喘气炉所要面对的,不是某个人的恶意,而会是整个王朝制度的排异反应:
任何超出制度承载能力的变革,都会成为王朝的“病毒”,迎来王朝自发的“清除”。
当然,高德并没有与伊莱说到这么细的地步。
他只是与对方简单阐述了一下,喘气炉一旦推行开来,那些将会被取代而失去生计的人,会给王朝带来怎样的动乱。
听完高德所言,伊莱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他不是愚笨之人。
他之所以没意识到喘气炉会为金雀花王朝所不容,是因为他此前满心都是靠喘气炉东山再起的执念。
目光的局限性,让伊莱仅仅是将喘气炉当做一个代替低廉劳动力的实用工具。
他完全没想过这项“发明”能给这座王朝乃至整个世界的底层带来怎样的变革。
但就算局限于此,高德的提醒也同样适用。
喘气炉所能够取代的那部分劳动力是极其庞大的。
商人逐利。
能用造价极低、“吃”燃素就能运行且不需要休息的喘气炉代替吃大麦的人。
他们才不会管什么社会稳不稳定,定会趋之若鹜,毫不犹豫地解雇那些农夫、工人,大量购进喘气炉。
可喘气炉大面积铺开之后造成的动乱,肯定需要人来承担。
毫无疑问,到时毫无背景的他将会成为第一个背锅之人,成为平息众怒的替罪羊。
高德若是知道伊莱所想,定然还会告诉他,即使他有背景,也逃不掉这个结局。
他的前世,某位发动变革的商姓前辈便是一个极为典型的例子。
但总之,伊莱已经反应过来喘气炉会给自己带来什么。
他的表情一阵变化,最终化为颓然。
是此前遭遇父亲生前朋友强买都未有的颓然。
因为这是希望彻底破灭了,彻底宣告喘气炉这个“项目”行不通了,意味着他眼中东山再起的契机消失了。
伊莱对于这个项目可是寄予了厚望,如今被高德点醒,即使心智再坚韧,一时的沮丧颓然也是难免的。
他的肩膀微微塌陷,眼神里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金雀花王朝容不下喘气炉,但这世上,总有能容得下它的地方。”高德看着伊莱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打破了当下的沉寂。
伊莱肉眼可见地愣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看着高德。
高德没有与他多卖弄关子,“在金雀花王朝,乃至在这个位面的大多数王国中,这台轰鸣的喘气炉,注定只能是一颗流星。”
“虽然耀眼,但终究会被旧制度的夜幕吞噬,无法照亮这个时代。
因为这些国度的根基,是层级固化,是权力世袭,它们恐惧变革,就像恐惧洪水猛兽。”
“能接纳它的,只有一片新生的,本就在变革的土地。”
“你是说”伊莱听到高德所言,瞳孔微微收缩,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张了张嘴,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神圣帝国?!”
高德怔了一下,随后失笑。
这倒是他没想到了。
伊莱没说错。
神圣帝国虽然已经到了空前强大的程度,但这个国家不可思议的地方在于,它仍处于不断变革之中。
这是一个唯才能与价值的进步之帝国,这种极有可能打破社会稳定的“变革”,他们并不恐惧。
因为神圣帝国能从一个蛮族部族,成长为当今法师位面中最为强大的帝国之一,甚至没有之一,就是靠不断打破旧秩序成长起来的。
在神圣帝国,只要你的发明能创造价值,能增强帝国的实力,无论它是否会冲击现有的社会结构,都会被大力扶持。
对神圣帝国而言,变革不是威胁,而是成长的养分。
高德还没说什么,伊莱已经是连连摇头,“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这是叛国啊!神圣帝国是金雀花王朝的死敌”
神圣帝国与金雀花王朝虽然并未正式开战,甚至从未宣告过开战,但两个国家中的人民,别说成年人,就连三岁小孩都知道,它们之间必然会有一战。
“你倒是反应快,没错,神圣帝国确实容得下它,但我说的并非那里。”高德打断了伊莱。
伊莱愣住了,脸上的挣扎与抗拒瞬间凝固,化作满满的困惑:“啊?那是?”
他实在想不出,除了那个以“变革”为信条的死敌帝国,还有哪个地方能接纳这样一台可能带来动乱的机器。
“反正不是神圣帝国,不过在此之前,我想先见见喘气炉的发明者,贾比尔。”
高德微笑着从怀中掏出代表自己身份的海哨兵徽章,展示给伊莱看,“我可是王朝的军法师,岂会怂恿你去勾连神圣帝国。”
这枚徽章,既是身份的证明,也是为了打消伊莱的顾虑。
事实也是如此,在看到高德的军法师徽章后,伊莱顿时神情一肃,对高德的恭敬又多了几分,同时戒备心又少了几分。
在金雀花王朝,军法师是守护百姓的中坚力量。
他们不同于那些高高在上、不问世事的学院法师,也不同于贵族。
军法师常年在一线与可能给百姓带来威胁的地脉生物作战,在子民心中有着极高的威望,近乎于守护的象征,就如军人一般。
对于军人,子民总是有一种本能的信任。
所以,伊莱只是犹豫了一瞬,就是点头答应了下来:“好,法师先生,我带您去见他,不过贾比尔性子孤僻,不擅与人交往,还请您多担待。。”
贾比尔的住处,比伊莱那栋废弃旧宅还要偏僻。
它藏在平民区最深处的一个狭窄巷弄里,是一栋低矮的二层建筑。
外墙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石。
一扇木质大门已经朽坏,用一根粗麻绳勉强拴着。
一层的窗户被木板钉死,只留下一条狭小的缝隙,隐约能看到里面晃动的火光。
“这里本来已经废弃了,不过贾比尔看中这里安静,就选中这处,并且自己动手改成了工坊和住处。”伊莱一边解释,一边解开麻绳,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建筑的一层果然被改造成了一个拥挤的工坊,靠墙摆放着几个破旧的铸铁熔炉。
炉边堆着小山似的燃素废渣,地面上散落着各种尺寸的扳手、铁锤与未完工的机械零件。
中间只留下一条狭窄的通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几盏昏暗的油灯挂在房梁上,跳动的火苗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布满油污的墙壁上。
“这个时间贾比尔应该在二楼做研究呢,他是个疯子,除非饿到极致,否则绝不会下楼。”伊莱一边解释,一边带着高德朝着一层深处的楼梯走去。
那是一架用粗木搭建的楼梯,踏板已经被踩得光滑发亮,每走一步都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楼梯间弥漫着浓重的霉味,混合着淡淡的硫磺气息,墙壁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湿漉漉的,显然是长期不见阳光、空气不流通导致的。
二楼的空间比一楼更加狭小,被一块破旧的麻布帘子隔成了两个房间。
外侧的房间空荡荡的,只有一张铺着稻草的硬板床和一个缺了腿的木桌,显然是贾比尔的卧室。
伊莱掀开麻布帘子,推开了内侧的房门,一股更浓烈的金属碎屑气味涌了出来。
“贾比尔,我带一位客人来见你。”伊莱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里面的人。
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几扇狭小的天窗透进微弱的天光,勉强照亮了室内的景象。
房间里杂乱无章,地上堆满了画满符文的草稿纸、拆散的机械零件。
而房间中央,一个身影正蹲在一张破旧的木桌前,背对着门口,专注地摆弄着一堆黄铜零件。
那是个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的男人,身材瘦削得有些过分,肩膀微微佝偻,像是长期伏案劳作留下的痕迹。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亚麻长袍,袖口和下摆沾满了油污与不知名的颜料,头发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
上面还沾着细小的铁屑,显然是许久没有打理过。
听到声音,男人没有立刻回头,只是从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手指依旧飞快地组装着零件,指尖灵活得不像话,仿佛那些冰冷的黄铜零件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嘴里还念念有词,语速快得惊人:“导流管的角度不对,魔力损耗超过三成……必须用钛银合金,可是钛银太贵了……或许可以用青铜混合硫铁矿,试试能不能模拟导流效果……”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长期缺水,又像是很久没有与人正常交流过,语速飞快,带着一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偏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