此之久,水中的煞气纠缠,若是不加以清理,恐怕是数年内,江水都无法被人畜所饮用。
而若是加以清理,以方束的见解,如果不动用巨蟾的血肉,其耗费不少,所用灵石至少得上千,且还要摆上三天三夜的科仪,才能在短时间内将这一段江水净化。
这般大的代价,应是并无仙家会愿意如此,只会坐视奔涌,让其本身自然而然的消除掉煞毒。
施法间,方束逐渐也明悟。
座下这巨蟾应是早就知道了这点,所以就算当时方束有手段,能够让其从怨煞中存活,它应是会选择放弃苟活。
此妖早就做好了以血肉化解江河煞毒的准备。
默默的,约莫两三个时辰后,江中的巨蟾就已然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其血肉脏器种种,全都是消融在了这段江河当中,化作解药。
此时的江水,不仅血色褪去,且变得清澈至极,有人大胆的饮之,还发现颇为甜美,远胜从前了。
“河神、河神显灵了!”
“是仙长除妖了!”
江水的两岸,早已经是汇聚了不少人等,其中蓬头垢面者数不胜数,个个是欣喜若狂。
当方束睁开双眼,从巨蟾骨架上缓缓的起身时,两岸的人群顿时就跪倒了一地,不断的磕头作揖:
“多谢仙人,救苦救难!”
不过方束没有看向彼辈一眼。
他面带疑惑,反而低头看向了河中的巨蟾骨架。
只见他轻轻一挥手,一团黄褐色的灵光,便从巨蟾的腹部位置飞出,落到了他的手中。
巨蟾的血肉已经悉数化掉,但是体内的此物,却是并未散去,且上面除去灵气之外,隐隐还有神念留存。
方束下意识的以为此物是一法宝,巨蟾就是靠着此物,执掌了江水,能让之冲毁两岸。
但是当他检查一番,并以神识接触此物时,面色顿时就变得古怪了几分。
啪咔,只见这团事物表面的灵光散去,露出了内里的景象,其如琥珀般,当中有着一点黄豆大小的东西,似蝌蚪、似小鱼,隐隐存在着生机。
“这是见我人还行,托付子嗣于我?”方束心间自语着。
他不由得瞥眼,眺望了一下蛤蟆山谷所在的方位。
那山谷的满地蛤蟆,数目过万,八九成也是巨蟾的子嗣,但是对方却一句交代也没有留下。
反倒是这一颗尚未孵化的胚卵,巨蟾在上面留下了希望方束能好好待之,若能孵化,便尽量助之孵化的留言。
思量着,方束的目光微眯,暗道:“莫非此卵并非是它之胚卵,而是它机缘巧合之下得来,并将之吞服入腹,怀胎孵化,所以才窃取了卵胚中的几丝伟力……”
想到这里,他的心神顿时振奋。
若是果真如此,这种能够操控一段江河的胚卵,其恐怕至少也会是筑基生灵所产下的胚卵。一旦孵化而出,潜力直追筑基,绝对能够卖个好价钱!
不过振奋了数息,方束摩挲着手中的胚卵,逐渐冷静下来,转而想到了另外一个更大的可能。
此卵或许的确是巨蟾的子嗣,但乃是对方吞服了某种天材地宝后,举浑身精血和道行孕育而成的宝蟾儿。
这样一来,它的这一子嗣就能在胚卵阶段夯实根基,且一出世便是炼气生灵,将来或成就有筑基大妖的可能。
似这等孕育后代的方法,方束在庙内见过不少。
他还知道兽堂中仙家,经常就会人为的制造困境,逼迫堂中妖兽这般产子,以期望能够代代加强,直至培育出准筑基,乃至筑基级别的灵兽。
思量着,方束缓缓的吐出一口气。
不管究竟是哪种可能,这方胚卵都是一件不可多得的好物。
卖是不会卖的,他最好是想办法的将之孵化出来,充作自家的一个伴当。
正好他的麾下也缺这么一只灵兽,来充作伴当。
须知此前在五脏庙内时,他每每晓得了户堂有信,都得自己亲自过去取,而收养了灵兽的仙家,只需要打发灵兽过去取便可。
不再多想,方束将此物好好的收入了一只活物袋子里。
因为他所携带的活物袋子不大,为此还将袋子中的一批虫卵取出,只能随身揣在袖兜里面。
处理好了这点,方束再三的用神识扫视水中的巨蟾骨架,免得上面还有巨蟾留下的东西。
确认无有后,他沉吟着,忽地鼓起气力,朝着巨蟾狠狠地打去!
砰砰!江面上顿时溅起大捧大捧的水花,且雾气蒸腾,遮蔽了两岸人的视野。
岸边的人只听轰隆的声响,剧烈无比,随即又有轻吟声,从水雾中响起:
“邪祟作乱,河神就戮。
贫道已从河神遗愿,以其尸骨为解,还尔一江清凉水。”
下一刻。
两岸的人等,便只瞧见方束的身影自水雾中纵身而起,几个眨眼间,顺着江水朝着下游飘去,很快便化作一粒黑点,消失不见了。
一人一蟾驻足的原地,等到水雾散去后,巨大的蟾尸也是消失不见,应是彻底的化入了江河当中。
但实际上,这具尸骨是被方束以法力,沉入了江心淤泥内,让之继续涵养此地,也免得被某些宵小之辈盯上。
毕竟这具骨架,终归是炼气妖物的骨架,哪怕灵气损失,其对凡人和炼精仙家来说依旧是件不可多得的好物,若是不加以掩埋一番,指不定又会在这片江水上弄出许多闹剧。
两岸上安静了些许,随即人群都反应了过来:
“竟是邪祟作乱!”
“河神爷爷不是五通神!是河神爷爷,救了俺们?”
原本起身的人群,再度朝着江心叩拜,特别是其中的年长者,纷纷长跪不起,大哭不已。
半月后。
两岸的人家逐渐返回,烟火、船只又逐渐的在两岸兴盛起来,并有胆大者,再次前往蛤蟆谷中一探究竟。
众人发现山谷中虽然依旧是存在满地的蛤蟆,但是这些蛤蟆于人并无伤害,都只是憨憨的望着来人。
倒是山谷中已经是阴冷过甚,风露刺骨,人不能久留。
于是乎,仅仅月余,一座镇压地气的河神庙,就在原先达官贵人们避暑的所在,修葺而成。
庙中供奉着一只硕大的金蟾塑像,蟾背上还盘坐着一个少年道人,其眉眼隐隐间和方束颇为相似。
且不知为何,这方河神庙求子颇灵的消息,逐渐传扬开来,越传越广。
以至于后人再来此地参拜时,逐渐都忘了此地乃是河神庙,而唤名为蟾神庙、蛙神庙。
………………
方束沿着江水,继续行进。
他在下一方渡口,乘上了前往浮荡山的船只,并不断地大船换中船,中船换小船,小船换舢板。
直到水上人家无论他再说什么,也不敢往浮荡山方向的靠近,方束就只能继续腿着前往。
好在此时的他,已然算是身处在了浮荡山地界,剩下的路程费不了多少时间。
不多时,他就彻底步入了浮荡山中,四周的景象顿时变得苍茫。
放眼望去,林木稀疏,一点儿也不似庐山地界中的景象。
特别是前方那座高耸的山峦,自山腰开始,就仿佛是被啃出了偌大的缺口似的,颇为光秃,岩石密布,奇形怪状。
方束凝目细看,倒是在那缺口当中,瞧见了山居,其密密麻麻垒着,形如蜂巢一般。
见得此景,他心间微喜。
绕路奔波了这么长的时间,可算是赶到浮荡山了。只需要再踏入浮荡坊市内,寻了住所,他就能落脚歇息一番。
方束欣然,当即迈开步子,继续往浮荡坊市赶去。
靠近山峦主峰后,他发觉此地的确是热闹,时不时的,就能听见有流光遁术的声音,以及瞥见有影子在空中盘旋,直扑向那山上的坊市。
且行走间,他还在山下的林木中,瞧见了好些个提枪带棒的小妖怪,像是在巡山。
彼辈身上的妖气虽然不浓,但个个也是炼出了点人身,可以直立行走,不再是纯粹的妖兽。
初到此地,方束并没有贸然的和这些妖怪接触,他反而还谨慎的检查了一下自身,确定身上并无暴露身份的物件。
随即,他才脚下生风,一气儿的纵身飞上了半山腰,踏入那浮荡坊市中。
而当方束的身影窜出后,两侧的林中。
有一鼠妖,它跳在一颗狗头上,挤眉弄眼的跟身下成精没多久的狗妖说:
“瞧见没,俺就说这厮绝非看起来那般简单。
你且记住了,但凡敢来此地的人属,就没一个好惹的。若是想要打打牙祭、敲敲竹杠,只能逮着那些土里土气的妖怪们。”
狗妖闻言,连忙一脸悻悻的点头,然后就又挨了鼠妖的一耳刮子:
“站好咯!差点把爷爷给摔下来。”
另外一边。
方束的身影停下,他已然是跨过了坊市的边界,出现在了内里。
四周各色的妖物,出现在他的眼中,热热闹闹、熙熙攘攘,比之他在牯岭镇外的妖市中所见景象,更是要繁华。
“老手艺咯!羊须符店,货真价实。”
“穿山甲采药铺,全都是上好的新鲜山货。”
狼狗猫鼠、鸡鸭走马、虎豹牛象,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妖怪们,恍若人一般,在这浮荡山中往来。
时不时的,坊市中还会有一些意外出现。
譬如方束就因为初到此地,不明所以,差点一脚踩到某只正在摊位前看货的麻雀,惹得对方叽叽喳喳的飞起,对着他一顿痛骂。
那麻雀呼朋引伴的,方束还以为对方是要召集伙伴来对付他,结果对方是唤来了一群乌鸦。
乌鸦的头顶上都带着冠冕似的小帽子,模样神气,俨然是山中负责打理市集的衙役。
“嘎!新来的?”为首的乌鸦只瞧了方束一眼,就认出了生人味道。
“来俺们这地儿,多留意点,可不像尔等人属的地界。”
批评了方束一番,带帽乌鸦们便又乌央乌央的飞起,还顺带着将那只麻雀精给拎走了,也不知是否要定它个小题大做的罪名。
方束惊奇的看着如此景象,目色一时都有些恍惚。
他本以为这浮荡山,虽然是妖怪的地界,但是坊市景象多半也会和牯岭镇那边差不多。
现在看来,此地的妖怪们,鼠有鼠路、蛇有蛇道、象有象屋,四周的摊位也是或大或小,规矩更是千奇百怪,着实是让他开了眼。
虽然没有被此地的带帽乌鸦带走,但方束也不想再独自逛来逛去了。
话说这浮荡坊市中的人族仙家倒也不少,且坊市的入口处就有不少向导类的伙计,人妖都有,花钱就可以雇佣
但方束如今有点像是避祸而来,人生地不熟的,还是先投靠熟人为好。
于是他从储物袋中掏出了田锦毛交给他的信物,渡入真气,开始感应对方究竟在哪。
很快的,信物出现反应,他当即就循着信物的反应,在浮荡坊市内穿行。
一路穿过了坊市最为热闹的中央地界,方束在路上瞧见了更多稀奇古怪的景象。
很快他就在一条破烂的大街中,慢下了脚步。
方束拧着眉头,踱步走到一处充满尿骚味的墙角,面前冒出了一只正襟危坐、屁股底下垫着张草席的妖怪。
这妖怪作书生打扮,油头粉面的,脸上的毛好似还打了蜡,手边还摆着方藤条箱子,像是下一刻就要去给小妖怪们教书一般,行头和破烂的街头格格不入。
此妖就是他的熟人——锦毛郎君。
只是这厮并不像是在这里等人等妖,而更像是在此久住,席子上还摆着些盆盆罐罐,它本人也是低垂着脑袋,一副瞌睡中的模样。
咕噜、方束踱步到此,还立刻就听见了田锦毛腹中持续的肠鸣声,对方睡得哈喇子都流下了,明晃晃的一副饥肠辘辘模样。
这景象让方束目中狐疑,一时拿捏不清楚,这厮究竟是假落魄,还是真落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