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玄皇朝,洛京城。
时值黄昏,残阳如血,将整座皇宫染成一片赤金。
陈浊蹲在皇城最高的“观星阁”飞檐上,手里拎着那个跟了他三十年的朱红酒葫芦。他仰头灌了最后一口,喉结滚动,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打湿了胸前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
“老伙计,对不住。”
他拍了拍葫芦肚,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老友告别。
然后,他松开了手。
酒葫芦从百丈高空坠落,在即将触地的瞬间,“砰”一声轻响,化作无数金色光点,消散在风中。
几乎同时——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息从陈浊身上冲天而起。
观星阁檐角的风铃疯狂摇动,叮当作响。皇宫各处,那些隐在暗处的供奉、侍卫,同时抬起头,脸色骤变。
“何人胆敢……”
“大乘境?!”
“是敌袭!护驾!”
陈浊没理会那些嘈杂。他站起身,拍了拍袖子上的灰,然后抬脚,轻轻一踏。
“咔嚓——”
他脚下的那片飞檐,连带着小半个阁楼屋顶,无声无息地化作齑粉。
陈浊落在殿前广场上。
青石板铺就的广场,此时已站满了人。最前面是三百名金甲禁卫,手持长戟,结成战阵。往后是二十四名紫袍供奉,个个气息深沉。再往后,大殿台阶上,站着个穿蟒袍的老太监,面白无须,眼神阴冷。
“陈浊。”
老太监开口,声音尖细:“你当年立过誓,此生再不踏足洛京半步。今日毁誓闯宫,是想与大玄为敌?”
陈浊笑了。
他笑起来时,眼角皱纹挤在一起,像只晒太阳的老猫。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温度。
“刘伴伴,三十年不见,你还是这副德性。”陈浊慢悠悠往前走,所过之处,金甲禁卫竟不由自主地后退,“我今日来,不找你们陛下,就找一个人。”
“谁?”
“三十七年前,腊月初八,柳家庄灭门案的主使。”陈浊停下脚步,看向老太监,“当年那案子,是你督办的。别说你不知道。”
老太监瞳孔微微一缩。
“陈浊,过去的事,就该让它过去。”他缓缓道,“柳家勾结巫教余孽,证据确凿,陛下下旨查办,有何不妥?”
“不妥?”
陈浊又笑了,这次笑出了声:“刘伴伴,你跟我说证据?”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块木牌,随手扔在地上。
木牌巴掌大小,边缘焦黑,正面刻着个“柳”字。
“柳家庄祠堂的祖宗牌位。”陈浊声音很平静,“当年一场大火,祠堂烧了三天三夜。这块牌,是我从灰堆里扒出来的。上面有刀痕,十七道,每一道都砍在同一个位置——这是‘剐魂刀’的手法。刘伴伴,你们靖夜司办案,什么时候用上巫教的刀法了?”
广场上一片死寂。
老太监脸色变了。
陈浊继续往前走,这次没人敢拦。他走到台阶下,仰头看着老太监,轻声问:“柳家那面镇北军的旗,在谁手里?”
“陈浊,你莫要自误。”老太监深吸一口气,“此事牵扯甚大,不是你一个江湖人能管的。看在当年情分上,你现在走,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情分?”
陈浊咧嘴,露出满口黄牙:“刘伴伴,你跟我讲情分?”
他忽然抬手,对着虚空轻轻一抓。
“轰——!”
三百名金甲禁卫,连人带甲,被一股无形巨力按倒在地。二十四名紫袍供奉同时闷哼一声,嘴角溢血,踉跄后退。
老太监袖中滑出一柄软剑,剑身漆黑,如毒蛇吐信。
可剑才出鞘三寸,就再也拔不动了。
一只枯瘦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陈浊不知何时已到了他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刘伴伴,”陈浊凑近,几乎贴着他耳朵说,“我这人念旧。当年在宫里当值,你偷偷给我塞过两个肉包子。这份情,我记得。”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所以我不杀你。但你得告诉我,旗在谁手里,人是谁杀的。说完,我就走。”
老太监额头渗出冷汗,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
有股气息锁死了他周身窍穴,连喉咙都被封住了。
陈浊皱了皱眉,忽然松开手,后退三步,抬头看向大殿屋顶。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青衣,布鞋,手里拿着卷书。四十来岁模样,长相普通,丢人堆里就找不着那种。
可他一出现,整个广场上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忽然就散了。
二十四名供奉同时躬身:“见过季先生。”
老太监也松了口气,擦了擦汗:“季司正,您可算来了。”
季无涯没理他们。他蹲在屋脊上,手里书卷翻了一页,头也不抬:“陈浊,三十七年不见,脾气见长啊。”
陈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嗤笑一声:“季无涯,你不在学宫教书,跑这儿来凑什么热闹?”
“看热闹。”季无涯总算抬起头,笑了笑,“顺便提醒你一句,柳家那案子,背后的人,你动不了。”
“动不了?”陈浊也笑,“那我试试。”
“试了,你会死。”季无涯合上书,从屋顶跳下来,落在陈浊面前,“不是吓唬你。杀柳家满门的人,是‘补天派’现任掌旗使,叫阴九幽。三十七年前,他就是元婴巅峰。现在是什么境界,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手里有山河印的拓本,还有楚家那面旗。”
陈浊脸上的笑慢慢敛去。
“还有,”季无涯继续道,“阴九幽三日前离开了南疆老巢,往北来了。如果我没猜错,他现在应该已经进了大楚地界。你猜,他是去找谁?”
陈浊瞳孔一缩。
“苏砚。”他缓缓吐出两个字。
“对。”季无涯点头,“所以你现在该做的,不是在这儿找一面旗,也不是杀一个太监。而是往北走,去大楚,找到那小子,告诉他——”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阴九幽要的,从来不是楚山河的墓。他要的,是墓里那方印,和印里三千镇北军的魂。柳家那丫头身上的巫教血脉,是唤醒那些魂最好的祭品。旗是路,玉佩是门,柳如眉的血,是钥匙。”
陈浊沉默了。
良久,他哑声问:“你知道这么多,当年为什么不说?”
“当年我说了,你会信么?”季无涯反问,“你会听我的,放下柳家的事,去查一个三十七年前的旧案?”
陈浊不说话。
他不会。
当年柳家庄出事时,他正在东海跟人拼命。等赶回来,庄子已成焦土,柳如眉的娘抱着尚在襁褓的女儿跳了崖。他在崖下找了三天,只找到一具摔烂的女尸,和一块染血的襁褓。
从那以后,他找了三十七年。
“现在知道了,也不晚。”季无涯拍了拍他肩膀,“阴九幽北上,必然要经过‘断龙峡’。那地方地势险,好埋伏。你现在赶过去,还能截住他。”
陈浊盯着他:“你为什么要帮我?”
“不是帮你。”季无涯摇头,“是帮那小子。他是我师弟看中的人,不能折在这儿。”
说完,他转身,看向老太监:“刘公公,今日之事,到此为止。陈浊不会再来,你们也别找他麻烦。至于柳家的案子……”
他顿了顿,笑了:“陛下若问起,就说是我说的。当年那案子,有问题。有问题,就得查。查清楚了,该平反的平反,该杀头的杀头。大玄律法怎么写,就怎么办。”
老太监张了张嘴,最后只躬身道:“谨遵司正之命。”
季无涯点点头,又看向陈浊:“还不走?等我请你喝酒?”
陈浊深深看他一眼,转身,一步踏出,人已在百丈之外。
三步之后,消失在暮色中。
季无涯仰头,看着天边最后一丝晚霞,轻声自语:
“阴九幽……‘补天派’……你们到底想补什么天呢?”
他摇摇头,也一步踏出,消失不见。
广场上,只剩一地狼藉,和面面相觑的众人。
老太监擦了擦额头的汗,低声吩咐:“今日之事,谁敢外传,诛九族。”
“是。”
而此刻,千里之外。
官道上,一辆马车晃晃悠悠往北走。
苏砚坐在车辕上,手里拿着谢祭酒给的那卷书,就着夕阳余晖看。慕容清歌坐在他身边,闭目养神。谢子游在车厢里,跟那七个孩子吹牛。
“我跟你们说,当年我在南疆,一人一剑,挑了巫教三个分坛!那场面,啧啧……”
“谢先生,巫教是什么呀?”小满眨巴着眼问。
“巫教啊,就是一群神神叨叨的家伙,整天琢磨怎么用虫子下蛊,用骨头算命,没意思。”谢子游摆摆手,“不如练剑,一剑破万法,多痛快。”
“可苏师兄说,剑是凶器,能不用就不用。”阿土挠头。
“那是他怂。”谢子游咧嘴,“你们要学,就学我,该出剑时就出剑,绝不犹豫。”
“谢先生,您说您挑过巫教分坛,那您见过巫教圣女么?”李文秀忽然问。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谢子游脸上的笑淡了些,半晌,才“嗯”了一声:“见过。”
“长什么样呀?”
“……挺好看的。”
“比慕容先生还好看么?”
“那不一样。”谢子游看向车窗外,声音低了下去,“慕容姑娘是出尘的仙,她是……带刺的花。”
孩子们听不懂,还想再问,马车却缓缓停下了。
苏砚掀开车帘,看向前方。
暮色四合,远处山峦如墨。山脚下,隐约可见几点灯火。
是个小镇。
“今晚就在这儿歇脚。”苏砚跳下车,“明天一早,换马,走小路。”
“为什么走小路呀?”小满钻出车厢。
苏砚回头,看了眼来路,轻声道:
“因为有人追上来了。”
暮色中,官道尽头,尘土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