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龙战于野(2)
冷寒碧将折扇插入腰间,当下凝神敛气,双掌漫天挥霍,将一套“诛天掌法”使得大巧若拙。冷寒碧掌法飘忽灵动,形若蛟龙出匣,意如百川归海,忽而大气开阖,忽而阴柔诡谲,端的变化多端,叫人难以琢磨。他手掌拍出的同时,脚下也不闲着,一套“花间游”步伐走得乘烟摩云,忽左忽右,窜高伏低,当真是翩若惊鸿,矫若游龙。
冷寒碧与段晨浩俱是拼尽全力,各展所能,斗得天昏地暗,忽然段晨浩一剑刺下,冷寒碧便伸出双掌将其夹住,但觉宝剑之上运行着如火剑气,于是急忙运转阴寒至极的“岚雪剑气”与之抵挡。
岂料这一阴一阳两种力量交汇的瞬间,二人均感觉到了一股奇异的力量向自己涌来,且来者不善,如同莽原巨兽将他们的躯体当成了战场,要在其中进行殊死的搏斗。
原来这二人的内力一阴一阳,一明一暗,一个是光明的顶点,一个是黑暗的元枢。此刻猝然交汇在一起,自然是相互排斥。他二人的奇门内力好似一对狂龙,在他二人的双掌之间腾挪辗转,他二人立时都觉得身子忽重忽轻,忽冷忽热,经脉历经沉涩轻滑、酸楚麻痒诸多的滋味。就只见两色光芒在他二人的身体上四处流窜,时若如血红霞,时若青靛玄冰,青红之色相交渗透,诡异万状。
他们二人的脸色都是难看至极,体内痛楚难当,然而他们却谁都不肯退让半分,都想着若是自己在拼一拼,或许就能将对方击倒。熟不知若是再这样都下去,他二人最终必定会两败俱伤,功力大损。
突然,夜空中的月色陡然一亮。
就只见一袭月白色的如云华裳卷起了漫空流霜,水汽蒸腾,宛如下了一场秋雨,朦胧的水光中,那道淡淡的影子踏月而来,月光幽幽照在她的身上,宛如为她妆点了一身的天香桂花。
来人正是司徒睿晗,她本是随着楼飞和明风等人上山去狙击明罗那帮魔人,然而却见雾霭森林之中龙气陡现,她知道那是地龙兽破土而出,于是急忙敢来将其除掉,以免其肆虐。不料刚刚赶到,却看到冷寒碧和段晨浩斗得不可开交,她知道若是他二人再这般斗下去,势必落得一个两败俱伤的下场,于是她毫不犹豫,立刻出手阻止。
就只见司徒睿晗双手宛如兰花初绽,芝兰静开,缓缓结出了微尘圣法之中的“蓝光神咒”,幽兰之光自她身上散出,宛如万朵蓝蝶围绕着冰雪之花翻飞,她轻轻抬手,盈盈的幽光就像是圣湖的波纹。她的动作并不快,一个一个法印结着,然而天地万物,却都在这一刻变得暗淡,似乎都将自身的光芒分给了她的指间,在那里结成蒸腾的祥云。
司徒睿晗素眉微蹙,冰唇轻启,轻声念诵着咒文,一时间流云般的蓝光全数自她身上散开,向着段晨浩和冷寒碧二人飞去,宛如在他们周身开了一地的鲜花,而这些蓝光结成的鲜花仿佛被神明慈柔的双手抚摸过一般,沾染了慈祥悲悯的气息,冲淡平和,广纳万物。
段晨浩和冷寒碧被蓝光笼罩,这蓝光仿佛是天际瑶池之中的神泉圣水,在空中脉脉流淌,洗涤着他二人的神髓心智。他二人登时觉得一股冰寒清冽的气息涌入体内,化去了他二人相撞的功力,而那两道狂窜的气流倏然之间化作了蒸腾的水汽,从他二人的皮肤之中一透而出,散入夜色,便结成了大片白茫茫的雾气,将他二人笼罩住。他二人只是感觉如堕雾中,然后身体便陡然一轻,随即向后退去。
司徒睿晗见大功告成,缓缓收功,轻轻舒了一口气,走道段晨浩身边,问道:“段公子,你现在感觉如何。”
段晨浩笑道:“刚刚体内还是真气乱窜,不过司徒姑娘你妙法天成,已然化去了那股气息。司徒姑娘不愧是蕊珠贝苑的圣女啊,已将贵派的微尘圣法练到了如此高妙的境界。”
冷寒碧本欲再此出手拿下段晨浩,然而听了段晨浩的话却是手中一滞,神色微变,目光陡然一亮,转瞬之间却又沉了下去,宛如一汪破碎的冰湖,尽是孤独与寒冷。
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个月白衣衫的少女,一抹温暖慈祥的笑意便如同水中的倒影,在他记忆的尘埃之中缓缓浮动。那一刻,他想到了母亲,他的母亲冷冰凝,便是蕊珠贝苑上一代的圣女。这个少女的身上,竟然拥有着一种和他的母亲一样的气质,温暖而圣洁。只是因为这个理由,他打算放她一命。
于是,他原本凝聚的杀意在那一瞬间陡然消散,如同洒入风中的木槿花瓣,渐渐飘远。他摆摆手道:“你们走吧,今日我不想杀你们。”
段晨浩笑吟吟地道:“怎么,知道自己打不过本大侠,这算不算是认输啊。”
然而他话音未落,却见司徒睿晗走上前,脸色平静得如同天际之间漂浮的白云,淡淡地道:“冷公子若肯将对睿晗的慈悲之心转接到万物之上,那便是苍生之幸。只不过冷公子今日竟放出了地龙兽,却无异于亲手荼毒生灵。”
冷寒碧冷冷地注视着她,道:“是又怎样,慈悲之心,只是你们修道之人的伪善,本公子早已弃之如敝屣。姑娘若要对本公子说教,那恐怕是要白费心机了。”
司徒睿晗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无奈的哀伤,然而那平淡如水的目光,却仿佛一道烈焰,狠狠地灼伤了冷寒碧的心。那一刻,母亲的灵魂仿佛重叠在了这个少女的身上,那目光,是母亲对他的失望和责备。
“冷公子,虽然睿晗从未见过师姐,但却从小阅读她抄写的经书法卷,从她的字里行间,睿晗读懂了师姐的善良和慈悲。那种善念,远胜过睿晗千倍万倍。冷公子是师姐的孩子,也应传承她的善念才是,何以却如此偏激,如此冷酷。”
她的目光不再是静如平湖,而是泛起了一丝涟漪,腾起一股淡淡的愤怒。
冷寒碧的心蓦地一沉,如果说刚才她那哀伤的目光只是在他的皮肤上划出一道伤痕,那么她此刻的话却如同一把利剑,狠狠地刺入了他的心中。
她的话,正中了他的软肋。
这么多年以来,每当他杀一个人,晚上,他都会做一个噩梦。梦里,母亲用责备而失望的眼神看着他,他只能低着头,无地自容,就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母亲在临死之前曾经叮嘱他做一个好人,然而他却成为了一个魔王。这是他心中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他违背了对母亲的承诺,换来的则是夜夜永无止息的噩梦,这便是上天对他的惩罚吗。
夜风呼啸而过,他的衣袂却仿佛凝结了千斤的重量,并不随风飞扬。他缓缓开口道:“你该知道,我饶你性命,只是因为你传承了我娘的身份。不要把我的仁慈和宽大当成懦弱和虚伪,否则,我会轻易就收回我的恩赐。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取代我娘。”他的声音寒冷如冰,仿佛无上的王者倨傲地训斥着奴仆,威严而霸道。
然而司徒睿晗却并未被那样的杀气所摄,她只是淡淡地看着他的眼睛,面色依旧沉静如水。“你错了,蕊珠贝苑的历代圣女所传承的并不是身份,而是心。我和师姐,有着同样的心。还有,你并不仁慈,你自诩的仁慈,却是普通人的残忍,那么你的残忍,又会是什么样子呢?旌麾指处,灭城屠国。亦或是毁天灭地,生灵涂炭。或许那是我所无法想象的。但是请你不要忘记,你沾染的杀戮越多,你的罪孽就越多,而一直注视着你的那颗心就会越痛。所以,请冷公子好自为之。”
她平淡地说完这一句话,然后转身向着丛林深处走去,月白色的裙裾从地面上托过,宛如一泓洁净的泉水无声地流过黑夜。
只留下沉默不语的冷寒碧站在原地,负手而立。
司徒睿晗的话,仿佛变成了漫天的夜风,久久萦绕在他的耳畔,挥之不散,每一句,都狠狠地撞击着他的心。
雾霭森林之中,地龙兽如同狰狞的魔王,据天狂舞。魔兽狂怒的咆哮之声带着山峦崩摧的威严,一层层炸响在天幕之中,整个森林似乎都因为这裂天撼地的咆哮之声震颤不已。怒龙盘旋,诸天星辰都被它撞得粉碎。蛰伏在地脉之中那么久,刚刚被释放出来,地龙兽就忍不住要肆意地宣泄它的狂暴和愤怒。冷月之下,它身上的鳞片宛如一面面闪亮的镜子,折射着森冷惨白的月光。
地面上沙砾翻滚,土层起伏不定,宛如波浪汹涌的海面,澎湃鼓涌。然而欧阳缜的身体却不因地面的震颤而摇晃,虽然他的双脚贴着地面,然而他的身体却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稳固如山的雕塑。
忽然,他头顶的光线在一瞬间消失,地龙兽那庞大的身躯如同天空之中流动的黑色河流,猛然卷到了欧阳缜的头顶,然后一张血盆大口仿佛铁壁牢笼倏然打开,咆哮着向欧阳缜咬了下去。风沙席卷,魔物的声音响彻天地,痛快而残忍地笑着――这个青衣落落的少年,将会是它脱困以后的第一顿美餐。
地龙兽尖利的长牙中毒液充沛,如同锋利的箭矢攒射过来。一股闷热的风卷着血腥的气息扑面而来,锐不可当。
欧阳缜抬起头,厌恶地看了一眼头顶的魔兽,然后倏然抬手,真龙之气伴随着无上的威严轰然爆发,卷成一道宏大开阔的气流扶摇直上。
欧阳缜充沛凌厉的内息宛如滔滔洪流,毫不留情地撞上了地龙兽的下颚。地龙兽前探的脑袋蓦地往后缩了一下,随即发出了更加震耳的吼声。那股气流形成了一道狂烈的龙卷,把魔物的下颚击得血肉模糊,龙鳞飞溅,如同破碎的镜子稀里哗啦地碎了一地。龙血洒落,如同瓢泼的大雨倾盆乱坠。地龙兽忽然发出了一声惨烈至极的嘶啸,它庞大的身躯骤然紧缩成了一团,微微地颤抖着。
欧阳缜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清明如月的笑,高傲而冷漠。他喃喃自语:“如此卑贱的魔物,也敢妄称为龙吗?”虽然漫天血雨乱落,却没有一滴沾染到他如玉的衣衫上。此刻的他仿佛是一个威严如天的龙皇,区区一条地龙兽,在他的面前渺小得如同一个卑微的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