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阅读网 > 凡卒最新章节 > 第三卷:陨星窃 (90-320章) 第一百二十八章 棺材铺

    城西,乱葬岗。

    天光晦暗,铅灰色的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几株枯树歪斜地指向天空,像嶙峋的鬼爪。风穿过坟茔间的乱石,发出呜咽般的哨响。

    苏砚按照老吴的指示,在石桥暗渠中摸索了近一个时辰,才从一处被荒草掩盖的出口钻出,身上沾满湿滑的苔藓和泥垢。他警惕地观察四周,确认无人跟踪,这才辨认方向,朝乱葬岗边缘走去。

    “棺材铺”并不难找。它就在乱葬岗下风口,一座孤零零的土坯院子,院墙斑驳,两扇黑漆木门紧闭,门楣上连块招牌都没有,只有门边插着一杆褪色的、写着“寿材”二字的纸幡,在风中瑟瑟抖动。

    若非老吴指明,任谁也不会想到这里有家铺子,更不会想到铺子底下别有洞天。

    苏砚走到门前,犹豫了一下,抬手叩门。

    叩门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等了半晌,门内毫无动静。

    苏砚又叩了三下,这次稍重。

    “谁?”门内传来一个干涩嘶哑的声音,像两块糙木头在摩擦。

    “老烟枪让我来,躲三天风。”苏砚压低声音,按照老吴的交代说道。

    门内沉默片刻,随后是门闩抽动的轻响。黑漆木门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只浑浊、布满血丝的眼睛,上下打量了苏砚一番,尤其在苏砚那身半干不湿、沾满泥污的衣服上停留片刻。

    “东西。”那声音道。

    苏砚连忙取出那枚生锈的铜钱,从门缝递了进去。

    里面的人接过铜钱,凑到眼前看了看,又用手指摩挲了几下。苏砚注意到,那只手枯瘦如柴,手背上青筋凸起,还沾着些暗红色的、像是漆或者别的什么干涸液体的痕迹。

    “进来。”门缝开大了些。

    苏砚闪身而入。门在他身后立刻关上,插上门闩。

    院子里比外面看起来更破败。几口白皮棺材胡乱堆在角落,一口棺材盖斜倚着,里面空空荡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木料、油漆、尘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味的怪味。一个身材干瘦、披着件油腻黑布褂子、一条腿明显有些跛的老者,正背对着他,将铜钱凑到屋檐下透进来的天光里仔细看。

    “瘸腿老七?”苏砚试探着问。

    老者转过身,正是开门那人。他约莫六十上下,脸颊深陷,颧骨高耸,一双眼睛虽然浑浊,但看人时却有种刀子刮骨般的锐利感。他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动作却不慢。

    “叫我老七。”他声音依旧干涩,将铜钱揣进怀里,指了指院子角落一口看起来最厚实的黑漆棺材,“打开,进去。”

    苏砚一愣。

    “下面有地窖。”老七补充了一句,便不再理会苏砚,自顾自走到一口棺材旁,拿起一把锉刀,开始打磨棺木边缘,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苏砚依言上前,推开那口黑漆棺材的盖子——里面果然是空的,棺底有个不起眼的拉环。他拉起拉环,一块厚重的木板被掀开,露出下面黑黢黢的洞口和一道向下的木梯。

    他不再犹豫,爬了下去,又将棺盖和木板小心复原。

    地窖比想象中宽敞,约莫一间普通厢房大小,空气虽然有些沉闷,但并不污浊,显然有巧妙的通风口。角落里堆着些杂物,一张简陋的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火折子。墙壁是夯实的泥土,看起来还算坚固。

    苏砚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黑暗。他脱下湿冷的外衣,用角落里一块还算干净的破布擦了擦身上,这才感觉稍微暖和了些。胸口那道“门”安安静静,只是微微散发着凉意,似乎在缓慢吸收周围环境中某种游离的、极其稀薄的阴冷气息。这地窖靠近乱葬岗,大概死气、阴气要比别处浓些。

    他盘膝坐在床上,开始尝试运转体内那股冰冷的气流。经过这几日的逃亡和调息,他对这股源自“窃天手”的力量操控似乎熟练了一丝,至少能勉强引导它在经脉中缓慢运转,而不是任其自行其是。

    随着心念微动,冰凉气流自胸口“门”中渗出,沿着几条主要经脉游走。所过之处,肌肉的疲惫和紧张感似乎略有缓解,五感也变得更加敏锐。他甚至能隐约“听”到地面上,老七那单调的锉刀刮擦声,以及更远处,风吹过乱葬岗的呜咽。

    就在这时,贴身收藏的那截“斩神剑”剑尖,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苏砚心中一动,将它取出。这截断剑依旧黯淡无光,布满铜锈般的痕迹,但此刻在他掌心,却传来一种微弱的、温凉的触感,与他体内运转的冰冷气流隐隐呼应。当他尝试将一丝气流引导至掌心,包裹住剑尖时,剑尖的震动明显了起来,那股温凉感也稍稍增强,甚至反过来,让他因为运转“窃天”之力而隐隐躁动的心神,平复了一丝。

    “果然有联系……”苏砚若有所思。炼化神血,让他体质蜕变,而这截与神血同源(甚至可能更高级)的剑尖,似乎成了他掌控、平复“窃天”之力的一个“锚点”。

    他小心翼翼,持续用那冰冷气流包裹、温养剑尖。渐渐地,他感觉剑尖不再仅仅是一件外物,而像是身体延伸出去的一部分,虽然联系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他甚至能模糊地感应到,剑尖内部有一种极度“饥饿”与“残缺”的意念,它渴望“吞噬”某些东西来补全自身——并非普通的血肉食物,而是一些更本质、更“锋利”、更蕴含“神性”或“规则”的物质。

    就在他沉浸在这种微妙的感应中时,脑海中忽然掠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灼热的火光,映照着铁砧上烧红的铁条。

    沉重而有韵律的敲击声,一下,又一下,仿佛敲在心脏上。

    一双稳定、布满老茧的大手,握着铁锤,每一次落下都精准无比,火星四溅。

    一种极度专注、心无旁骛的状态,仿佛天地间只剩下铁砧、火焰、锤子,以及那即将成形的器物。

    一个模糊的背影,站在铁匠铺门口,望着远山,手里似乎拿着一柄……剑?不,更像是一根铁条。

    画面破碎,消失。

    苏砚猛地睁开眼,额角渗出细汗。是临山镇,铁匠铺!是……爹?不,不像。那双手,那个背影,虽然模糊,但感觉更苍老,更……深不可测。

    难道是他?

    苏砚想起老吴的话:“镇东头的铁匠,一锤子下去,能定鬼神心魄……”

    他心脏砰砰直跳。难道自己童年时,除了跟随那位教书先生(可能就是周先生)懵懂诵读,打下些许文脉根基(虽然如今已被“窃天”磨灭殆尽),还曾在不知不觉中,于铁匠铺里,感受过某种“剑”的雏形,或者说,“器”与“心”合一的锻造之意?

    那柄断裂的斩神剑,那种对“剑”的模糊亲近感,以及此刻温养剑尖时自然而然进入的专注状态……难道根源在此?

    苏砚握紧剑尖,冰凉的触感让他冷静下来。无论如何,这截剑尖是他目前除了“窃天手”外,最重要的依仗,也是通往未知过去的线索。他需要学会掌控它,运用它。

    接下来的两天,苏砚几乎足不出窖。除了必要的进食休息(老七会在固定时间,通过一个隐蔽的小通道送下清水和干粮),他将所有时间都用来尝试控制力量、温养剑尖,并努力回忆那些闪回的碎片,试图捕捉其中蕴含的某种“意”。

    进展缓慢,但他能感觉到,自己对体内那股冰冷气流的引导顺畅了一丝,与剑尖的联系也稳固了一分。他甚至尝试着,在脑海中观想那些敲击的画面,模仿那种“专注”,并将其融入对气流的控制中。虽然无法发出真正的剑气,但他感觉,如果此刻手中有一把真剑,他出剑的“准头”和“力度”,可能会比之前强上不少。

    第三天夜里,苏砚正闭目调息,忽然,一股难以形容的、清冷而宁和的“意念”,如同水银泻地,又像月光铺洒,无声无息地漫过整个地窖,扫过他的身体。

    这股意念并不霸道,也没有刻意搜寻的意味,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范围性的感知,如同微风拂过山林。但当它掠过苏砚,尤其是掠过他手中那截剑尖,以及他体内与剑尖隐隐共鸣的神血气息时,意念微微停顿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的停顿,让苏砚浑身汗毛倒竖!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一道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的泉水凝视了一眼,灵魂都似乎微微一颤。而掌心的剑尖,更是轻轻一震,发出只有苏砚能感觉到的、低不可闻的嗡鸣。

    那清冷意念停顿了不到一息,便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砚僵在原地,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好可怕的气息!虽然温和,但层次之高,远超他目前所能理解。这就是老吴所说的,真正“高手”的神识吗?

    没过多久,头顶传来木板移动的声音,老七一瘸一拐地走了下来,面色比平时更加阴沉。

    “刚才,”老七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有高手神识扫过,范围很大,至少覆盖了小半个抚远城。”

    苏砚心头一紧:“是靖夜司的人?”

    “不像。”老七摇头,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靖夜司那帮疯狗,神识跟刀子似的,又冷又利,专找人心里最阴暗的角落捅。刚才那道,清、冷、正,带着一股子……书卷气和说不出的守护意味,倒像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久远的词汇:“……像是‘镇魂’‘守心’一类的路子。这种气息,老头子我只在很多年前,从一个姓慕容的丫头身上感觉到过。”

    慕容?!

    苏砚脑海中瞬间闪过季无涯提过的那个名字——慕容清歌!万象学宫,慕容世家!

    是巧合,还是……

    “慕容家的人,来抚远城做什么?也是为‘渡舟’?”苏砚问。

    “谁知道。”老七撇撇嘴,“那些世家大族,学宫高弟,行事神神秘秘。不过,既然她(他)用这种方式大范围探查,要么是在找什么东西,要么是在找什么人,而且不想大张旗鼓。”他看了苏砚一眼,眼神意味深长,“不管是不是冲你来的,你都得小心。被这种人盯上,未必是好事。”

    苏砚默默点头,将“慕容”二字记在心里。那道清冷的神识,以及剑尖的异动,让他隐隐有种预感,自己与这位“慕容清歌”的相遇,恐怕不会太远。

    “时间差不多了。”老七不再多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裹和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苏砚,“里面是套干净衣服,换上。这张图,标了几条去‘望江台’的僻静小路,自己看,记牢了就烧了。子时之前必须赶到,渡舟不等人。”

    苏砚接过,郑重道谢:“多谢七爷收留。”

    老七摆摆手,语气依旧干巴巴:“少来这套。老烟枪的铜钱,值这个价。赶紧滚,老头子我还要干活。”

    苏砚不再多言,迅速换上包裹里那套半旧的灰布短打,将地图仔细看了一遍,记在心中,然后凑到油灯上点燃。纸张化为灰烬。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处庇护了他三天的地窖,对老七躬身一礼,转身爬上木梯。

    推开棺盖,外面已是深夜。乱葬岗方向风声更疾,隐约夹杂着几声凄厉的鸦啼。

    苏砚辨明方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将剑尖贴身藏好,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朝着城南“望江台”的方向,疾行而去。

    渡舟,就在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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