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声在远方拉出一道悠长而凄厉的尾音,最终消失在马尔代夫咸湿的海风里。游艇甲板上,苏砚手中的香槟杯还残留着半杯金黄的液体,此刻却已凉透。
陆时衍站在她身侧,海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也吹不散他眉宇间那层凝重的阴霾。刚才那场发生在废弃剧院的“鸿门宴”,与其说是审判,不如说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向死而生的突围。
“血色投名状……”苏砚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意却不达眼底,“陆律师,我们现在,可真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陆时衍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苍白却倔强的侧脸上。在探照灯熄灭、枪口对准她的那一刻,他没有丝毫犹豫地挡在了她身前。那一刻,他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尘埃落定的确认。
“从你决定撕开那份‘合法猎杀’协议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是同谋了。”陆时衍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疲惫,却异常坚定。
他们刚刚联手,用一场近乎疯狂的反向审判,将幕后黑手精心布置的“清道夫行动”搅得天翻地覆。陆时衍倒戈的利刃,精准地刺入了对方最意想不到的软肋——那份被加密在云端的、关于“导师迷局”的核心数据。
“薛紫英……”苏砚忽然念出了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刺破了两人之间短暂的默契与安宁。陆时衍握着栏杆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薛紫英,那个曾经在他生命里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女子,如今却成了这盘棋局中最扑朔迷离的变数。她身后的势力,她所隐藏的秘密,以及她最终选择的救赎方式,都像一团迷雾,笼罩在他们前行的路上。
“她完成了她的救赎。”陆时衍最终只是这样说道,语气平淡,却掩藏着复杂的情绪,“剩下的,是我们的路。”
苏砚没有再追问。她知道,有些伤口,需要时间去结痂,也需要空间去愈合。她转过身,面向无垠的印度洋,海浪拍打着船身,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声响,仿佛是深渊在低语。
“陆时衍,”她忽然换了个称呼,不再带着刻意的疏离或敌意,“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挖出那颗毒瘤。”陆时衍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目光投向远方漆黑的海平线,“既然已经撕破了脸,就没有退路可言。我的导师,苏砚的父亲……这中间的恩怨纠葛,是时候做一个了断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他敬重的法学导师,那个曾经引领他走上法律之路的引路人,如今却被证实是当年导致苏砚父亲公司破产、间接造成其死亡的幕后元凶。这不仅是对法律信仰的背叛,更是对两人情感的残酷考验。
“亲情、师门情、正义……”苏砚轻声念着,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应他,“我们守护的,到底是什么?”
“是我们自己。”陆时衍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她,“是我们在泥沼中依然选择坚守的底线,是我们在风暴眼中依然能够看清的真相。”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苏砚冰凉的手指。那是一种无声的承诺,也是一种并肩作战的宣言。
“苏砚,你的冷静布局,我的法律智慧,”陆时衍的指尖传递着微弱却坚定的暖意,“我们不是宿敌,我们是天生的盟友。是横跨商界与法律界的‘风暴双强’。”
苏砚怔了怔,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驱散了海风的寒意,也驱散了她心头的迷茫。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就在这时,陆时衍口袋里的卫星电话突兀地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他松开手,掏出电话,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陌生的加密号码。
“陆律师,”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机械而冰冷的声音,“游戏,才刚刚开始。”
陆时衍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迅速按下录音键,沉声道:“你是谁?”
“你很快就会知道。”对方发出一声怪笑,“看看你的邮箱,陆律师。那里有你想要的‘真相’,也有你最不想看到的‘噩梦’。”
电话随即挂断,只留下一串忙音。
苏砚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怎么了?”
“有人发了一封邮件。”陆时衍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发件人地址,是……暗网。”
他打开加密邮箱,一封没有主题的邮件静静地躺在收件箱里。附件是一个视频文件,文件名是一串乱码。
陆时衍点开视频。
画面有些晃动,显然是用隐藏摄像机拍摄的。背景是一间昏暗的地下室,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镜头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一张椅子上。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当苏砚看清那个人的脸时,她发出了一声压抑的惊呼,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陆时衍死死地盯着屏幕,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指节几乎要断裂。
视频里的人,虽然面容憔悴,头发凌乱,但那张脸,他们再熟悉不过。
那是苏砚的父亲,苏明诚。
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在十年前那场大火中葬身火海。官方的死亡证明,当年的结案报告,都白纸黑字地写着“苏明诚,死亡”。
可现在,他活生生地出现在视频里,虽然憔悴,但眼神清明,甚至在镜头对准他的那一刻,他微微抬起头,用口型说了一句话。
陆时衍和苏砚同时读懂了那句话。
“快跑。”
视频戛然而止。
海风骤然变得猛烈起来,卷起滔天巨浪,仿佛要将这艘小小的游艇吞噬。警笛声似乎又在远方响起,这一次,不再是错觉,而是真实逼近的危机。
陆时衍迅速收起手机,一把拉住苏砚的手腕:“我们得立刻离开这里!”
“我爸……他还活着……”苏砚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和巨大的恐惧,“他还活着!”
“我知道。”陆时衍的声音异常冷静,但眼神深处却翻涌着惊涛骇浪,“但这可能是一个陷阱。如果他真的还活着,为什么现在才出现?是谁把他囚禁在那里?又是谁,把这段视频发给我们?”
他一边快速分析,一边拉着苏砚向船舱跑去:“不管是谁,他们的目的都不是帮我们团聚,而是要将我们彻底拖入深渊!”
游艇的引擎轰鸣起来,划破漆黑的海面,向着未知的远方疾驰。而在他们身后,几艘快艇的灯光如同鬼火般亮起,紧追不舍。
海浪拍打着船身,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苏砚紧紧抓着栏杆,指甲几乎嵌入木头里。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父亲那句无声的“快跑”。
那不是求救,是警告。
“陆时衍!”她大声喊道,声音被海风撕碎,“如果我爸还活着,那当年的一切……”
“那当年的一切,都是一个巨大的谎言!”陆时衍接过了她的话,眼神锐利如鹰,“一个精心编织了十年的、为了掩盖更大阴谋的谎言!”
他猛地一打方向盘,游艇在海面上划出一个惊险的弧度,躲过了身后射来的一发信号弹。信号弹在空中炸开,将夜空染成一片诡异的血红。
“抓紧了!”陆时衍大吼一声。
苏砚死死地抓住他,仿佛抓住了这风暴眼中唯一的浮木。她看着他坚毅的侧脸,心中那团因为父亲“死而复生”而产生的巨大混乱,渐渐被一种更强大的力量所取代。
那是信任。
是并肩作战的决心。
“陆时衍,”她在风中大声说道,“不管前面是什么,我们一起。”
陆时衍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交汇的瞬间,无需多言。
他们是宿敌,是盟友,是知己,是爱人。
他们是风暴眼中,彼此唯一的依靠。
游艇如同离弦之箭,在惊涛骇浪中劈波斩浪,向着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驶去。而在那黑暗的尽头,一个比他们想象中更加庞大、更加黑暗的阴谋,正张开血盆大口,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深渊在回响,而他们,已无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