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握紧那截冰凉剑尖,第一个踏进石门。
绿莹莹的鬼火在尸山间飘荡,腐臭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熏得人几乎窒息。地宫中央,七盏血油灯按北斗方位排开,幽火跳动,映着跪在青铜大鼎前的七道黑袍背影。
“祭品……新鲜的祭品……”
嘶哑的声音从最前面那人口中发出,他缓缓转过头——正是刘三刀那张脸,只是惨白如纸,眼眶里燃着两团鬼火。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黑黄的牙:“正好,主上的‘七煞养魂阵’,还差三个生魂,便能圆满了。”
话音未落,其余六个黑袍人同时转身。他们手中的灵牌上,血字狰狞:楚七、赵横、钱通、孙不二、周五、郑屠、王麻子。
正是当年楚山河那七名亲兵的名字。
“楚将军的英魂,也是你们能拿来炼的?!”陈浊呸了一口,从布袋里抓出三张黄符,往三人背上一拍,“符能撑一炷香,一炷香后,不管找没找到东西,都他妈给我撤!”
慕容清歌的剑已出鞘三寸,剑身泛起清冽寒光:“七个都是尸傀,但炼法不对——魂被拘在灵牌里,身子却是刚死的,最多三天。”
“那就砸了灵牌!”苏砚低喝一声,体内那股自炼化神血后便蛰伏的温热气息骤然流转,顺着经脉涌向右手。他整个人向前一扑,剑尖直刺刘三刀手中那块写着“楚七”的灵牌。
“找死!”
刘三刀喉咙里发出嗬嗬怪笑,不闪不避,抬手就抓向剑尖。他那手枯黑如鸡爪,指甲有三寸长,泛着幽绿的光。
“铛——!”
剑尖刺中掌心,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苏砚只觉一股阴寒之气顺着剑尖倒涌回来,整条右臂瞬间发麻。他心中一惊,这尸傀的肉身,竟比精铁还硬!
“小子退后!”
陈浊从侧面窜出,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柄锈迹斑斑的短刀,刀身刻满扭曲符文。他一刀劈向刘三刀脖颈,刀锋过处,带起一阵腥风。
刘三刀终于动了。他身子诡异地向后一折,几乎对折成两半,避开刀锋的同时,枯爪抓向陈浊心口。这一抓快如鬼魅,陈浊躲闪不及,胸前衣服“刺啦”一声被撕开三道口子,露出里面一件暗金色的软甲。
软甲上留下了三道白痕。
“他娘的,差点开膛!”陈浊骂了一句,不退反进,短刀改劈为撩,自下而上挑向刘三刀下巴。
另一边,慕容清歌已和另外三具尸傀战在一处。她的剑法走的不是刚猛路子,而是轻盈迅疾,剑光如雪,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向尸傀眼窝、咽喉、心口等要害。可那些尸傀仿佛不知疼痛,即便被刺穿咽喉,也只是动作稍滞,随即又扑上来。
“灵牌!”慕容清歌一剑荡开两具尸傀,急声道,“毁了灵牌才能破法!”
苏砚环顾四周,剩下三具尸傀已朝他围来。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硬拼,脚下步伐一变,使出“窃天手”中那套无名步法,身形如游鱼般在尸傀间穿梭。
一具尸傀挥爪抓来,苏砚侧身避开,剑尖顺势刺向它肋下——那里挂着块灵牌,写着“赵横”。
“铛!”
又一声脆响,剑尖被弹开。灵牌表面泛起一层血光,竟有禁制保护。
“用阳气冲!”陈浊吼道,“你那神血不是白炼的!”
苏砚心念急转,体内那缕温热气息涌向指尖。他并指如剑,不再用剑尖,而是以指代剑,一指点向“赵横”灵牌。
指尖触及灵牌的刹那,苏砚只觉一股阴寒刺骨的怨气顺着手臂倒灌而入,冻得他几乎血脉凝滞。但下一刻,体内那缕温热气息如烈阳融雪,将怨气尽数吞噬、转化,指尖骤然爆出一团炽热白光——
“咔嚓!”
灵牌应声而裂。
那具名为“赵横”的尸傀动作骤然僵住,眼中鬼火熄灭,直挺挺向后倒去,“噗通”一声砸在地上,再不动弹。
“有用!”苏砚精神一振。
可就在这时,地宫中央那座青铜大鼎忽然剧烈震动起来,鼎中黑烟翻滚,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在黑烟中嘶吼、挣扎,仿佛要破鼎而出。
“不好!”陈浊脸色大变,“他们在用生魂喂鼎里的东西!快毁灵牌,晚了就来不及了!”
说话间,刘三刀已发狂般扑向苏砚,枯爪挥舞,带起道道阴风。苏砚不敢硬接,只能连连后退。可另外两具尸傀已封住退路,三面合围。
危急关头,一道清冷剑光如月华倾泻——
慕容清歌弃了其余尸傀,人剑合一,化作一道流光直刺刘三刀后心。这一剑快得不可思议,刘三刀察觉时已来不及躲闪,只能勉强侧身。
“噗嗤!”
剑尖贯胸而过。
可刘三刀竟毫不在意,反手一爪抓向慕容清歌手腕。慕容清歌抽剑急退,剑身带出一蓬黑血,腥臭扑鼻。
“清歌小心!”苏砚看得心惊,体内那股温热气息疯狂流转,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剑尖上——
剑尖嗡鸣,泛起一层淡金色光晕。
“给我破!”
苏砚纵身跃起,剑尖化作一点金芒,直刺刘三刀手中那块“楚七”灵牌。这一次,剑尖毫无阻碍地刺入灵牌中心——
“砰!”
灵牌炸裂,碎片四溅。
刘三刀动作戛然而止,眼中鬼火剧烈跳动,发出凄厉嘶吼:“不——主上不会放过你们——”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如沙塔般崩塌,化作一滩腥臭黑水。
剩下四具尸傀同时僵住,眼中鬼火熄灭,纷纷倒地。
地宫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青铜大鼎还在震动,鼎中黑烟翻滚得愈发剧烈。
“快走!”陈浊冲到鼎边看了一眼,脸色煞白,“这鼎里养的不是阴兵,是更邪门的东西!再不走,等它出来,咱们都得交代在这儿!”
三人转身就往外冲。
可刚冲到石门口,身后青铜大鼎忽然“轰”一声炸开!
黑烟如潮水般涌出,瞬间充斥整个地宫。黑烟中,传来一声非人非兽的嘶吼,震得地宫顶部落下簌簌尘土。
“跑!”
陈浊推了苏砚一把,自己断后。三人冲出石门,沿着石阶拼命向上跑。身后,那嘶吼声越来越近,黑烟已涌出石门,顺着石阶追来。
“往上爬!别回头!”
苏砚一手拉着慕容清歌,一手抓着井绳,拼命向上攀。他低头看了一眼,只见黑烟中隐约现出一只巨大的、由无数尸体拼凑而成的怪手,正朝他们抓来。
井口的光亮越来越近。
“上去!”
陈浊最后一个冲出井口,反手从布袋里掏出一叠黄符,咬破手指,在符上飞快画了个血咒,往井口一贴——
“封!”
黄符贴在井沿,金光一闪,化作一道光幕封住井口。黑烟撞在光幕上,发出“滋滋”声响,暂时被阻住。
“快走!这符撑不了多久!”陈浊喘着粗气,脸色发白——那血咒显然耗费不小。
三人不敢停留,转身就往镇子方向跑。刚跑出百来步,就听见身后井口传来“咔嚓”一声,光幕碎了。
黑烟冲出井口,却在月光下迅速消散,那只怪手也缩了回去,只留下一声不甘的嘶吼,在夜空中回荡。
三人一直跑到能看见“花间醉”灯笼光的地方,才停下脚步,扶墙大口喘气。
“那、那到底是什么东西?”苏砚心有余悸。
陈浊抹了把冷汗,啐了一口:“是‘尸魔’。用生魂喂,用死气养,用七煞炼——他娘的,这是要炼出个能匹敌元婴修士的怪物!幸亏咱们出来得快,等它彻底成形,咱仨加一块都不够它塞牙缝的!”
慕容清歌收剑入鞘,脸色也不好看:“那七具尸傀,是用刚死之人的身子,配上楚山河亲兵的残魂炼的。炼尸的人,手里一定有那些亲兵的遗物,才能拘来残魂。”
“刘三刀他们运来的毒物,恐怕不止‘牵机引’。”苏砚想起井底那些箱子,“还有炼尸需要的其他材料。”
陈浊点头:“对。他们毒杀全镇,一是聚死气,二是方便取刚死的肉身。这手笔,不是‘影蛇’一个江湖杀手组织能干出来的——背后肯定有‘补天派’那些疯子的影子。”
三人回到“花间醉”后院时,天已蒙蒙亮。
谢子游和风无痕、柳如眉都在等,见三人狼狈回来,连忙迎上。
“怎么样?”谢子游急问。
苏砚将地宫所见简要说了一遍。听到“尸魔”二字,谢子游脸色就变了:“尸魔成形需七七四十九日,看那黑烟的浓度,至少已炼了四十天。也就是说,最多还有七八天,那玩意儿就要出来了。”
“七八天……”风无痕沉吟道,“够咱们做两件事:一是找出幕后主使,毁掉炼尸的阵眼;二是找到楚山河墓的真正入口,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让他们不惜炼尸也要得到。”
柳如眉忽然开口,声音发颤:“陈前辈,您刚才说……炼尸需要那些亲兵的遗物?”
陈浊一愣,看向她:“对。怎么,你有线索?”
柳如眉从怀里掏出那半块月华佩,手指摩挲着玉佩断口,低声道:“我娘说过,当年灭我柳家满门的人,抢走了柳家祖祠里供奉的一件东西。那东西,是楚山河将军当年赠予我柳家先祖的……一面军旗。”
“军旗?”苏砚心中一动。
“嗯。”柳如眉点头,“楚山河麾下‘镇北军’的军旗。据说那军旗浸染过楚将军和三千镇北军的血,有英魂附着。我娘说,那是打开楚山河墓的钥匙之一。”
“钥匙之一?”陈浊眯起眼,“另一把钥匙,就是你手里这半块玉佩?”
“应该是。”柳如眉咬着唇,“可另一块玉佩在谁手里,我不知道。”
地宫里一片死寂。
半晌,风无痕缓缓道:“如果炼尸需要楚山河亲兵的遗物,而柳家当年保存着镇北军的军旗……那灭柳家满门的人,很可能和炼尸的是同一伙。他们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柳家的巫教传承,而是那面军旗。”
“可他们要军旗做什么?”谢子游不解,“炼尸用不上军旗吧?”
“不,用得上。”慕容清歌忽然开口,声音清冷,“你们还记得井壁上的刻字吗?‘需持月华双佩’。如果玉佩是钥匙,那军旗可能就是……引路的‘灯’。”
她看向众人:“楚山河的墓,恐怕不是普通的墓。里面镇着的东西,需要特定方法才能唤醒,或者打开。玉佩是门,军旗是路,而生魂和死气……是唤醒那东西的‘祭品’。”
这个推测让所有人背脊发凉。
如果真是这样,那“补天派”和“影蛇”在青石镇布的这个局,就太大了。他们不仅要炼尸魔,还要唤醒楚山河墓里更恐怖的东西。
“得赶紧找到另一块玉佩和军旗的下落。”苏砚沉声道,“否则等尸魔成形,墓里的东西被唤醒,整个青石镇……不,恐怕整个北境都要遭殃。”
陈浊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酒葫芦,灌了一大口,才道:“找玉佩和军旗,靠咱们几个不行。得找专业的人。”
“找谁?”苏砚问。
陈浊看向柳如眉,又看向风无痕,最后目光落在苏砚身上:“兵分两路。柳丫头跟我走,去南疆,找巫教还活着的老家伙打听玉佩和军旗的下落。你——”
他指着苏砚:“你和这俩小子,还有慕容姑娘,去万象学宫。”
“万象学宫?”苏砚一愣。
“对。”陈浊点头,“谢祭酒那老家伙,年轻时走南闯北,见识广,人脉也广。他肯定知道楚山河墓的来历,也知道‘补天派’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去找他,他会告诉你接下来该干什么。”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谢子游也会帮你。那小子虽然吊儿郎当,但关键时候靠得住。”
苏砚沉默片刻,重重点头:“好。”
陈浊又灌了口酒,抹了把嘴,忽然咧嘴一笑:“等把柳丫头送到安全地方,老子也得去办点私事。”
“什么私事?”苏砚问。
陈浊没答,只仰头看天,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像是怀念,又像是决绝。
半晌,他才低声说:“去大玄皇宫,找个人。有些旧账,该算算了。”
这话说得轻,可听在众人耳中,却如惊雷。
去大玄皇宫……找人算账?
苏砚想再问,陈浊却已摆摆手,转身朝屋里走去,只丢下一句:
“天亮了就出发。抓紧时间,睡两个时辰。”
众人面面相觑。
柳如眉咬着唇,看向苏砚,欲言又止。
苏砚冲她点点头:“放心,陈前辈既然答应护你,就一定会护你周全。”
柳如眉“嗯”了一声,低头回了屋。
院子里只剩苏砚、慕容清歌、谢子游和风无痕。
“陈浊他……”风无痕迟疑道,“去大玄皇宫,不会是要……”
“打上去。”谢子游接了话,语气难得正经,“他当年答应过一个人,这辈子不再踏足大玄京城。可现在,他要破誓了。”
苏砚心头一震。
慕容清歌轻声问:“为了柳姑娘?”
“不止。”谢子游摇头,“柳家灭门案,恐怕牵扯的不止巫教内部争斗。陈浊是去查真相,也是去……讨个说法。”
他看向苏砚,拍了拍他肩膀:“小子,别想那么多。你现在要做的,是去万象学宫,找到谢祭酒,弄清楚楚山河墓的真相,找到阻止‘补天派’的办法。至于陈浊——”
谢子游顿了顿,笑了:“他可是‘醉猫’陈浊。大玄皇宫那地方,他年轻时就闯过不止一次。这次去,顶多掀几片瓦,揍几个人,出出气就回来。没事的。”
他说得轻松,可苏砚从他眼神里,看到了一丝凝重。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更深的暗流,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