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苏砚已经在这条老街上走了三个来回。
手机导航显示“目的地就在附近”,可她愣是找不到那个地址——城西老街137号。137号旁边是135号,对面是138号,偏偏137号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她站在135号门口——一家卖手工面条的老店,问老板:“请问137号在哪?”
老板头也不抬,用筷子搅着锅里的面条:“往后巷走,从旁边的巷子进去,最里面那栋就是。”
苏砚道了谢,拐进旁边的巷子。
巷子很窄,两侧是高高的青砖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把原本的颜色遮得严严实实。地上铺着青石板,有些地方已经松动,踩上去咯吱作响。巷子深处光线昏暗,明明是上午十点,却像黄昏。
走了约莫五十米,眼前豁然开朗。
一栋两层的老式砖楼孤零零地立在一小片空地上,四周没有别的建筑。楼很旧,外墙的水泥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灰,看不清里面。
门框上钉着一块生锈的铁牌:城西老街137号。
就是这里。
苏砚深吸一口气,上前敲门。
敲门声响了很久,久到她以为没人在家,正准备离开时,门忽然开了一条缝。
一张苍老的脸出现在门缝后。
那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她的眼睛很小,却异常明亮,盯着苏砚看了足足十秒钟。
“找谁?”
苏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请问,是陈素云陈阿姨吗?”
老太太没回答,只是盯着她看。
苏砚被她看得有些发毛,硬着头皮道:“我叫苏砚,我父亲是苏正远。您……认识他吗?”
老太太的眼睛猛地睁大。
门缝开大了一些,老太太把头探出来,上上下下打量着她。
“苏正远的女儿?”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你……你多大了?”
“三十二。”
老太太沉默了,眼神变得复杂起来。过了好一会儿,她叹了口气,把门彻底打开。
“进来吧。”
二
屋里比外面看起来更破旧。
客厅不大,摆着一张老式八仙桌、几把木头凳子,墙角放着一台老掉牙的电视机。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年画,年画旁边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男女,穿着八十年代的衣裳,笑得很开心。
老太太让苏砚坐下,自己去倒水。
苏砚看着那张照片,忽然开口:“照片上的人,是您和……”
“是我和我那口子。”老太太把一杯白开水放在她面前,“走了二十年了。”
苏砚一怔:“对不起。”
老太太摆摆手,在她对面坐下。
“你爸……他还好吗?”
苏砚沉默片刻,轻声道:“我爸也走了。十五年前。”
老太太愣住了。
良久,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都走了……都走了……”她喃喃道,眼眶微微泛红,“当年那么多人,现在还剩几个?”
她从桌上拿起一张旧手帕,擦了擦眼角,看着苏砚。
“闺女,你找我,是为了你爸当年的事吧?”
苏砚点头。
老太太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苏砚摇头:“我只知道您是我爸当年的老部下,在他公司做过财务。”
“就这些?”
“就这些。”
老太太沉默片刻,站起身,走到墙角一个老旧的柜子前。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铁盒,铁盒上锈迹斑斑,看样子有些年头了。
她把铁盒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叠泛黄的文件,还有一些黑白照片。
老太太翻出一张照片,递给苏砚。
照片上是三个人——两个年轻男人,一个年轻女人。两个男人都穿着白衬衫,意气风发。女人扎着两条麻花辫,笑得腼腆。
老太太指着其中一个男人:“这是你爸。那会儿他才二十五,刚从学校出来没几年,就自己开了公司。”
又指着另一个男人:“这个,是我那口子,姓周,叫周国强。你爸公司的财务总监。”
最后指着那个年轻女人:“这个,是我。”
苏砚看着照片上年轻的父亲,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照片上的父亲,笑得那么阳光,那么自信。可记忆中,父亲永远是疲惫的、沉默的,坐在老房子的角落里一根接一根抽烟。
“我爸……”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太太把照片放回铁盒,沉默了很久。
“你爸没跟你说过?”
苏砚摇头。
老太太叹了口气,缓缓道来——
“那会儿是九八年。你爸的公司做得风生水起,在行业内小有名气。我那口子跟着他干了五年,从一个小会计做到财务总监,两人是过命的交情。”
“后来,公司接了一个大项目。项目的甲方,是一家做进出口贸易的公司,老板姓沈。这个沈老板,就是你爸后来的合伙人。”
苏砚心中一紧。
她听过这个名字。沈万全——当年父亲公司破产后,唯一一个“帮忙”的人。说是帮忙,其实就是用极低的价格把父亲公司的资产全盘接手。父亲死后,她曾试图联系这个人,但对方早就移民国外,音讯全无。
“沈老板很热情,对你爸特别好。”老太太继续道,“他介绍了很多资源,帮你爸的公司拿下了好几个大单。你爸很感激他,把他当亲兄弟看待。”
“可是……”老太太的眼神变得黯淡,“后来我们才知道,那些所谓的资源,都是假的。那些大单,都是他设的局。”
苏砚攥紧拳头。
“九九年年底,公司资金链突然断裂。你爸查了很久,发现是有人在背后搞鬼——供应商突然断供,银行突然抽贷,客户突然毁约。所有的一切,都像商量好的一样。”
“你爸怀疑是沈老板,但没有证据。那时候沈老板已经抽身离开,所有和他有关的公司都注销了,人也不知去向。”
老太太说到这里,停下来,看着苏砚。
“你知道你爸最后是怎么破产的吗?”
苏砚摇头。
老太太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是被人告了。”
“告了?”
“对。有人告他挪用公司资金、商业欺诈。那个原告,就是你爸公司的一个高管。他在法庭上拿出了一大堆‘证据’,证明你爸这些年一直在做假账、转移资产。”
苏砚脑中轰然作响。
“那些证据……”
“全是假的。”老太太道,“但那会儿没有现在的技术,查不出来。而且,那个高管背后有人撑腰,请了最好的律师。你爸请不起律师,只能自己辩护。结果可想而知——官司输了,公司破产,你爸背上了一屁股债。”
“那个高管呢?”
老太太苦笑:“拿了钱,出国了。听说后来在东南亚做生意,混得风生水起。”
苏砚闭上眼睛,深吸几口气。
她终于知道父亲为什么会变成后来那个样子了——被最信任的兄弟出卖,被手下人背叛,背上莫须有的罪名,还背负一身巨债。换谁,都得疯。
“那个律师呢?”她忽然睁开眼,“那个帮他们打官司的律师,叫什么?”
老太太想了想,道:“姓秦,叫什么……秦什么来着……秦怀仁?不对,好像是……秦明远?”
苏砚心头剧震。
秦明远。
陆时衍的导师。
那个如今站在法庭上,为资本大鳄摇旗呐喊的法学泰斗。
“是他……”她喃喃道。
老太太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闺女,你问这些,是想替你爸翻案?”
苏砚点头。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忽然站起身,从铁盒最底层翻出一张泛黄的纸。
那是一份手写的证明,字迹潦草,像是仓促间写下的——
“我,周国强,原苏正远公司财务总监,以人格担保:苏正远从未做过假账,从未挪用公司资金。那些所谓的‘证据’,全是伪造的。幕后主使是沈万全,他买通公司高管,伪造账目,诬告苏正远。若有朝一日真相大白,愿以性命作证。”
落款日期,是二〇〇〇年三月。
苏砚看着这张纸,手在发抖。
“这是……”
“我那口子写的。”老太太道,“你爸输掉官司后,他查了很久,查到了这些真相。他本想出庭作证,可还没等上庭,就……”
她说不下去了。
苏砚抬头看她。
老太太的眼眶红红的,声音沙哑:“那天下班回家,路上被一辆货车撞了。司机逃逸,到现在都没找到。”
“周叔叔他……”
“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这份证明。”老太太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已经破破烂烂,上面还有暗褐色的痕迹,“这是后来从他手里拿下来的。原件我收着,这个是复写的。”
苏砚看着那张沾着血迹的证明,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老太太把两份证明都放进铁盒,推到苏砚面前。
“拿着吧。我那口子等了二十年,就等着有人替他完成这个心愿。”
苏砚接过铁盒,沉甸甸的。
“您……为什么要给我?您就不怕……”
“怕什么?”老太太打断她,“我今年七十三了,无儿无女,那口子走了二十年,我早活够了。这些东西留在我这儿,就是一堆废纸。交给你,说不定还能派上用场。”
她看着苏砚,眼中忽然涌出泪来。
“闺女,你知道吗?你长得跟你爸真像。尤其是这双眼睛,倔得很。我那口子以前常说,苏总这人啊,别的都好,就是太倔。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苏砚眼眶发热。
老太太抹了把眼泪,忽然笑了。
“行了,不说了。你走吧。路上小心。”
三
走出那条幽深的巷子时,苏砚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老旧的砖楼孤零零地立在空地上,墙上的爬山虎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二楼的窗户忽然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有人拉开了窗帘。
老太太站在窗前,朝她挥了挥手。
苏砚也挥了挥手。
她抱着那个铁盒,走进巷子。走出巷口时,再回头看,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
城西老街依旧人来人往,面条店老板依旧在搅着锅里的面条。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一条尘封二十年的冤案,终于有了翻案的希望。
苏砚站在街边,拿出手机,拨通了陆时衍的电话。
“喂?”陆时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我找到了。”苏砚道。
“找到什么?”
“证据。”她低头看着怀里的铁盒,“能让我爸沉冤昭雪的证据。还有——”
她深吸一口气。
“当年帮你导师打赢那场官司的人,叫秦明远。那个案子,就是导致我父亲破产的案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砚以为他挂了,才听到陆时衍低沉的声音:
“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苏砚报了地址,挂断电话。
她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二十年前的那场风暴,终于要迎来它的终局了。
而她,不再是一个无助的小女孩。
她身后,有父亲留下的证明,有周叔叔用命换来的真相,有无数像陈阿姨一样等待了二十年的人。
还有——
一个愿意陪她走进风暴中心的人。
远处,一辆黑色的轿车正穿过车流,朝她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