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离开时,已是凌晨两点。
陆时衍送她到楼下,看着她坐进那辆黑色的迈巴赫,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消失在街角。他站在寒风中,点了一支烟,看着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某种不安的预兆。
薛紫英去找苏砚,林正清知道吗?如果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是警告,是试探,还是……宣战?
陆时衍深吸一口烟,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打了个转,又缓缓吐出。白色的烟雾在冷风中迅速消散,像他此刻混乱的思绪。
他知道林正清的手段。那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男人,最擅长在谈笑间置人于死地。他不会直接动手,他会利用规则,利用人心,利用人性里那些阴暗的角落,像蜘蛛织网一样,把你困在其中,慢慢收紧,直到你窒息。
薛紫英只是他手里的一枚棋子。一枚用过即弃的棋子。
陆时衍掐灭烟头,转身回楼。电梯上升时,他看着镜面里那个脸色苍白、眼下乌青的男人,突然觉得很陌生。这还是那个在法庭上言辞犀利、逻辑缜密的陆律师吗?还是那个坚信法律能改变世界的陆时衍吗?
也许,从来就没有什么改变。改变的只是他看世界的眼光,和他要走的道路。
回到公寓,他径直走进书房,打开电脑。屏幕亮起,冷白的光映在他脸上,像一张面具。他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输入三层密码,屏幕上跳出密密麻麻的文件。
这是他用三年时间搜集的证据。关于林正清,关于他经手的那些案子,关于那些被掩盖的真相,和被牺牲的棋子。
文件夹里有一个子文件夹,标注着“星辰科技”。陆时衍点开,里面是苏砚父亲苏致远公司的破产案卷宗。他调出当年的财务报表、融资协议、资产评估报告,一页一页地仔细看。
十年前的技术还不像现在这么发达,很多文件都是纸质扫描的,清晰度不高,有些地方甚至模糊不清。但陆时衍看得很仔细,一个字一个字地抠,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对。
凌晨三点,他终于在第三份融资协议的附件里,发现了一个问题。
那是一份补充协议,签署时间是公司破产前三天。协议内容很简单,大意是如果公司无法在规定时间内偿还融资款,投资方有权以评估价的百分之六十,收购公司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
关键不在协议内容,而在签署人。
甲方是投资方,代表签名是“林正清”。乙方是星辰科技,代表签名是“苏致远”。但苏致远的签名,和前面几份文件上的签名,在笔画起势上,有微妙的差别。
普通人可能看不出来,但陆时衍是律师,受过专业的笔迹鉴定训练。他调出前面几份文件,把苏致远的签名截图,和补充协议上的签名放在一起比对。
确实不一样。
补充协议上的签名,起笔更急,收笔更飘,整体结构松散,像是……模仿的。
陆时衍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放大签名,仔细看每一笔的细节。在“致”字的最后一笔,有一个不自然的停顿,那是模仿者在犹豫该怎么写;在“远”字的走之底,笔画连接处有细微的断裂,那是笔力不连贯的表现。
这不是苏致远的亲笔签名。
是伪造的。
陆时衍的手心开始冒汗。他迅速调出当年的庭审记录,找到那份补充协议的质证环节。法官问苏致远,这份协议是否是他本人签署。苏致远的回答是:“是,但当时我已经走投无路,投资方说如果不签,就立刻抽资,我只能签。”
现在看来,他可能在撒谎。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那份补充协议的存在。
因为协议是伪造的。
那么,是谁伪造的?林正清?还是投资方?
陆时衍继续往下翻。在庭审记录的后面,有一份证人证言,是星辰科技当时的财务总监,叫王明达。证言里说,他在公司破产前一周,曾看到林正清和投资方的代表,在苏致远的办公室里密谈。谈了什么,他不知道,但看到苏致远脸色很难看。
王明达还说,补充协议签署的当天,他也在公司。但他记得,那天苏致远根本没有来公司,因为苏致远前一天晚上心脏病发作,被送进了医院。
如果苏致远在医院,那他怎么可能签署协议?
除非,协议是别人代签的。或者,协议是伪造的。
陆时衍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他调出当年的医疗记录,找到苏致远入院的时间。记录显示,苏致远确实是在协议签署的前一天晚上入院,诊断为急性心肌梗死,抢救了六个小时才脱离危险,在ICU住了三天。
这三天,他不可能签署任何文件。
那么,那份补充协议上的签名,百分之百是伪造的。
而伪造签名的人,很可能就是林正清。
因为只有他,才有机会接触到苏致远的签名样本,才能在协议上堂而皇之地签下自己的名字,作为见证律师。
陆时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冲破肋骨。
十年了。苏致远跳楼十年了,苏砚背负着这个秘密十年了。而真相,一直就藏在那些泛黄的卷宗里,藏在那些被人忽略的细节里,等着有人去发现。
而现在,他发现了。
但这还不够。他需要更多证据,更直接的证据,能证明林正清伪造签名、操纵破产、逼死苏致远的证据。
他想起了薛紫英说的话:“导师那个人,你比我更清楚。他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失手过。”
是的,林正清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失手过。十年前,他想要星辰科技的技术专利,所以他搞垮了公司,逼死了苏致远。现在,他想要苏砚的AI技术,所以他故技重施,想要用同样的手段,把苏砚也逼到绝路。
但这一次,他遇到了苏砚。也遇到了陆时衍。
陆时衍睁开眼睛,眼底有火焰在燃烧。他关掉文件,清空浏览记录,拔掉U盘。然后,他拿出另一部手机,一部老式的诺基亚功能机,没有智能系统,无法定位,无法窃听。
他拨通了一个号码。
响了五声,接通。那头没有说话,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是我。”陆时衍说。
“陆律师。”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广东口音,“这么晚,有事?”
“帮我查一个人。王明达,十年前是星辰科技的财务总监。查他现在在哪,在做什么,有没有什么……可以谈的。”
那头沉默了几秒。
“星辰科技……苏致远那个公司?”
“对。”
“这个人在业内名声不好。当年公司破产后,他卷了一笔钱跑路,去了澳门。后来在赌场输光了,又回来,现在好像在深圳做点小生意。具体做什么,我要查一下。”
“查清楚。特别是,他和林正清,还有没有联系。”
“林正清?”那头的呼吸明显一滞,“陆律师,这水很深。”
“我知道。”陆时衍说,“所以才找你。钱,我会打到你账户。三天,我要结果。”
“……行。三天后联系你。”
电话挂了。陆时衍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远处渐渐泛白的天际。
天快亮了。
但黑暗,还远没有结束。
他走回书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几张照片。照片有些旧了,边缘泛黄,但画面依然清晰。
第一张,是法学院的教学楼前,他和林正清的合影。那时他还是个青涩的学生,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容灿烂。林正清站在他身边,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戴金丝眼镜,手搭在他肩上,笑容温和,像个慈祥的长辈。
那是他研二那年,拿了模拟法庭的最佳辩手奖,林正清亲自给他颁奖,说要收他做关门弟子。他激动得一夜没睡,觉得自己的梦想终于要起飞了。
第二张,是律所的迎新晚宴。他作为新人代表发言,林正清坐在主桌,微笑着看着他,眼神里满是赞许。薛紫英坐在他身边,穿着酒红色的晚礼服,挽着他的手臂,笑靥如花。那是他们订婚的第二天,所有人都说他们是金童玉女,是天作之合。
第三张,是三年前,他离开律所那天。他抱着纸箱走出大楼,回头看了一眼。林正清站在顶楼的落地窗前,看着他,面无表情。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没有道别,没有解释,只有冰冷的对视。
从那以后,他们就从师生,变成了对手。
陆时衍看着这些照片,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痛惜,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决绝。
他拿起打火机,点燃了第一张照片。火焰吞噬了画面,吞噬了那个青涩的自己,也吞噬了那个慈祥的导师。
假的。都是假的。
那些温和的笑容,那些赞许的眼神,那些谆谆教诲,都是假的。面具下面,是一张贪婪、冷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脸。
他把燃烧的照片扔进烟灰缸,看着它化为灰烬。然后点燃第二张,第三张。
当最后一张照片也化为灰烬时,天已经完全亮了。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烟灰缸里的灰烬上,像一场无声的祭奠。
陆时衍站起身,走到浴室,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睛通红、但眼神坚定的男人。
“陆时衍,”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你没有退路了。要么赢,要么死。”
手机响了。是苏砚发来的微信,只有两个字:
“到了。”
陆时衍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加了一句:
“等我消息。”
发完,他关掉手机,换衣服,出门。
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一件事,去见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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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陆时衍走进位于CBD核心区的一栋写字楼。电梯直达三十二层,门开,迎面是一家律所的接待处。深灰色的墙面,黑色的前台,冷色调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咖啡混合的气味。
“陆律师,这边请。”前台小姐显然认识他,微笑着引他往里走。
穿过长长的走廊,两边是一个个玻璃隔断的办公室,里面是忙碌的律师和助理,电话声、键盘声、打印机声,交织成一片。陆时衍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
门开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坐在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正在打电话。看到陆时衍,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他坐。
陆时衍坐下,环顾四周。办公室很大,装修奢华,墙上挂满了各种证书和奖状,还有和各界名流的合影。办公桌后面是一整面墙的书架,摆满了精装的法律典籍,但陆时衍知道,那些书大部分都没人看过,只是装饰。
男人挂了电话,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时衍,稀客啊。”他说,声音有些沙哑,但中气十足,“听说你最近很忙,接了个大案子?”
“周主任消息灵通。”陆时衍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
周国栋,宏正律师事务所的主任,也是陆时衍当年的师兄,林正清最早的学生之一。这个人很精明,很圆滑,在业内人脉很广,但口碑不好,都说他是“笑面虎”,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但陆时衍今天来找他,就是看中了他的圆滑和人脉。
“什么大案子,能让你这个大忙人亲自跑一趟?”周国栋倒了杯茶,推过来。
“AI专利案,苏砚的公司。”陆时衍接过茶,没喝,放在桌上。
周国栋挑了挑眉:“苏砚?那个科技女王?听说原告方请了林老师做顾问,你这是……要跟老师打对台?”
“不是对台,是讨个公道。”陆时衍看着他,“周主任,当年星辰科技的案子,您有印象吗?”
周国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星辰科技……有点印象,但记不清了。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十年了吧?”
“十年零三个月。”陆时衍说,“公司创始人苏致远,跳楼自杀。周主任当时,是投资方的法律顾问之一,对吗?”
办公室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周国栋盯着陆时衍,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眼神变得锐利。
“时衍,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问问,当年那份补充协议,是谁让苏致远签的?”陆时衍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或者说,是谁,伪造了苏致远的签名?”
周国栋的脸色变了。他放下茶杯,身体往后靠,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这是一个防御的姿势。
“时衍,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何必翻旧账?”
“如果旧账关系到人命,就不能过去。”陆时衍说,“苏致远死了,他女儿苏砚,现在又被同一个人盯上。周主任,您觉得,这是巧合吗?”
周国栋沉默了很久。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盒雪茄,剪开一支,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空气中弥漫,模糊了他的脸。
“时衍,”他缓缓开口,“我跟你交个底。星辰科技的案子,水很深。当年投资方背景很硬,林老师……林老师也牵涉其中。那份补充协议,确实有问题。但具体是谁做的,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劝你,也别知道。”
“如果我已经知道了呢?”陆时衍说。
周国栋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桌上。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协议上的签名是伪造的。我知道,苏致远签署协议时在医院抢救。我还知道,伪造签名的人,很可能是林正清。”陆时衍一字一句地说,“周主任,您当年是投资方的法律顾问,这些事,您真的不知道吗?”
周国栋的脸色变得苍白。他盯着陆时衍,眼神里有震惊,有恐惧,还有一丝……愧疚?
“时衍,”他的声音在抖,“你别查了。真的,别查了。林老师那个人,你惹不起。当年苏致远就是太倔,不肯低头,才会……你想想薛紫英,她跟了你那么久,最后不也……”
“薛紫英怎么了?”陆时衍追问。
周国栋意识到说漏了嘴,立刻闭嘴,猛吸了几口雪茄。
“周主任,”陆时衍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我不是在求你,是在给你机会。林正清现在在打苏砚的主意,用的还是十年前那一套。但这一次,他不会得逞。因为苏砚不是苏致远,我也不是当年的我。如果你愿意帮我,把你知道的说出来,我可以保证,不会牵连到你。但如果你选择沉默……”
他顿了顿,眼神冰冷。
“等事情捅破了,你就没有选择的机会了。”
周国栋的额头开始冒汗。他擦了擦汗,又吸了几口雪茄,但手抖得厉害,烟差点掉在地上。
“时衍,”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我……我不能说。说了,我就完了。林老师不会放过我,投资方也不会放过我。我还有老婆孩子,还有这个律所,我……”
“你以为你不说,就能平安无事吗?”陆时衍冷笑,“周主任,您在这个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应该比我清楚。林正清那种人,用你的时候,你是条狗;不用你的时候,你就是条死狗。薛紫英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她跟了他十年,帮他做了多少事?最后呢?还不是被他当棋子扔出去?”
周国栋的嘴唇在发抖。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像一瞬间老了十岁。
“给我点时间,”他喃喃道,“让我想想。”
“三天。”陆时衍站起身,“三天后,我来找你。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
说完,他转身离开。
走出律所,阳光刺眼。陆时衍戴上墨镜,站在街边,看着车水马龙,人潮汹涌。
这个城市,看起来繁华热闹,但在那些高楼大厦的阴影里,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多少被掩埋的真相,多少哭泣的灵魂。
但他不怕。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了。
他拿出手机,给苏砚发了条微信:
“找到突破口了。等我消息。”
发完,他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
下一站,是医院。
他要去看看,当年给苏致远做抢救的那个医生,还在不在。
真相,就像拼图。一片一片,总有一天,能拼出完整的画面。
而他,有的是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