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阅读网 > 风暴眼最新章节 > 正文 第0356章 两人坐得那样近 隔着一整场风暴

    深夜的写字楼,只剩下四十七层的灯还亮着。

    苏砚的办公室很大,大到这里只有两个人时,说话都带着回音。陆时衍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二十七份证人证言,每一份都用荧光笔标出了时间线上的矛盾。他标得很细,细到同一句话在不同笔录里差了半个字,他都能圈出来。苏砚坐在办公桌后面,对着三块显示屏跑数据。AI溯源系统正在逐帧比对监控,试图从半年来所有的进出记录里,拼出技术总监最后露面的轨迹。

    两个人已经这样待了四个小时。其间苏砚的助理送来两杯咖啡,陆时衍喝了一口就放下了。不是咖啡不好,是他喝咖啡有个毛病——只喝第一口是热的,后面凉了就不碰了。苏砚注意到那杯咖啡从九点放到现在,动也没动过。她没说什么,只是在助理第二次进来的时候,让人换了一杯温水。

    这个细节陆时衍也注意到了。他注意到苏砚注意到他的咖啡凉了。但他也没说什么。两个人之间横着太多没说的话,多到随便拎起一句,都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头。

    空调出风口在头顶嗡嗡地响。苏砚敲键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雨点落在玻璃上。陆时衍翻文件的声音也很轻,轻得像风吹过书页。两个人都小心翼翼的,好像这间办公室里有什么东西一碰就碎。

    “找到了。”苏砚忽然说。

    陆时衍抬起头。苏砚把一块显示屏转过来对着他。屏幕上是一段监控画面,时间显示是三个月前的凌晨两点十七分。技术总监周秉文从地下车库的侧门离开,手里拎着一个金属公文箱。那个公文箱陆时衍认得——案卷材料里提到过,是公司配发的防磁干扰箱,专门用来转移核心代码的物理载体。

    “他走的时候,系统显示他请了三天病假。”苏砚把画面放大,周秉文的脸上没有任何生病的迹象,“三天后他回来销假,但从那天起,他再也没碰过核心代码库。”

    “避嫌。”陆时衍说。

    “对。他知道代码泄露的事迟早会爆,所以提前把自己摘干净了。”苏砚靠进椅背里,显示屏的冷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有些锋利,“但他没算到一件事。”

    “什么事?”

    “他走的那天晚上,地下车库的监控系统刚好在升级。旧系统停用前,会在本地存储器里留一份备份。这份备份,除了我和写系统的工程师,没人知道。”

    陆时衍看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周秉文拎着箱子走向侧门的背影,被红外摄像头拍成灰白色,像一个正在融化的幽灵。他忽然想起导师说过的一句话——证据这东西,藏得再深,总有一份拷贝在某个角落亮着。你以为它死了,其实它只是在等你找到它。

    他问苏砚:“那个工程师现在在哪儿?”

    “离职了。去年走的。”

    “离职原因?”

    苏砚沉默了几秒。“他离职前最后一个项目,是给周秉文的新公司做外包。”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空调出风口还在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墙壁里喘气。陆时衍把面前的文件合上,又把它们一份一份重新排好。他排文件的动作很慢,慢到苏砚能看清他手指的每一个动作。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翻纸的时候习惯用指尖压住页角,然后轻轻一抬。这种翻法不会在纸上留下折痕。

    “陆时衍。”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翻文件的样子,跟你说话的样子一模一样。”

    他停住手。“什么意思?”

    “稳。太稳了。稳得让人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陆时衍把最后一份文件归位,抬起头看着她。苏砚的眼睛在显示屏的冷光里是一种很深的棕色,深到瞳孔和虹膜的边界都模糊了。他忽然觉得,这双眼睛跟他之前见过的所有眼睛都不一样。法庭上那些人的眼睛,要么太亮,要么太暗。太亮的藏着东西,太暗的也藏着东西。苏砚的眼睛不亮也不暗,是一口井。井水很深,但水面是平的。你趴在井沿上看,能看见自己的影子。

    “我在想,”他说,“周秉文背后的人,一定很了解你。”

    “了解我什么?”

    “了解你会查监控。了解你会找备份。了解你一旦咬住一条线索,就不会松口。”他把那摞文件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空面,“所以他让周秉文提前三个月把自己摘干净。他知道你会查到这里,也知道你查到这里之后,线索就断了。”

    苏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说得对。线索到这里就断了。周秉文走了,外包工程师也走了。他们把所有能带走的东西都带走了,留下来的全是他们想让我看见的。”

    “那他们想让你看见什么?”

    “看见我自己输。”苏砚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输在证据不足,输在信任错付,输在一个我亲手招进来、亲手提拔、亲手把核心代码交给他的人手里。”

    陆时衍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四十七层的高度,整座城市都在脚下。凌晨的城市像一块巨大的电路板,灯火是焊点,道路是线路,车流是信号,明明灭灭地往各个方向传递。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背对着那片灯火。

    “我导师教过我一句话。他说,法庭上没有输赢,只有谁的故事讲得更好。谁的证据链更完整,谁的时间线更清晰,谁的证人更可信——这些加起来,就是故事。陪审团信了你的故事,你就赢了。不信,你就输了。”

    他停了一下。

    “但这套逻辑,放在你这个案子里,不对。”

    苏砚看着他。“哪里不对?”

    “因为这个案子里,故事早就被人写好了。证据链是拼的,时间线是改的,证人是买的。我导师写的这个故事,用了十年。十年前他替你父亲的公司写了一个破产的结局。十年后他又替你的公司写了一个侵权的结局。两个故事,用的是同一套笔法。”

    他走回沙发坐下,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他没喝,只是握在手里。纸杯壁上的水珠沾湿了他的指尖。

    “我查过他当年替你父亲公司做的那桩破产案。卷宗在档案馆里落了三寸厚的灰。我翻了一整天,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发现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张债权转让书。你父亲的公司欠了十七家供应商的钱,总额四千七百万。导师代表其中九家提起诉讼,申请财产保全。法院冻结了你父亲所有的账户,公司资金链断裂,三个月后宣告破产。”

    这些苏砚都知道。她那时候十四岁,眼睁睁看着父亲一夜白头。公司没了,房子没了,车没了。母亲在破产后第三年走了,走之前拉着她的手说,你爸这辈子,就毁在一个信字上。信了不该信的人。

    “那张债权转让书上,”陆时衍的声音沉下去,“九家供应商的债权,在起诉前一个月,全部转让给了一家公司。这家公司,是导师的小舅子开的。”

    苏砚的手指停住了。

    “他用四百万收购了四千七百万的债权,然后用这四千七百万的债权,申请冻结了你父亲的全部资产。你父亲不是还不起钱,是被他堵住了所有能周转的通道。”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有人出钱让他这么做。”陆时衍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文件很薄,只有三页纸,边角已经卷了。“这是我昨天从薛紫英那里拿到的。她走之前,把它塞在我办公室的门缝底下。”

    苏砚拿起那份文件。第一页是一家离岸公司的注册信息,注册地在开曼群岛,注册时间是十一年前。第二页是这家公司的股权结构图,穿透了三层代持之后,最终受益人是一个她认识的名字——姜兆丰。

    当年她父亲最大的竞争对手。后来她父亲破产,姜兆丰的公司吞掉了全部市场份额,三年内从区域龙头做到了行业前三。再后来她白手起家重新创业,姜兆丰的公司又在同一个赛道跟她正面竞争。她一直以为这是商业常态。现在她才知道,这不是常态。这是一盘下了十年的棋。

    第三页是一份手写的名单。名单上只有四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日期和数字。苏砚认出其中一个是周秉文,另外三个,一个是她现任的供应链总监,一个是她的投资方代表,还有一个,是她认识了七年的私人助理。

    她把文件放下。手指压在纸面上,指尖泛白。

    陆时衍看着她。他知道这种感觉。薛紫英把这份文件塞在他门缝底下的那天晚上,他坐在办公室的地板上,把这些纸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看到最后,纸上的字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的意思,他的脑子拒绝接收。不是看不懂,是不想懂。不想承认自己叫了十几年老师的那个人,骨子里是这样一个东西。

    “人这一辈子,”他忽然开口,“最难的,不是对付明面上的敌人。是对付那些藏在身后、你以为是靠山的人。敌人捅刀子,你躲得开。靠山塌了,你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苏砚把那份文件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跟陆时衍那摞证人证言并排放在一起。两份东西叠在一块儿,厚厚的一沓。

    “薛紫英为什么要给你这个?”

    “她说,她欠我的。”陆时衍的声音很平,“当年她为了进导师的团队,把我和导师之间的一封私密邮件交给了导师。那封邮件里,我对导师接的一个案子提出了质疑。导师拿着那封邮件,在律所合伙人会议上说我不懂规矩、不知感恩。那一年我本应升合伙人的。”

    “后来呢?”

    “后来我走了。自己开了律所。她留在了导师那里,如愿升了合伙人。再后来她发现,导师让她做的那些事,不是她以为的‘职业选择’。是违法的。她想退出,导师就用她当年的把柄要挟她。”

    “什么把柄?”

    “她把我的邮件交给导师这件事。导师录了音。录音里她亲口说,‘这是陆时衍写的,您看怎么处理’。就这一句话,足够让她被整个行业封杀。因为没有人会信任一个出卖同伴的律师。”

    苏砚沉默了很久。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里铺得很远,远到天边的光都分不清是灯还是星。她看着那片灯火,忽然想起父亲公司破产那天。那天也是深夜,父亲坐在客厅里,没开灯。她半夜起来喝水,看见黑暗中一个佝偻的影子。她叫了一声爸,那个影子应了一声,声音是湿的。

    她那时候不知道父亲在黑暗里坐了多久。现在她知道了。有些人坐在黑暗里,不是因为不想开灯,是因为灯亮了,会看见自己脸上的东西。

    “陆时衍。”她说。

    “嗯。”

    “你信她吗?”

    陆时衍把那杯凉透的咖啡放回桌上。纸杯底在桌面上印出一个浅浅的水圈。

    “我信她给我的这三页纸。至于她这个人——我不信,也不恨。就是算了。人跟人之间的账,有的能算清,有的算不清。算不清的,只能算了。”

    苏砚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算不清的,只能算了。她跟姜兆丰的账,算了十年。她以为是算了,其实是藏在心里,等着哪天连本带利一起算。但现在她忽然觉得,账这种东西,算不算得清,不看数字,看人心。人心里的账本,每一页都涂涂改改,每一笔都连着一笔。你以为只欠了一笔,翻开一看,后面还跟着十几笔。

    她把那份名单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四个名字,每一个她都认识。供应链总监老周,是她创业第二年招进来的。那时候公司账上只剩二十万,老周说工资可以欠着,先把货供上。投资方代表秦总,是她B轮融资的时候认识的。签合同那天秦总说,小苏,我看好你,不是看好你的技术,是看好你这个人。私人助理小丁,跟了她七年,知道她喝咖啡不加糖,知道她开会之前一定要喝半杯温水,知道她每次跟投资人吵完架都要在办公室独自坐一会儿才能出来。

    这些人都对她好过。好过是真的,现在的背叛也是真的。人这种东西,最让人难过的不是坏。是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让你觉得什么都是真的,坏的时候让你怀疑那些好是不是也是假的。

    “名单上的人,”陆时衍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打算怎么处理?”

    苏砚把名单放下。纸张落在桌面上,轻飘飘的,像一片叶子。

    “不处理。”

    “不处理?”

    “对。就当没看见。他们做什么,我继续让他们做着。他们想看什么,我继续让他们看着。他们想传给谁,我继续让他们传。”

    陆时衍看着她的眼睛。那口井的水面动了,但不是被风吹的。是从井底往上涌的。他忽然明白了她要做什么。

    “你要反过来用他们。”

    “对。他们是我跟姜兆丰之间最直接的线。剪断了,姜兆丰还会找别人。不如留着。让他以为线还在他手里,让他以为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然后——”

    “然后你把线一拽,拽出来的就不止是线了。”

    苏砚点了点头。

    陆时衍看着她,看了很久。办公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两个人呼吸的频率不一样。苏砚的呼吸浅而快,像是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压着。陆时衍的呼吸深而慢,像是一口井在夜里慢慢渗水。两种呼吸在这个大而空的房间里交错着,谁也不迁就谁,但谁也不打扰谁。

    “苏砚。”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这是今晚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之前都是“你”,或者什么也不叫。名字这种东西很奇怪,不叫的时候,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东西。叫了,那层东西就薄了一层。再叫一次,又薄一层。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问你。”

    “什么事?”

    “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累不累?”

    苏砚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还保持着敲键盘的姿势,但指尖什么都没碰。就那么悬着,像是忽然忘了自己要去哪里。

    这个问题,从来没有人问过她。父亲走后,母亲垮了。十四岁的苏砚学会了在家长通知书上签母亲的名字。后来母亲也走了,她学会了在所有的文件上签自己的名字。再后来公司做大了,无数人围着她转。但那些人问的都是——苏总,这个项目怎么办?苏总,那个对手怎么打?苏总,下个季度增长多少?没有人问过她,累不累。就好像她是一台机器,插上电就能转。转得快是应该的,转得慢就该修了。

    她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只收了翅膀的鸟。

    “累。”她说。就一个字。声音轻得像那杯凉透的咖啡冒出来的最后一丝热气。

    陆时衍没有接话。他把桌上那份名单拿起来,折好,放进自己的公文包。又把二十七份证人证言码齐,装进档案袋。档案袋的封口线绕了几圈,绕得很紧。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了。

    “明天开始,你演你的戏,我演我的。你假装不知道,我假装查不出来。等姜兆丰以为我们都在他的剧本里的时候——”

    “就轮到他上台了。”苏砚接上这句话。

    陆时衍推开门。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被门声惊醒,一盏一盏亮起来,从他脚下一路亮到走廊尽头。他走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关门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苏砚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显示屏的冷光还在亮着,照在那份离岸公司的注册信息上。她把文件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薛紫英在名单的最下面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很淡,像是铅笔写的,又像是写了之后擦过。

    “他说过,欠的债,迟早要还。我也一样。”

    苏砚把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文件合上,关掉了显示屏。

    办公室里暗下来。窗外的城市还在亮着,一大片灯火铺到天边。她坐在黑暗里,忽然想起陆时衍刚才说的那句话——有些人坐在黑暗里,不是因为不想开灯,是因为灯亮了,会看见自己脸上的东西。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干的。什么都没有。

    (第0356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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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暴眼最新章节第0357章 话说三分满,棋留一步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