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快!痛快!鹰巫老姐姐说得痛快啊!哈哈哈!”凤巢大门口响起一阵爽朗的笑声,这笑声仿佛是一个号令,原本坐着的族巫们,有一小半连忙站起身来。这时,一人高声喊起来:“鹏族巫到――”稚儿听出来,是凤凰族的羽秀在通报。
两名手持长矛的黑衣武士率先走入门内,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来人竟然如此大胆,敢持武器进入凤巢!门口的凤凰族守卫怎么会允许他们入内?众人的惊愕进一步加深,又有两名手握石钺的黑衣武士走入门内,身后紧跟着一对持弓武士。六名黑衣武士鱼贯而入,一直走到大厅中间才站定,两两背立,面向厅内众人,表情肃杀。
一名中等身材的男子走进门来,两道粗黑的眉毛,眉梢略微下垂倒挂,一双大眼睛与风雷不相上下,大鼻阔口,面容方正。只是,披散了头发,身披一整块麻布,胸前麻布上沾染了暗红色的血迹,竟是一身住持丧礼的祭服!
凤凰巫面容悲戚,说:“鹏巫,鳄鱼崖之事我已听说,是我过于疏忽了。”说完向鹏族巫深深弯腰行礼。
“神巫说哪里话!岂不折杀立山。”鹏立山立刻快步跑上前,一把扶住凤凰巫,说:“是恶徒精心谋划袭杀,天幸我迟行半日,否则今生再也见不着神巫了。”
鹏巫一句话,又触动了鹰巫的伤心处,唤了一声“我苦命的儿啊――”又抽抽噎噎哭泣起来,哭得动情,站立不稳,早有几个鹰族女子上前来搀扶着她坐下。
大风巫风雷见鹰巫哭哭啼啼,鹏巫气势汹汹,两人的矛头直指自己,形势急转直下,不但担当主事巫一事几乎成了泡影,大风族的声威也无缘无故收受到了压制,胸中愤愤,再也不能忍气吞声,面向凤凰巫大声说:“神巫,有话当明明白白说。”
凤凰巫见风雷还是一副咄咄逼人的样子,也不言语,转身登上土台,端端正正坐定,说:“传白巫羽泽。”
在一旁侍立的羽棠立刻小跑到凤巢门口,传令说:“白祝羽泽觐见――”
很快,羽泽一身白衣,健步走入凤巢大厅,衣袖之下白羽飘飘,显得俊俏超群。
凤凰巫待羽泽行礼之后,语气冷峻的说:“羽泽,将你在落乌山所见通报众族巫。”
羽泽点头称是,朗声说:“神巫占卜,神示百鸟朝凤凶相隐隐,奉神巫之命,我往东方探查。在落乌山,鹰族献祭一行人遭袭杀,十人身首异处,一人重伤,被赤乌族猎人所救。”
凤凰巫又问:“你为何不出手相救。”
羽泽回答:“凶手在一处密林伏击,等我赶到,已经迟了。”
凤凰巫吩咐说:“暂退一旁,传白祝羽山。”
不一时,羽山入内觐见。
凤凰巫问他:“羽山,将鳄鱼崖之下的情况通报众族巫。”
羽山回答:“奉神巫之命,我连夜赶往鳄鱼崖,天明时候赶到。崖下状况惨苦,九人遇害,先遭杀戮,后被火焚,经查遇害者是鹏族武士。”
三人一问一答,将事情情况讲了个大概,听得众族巫瞠目结舌。两场杀戮稚儿均目睹,此时回想起来,惨状历历在目,一股恶心的感觉又堵在了喉头。
风雷越听越心惊,难道他们怀疑大风族在背后下黑手?这个罪名如果扣了上来,大风族将四面受敌,永无宁日了!
凤凰巫又问:“是何人行凶,你们可曾探查清楚。”
羽山摇头,说:“凶手显然有意藏匿行迹,没有探查到什么。”
羽泽也摇头,说:“凶手得手之后,迅速离去,把痕迹都消除了,还没有追查出线索。”
这样一来,成了两处无头血案。鹰巫、鹏巫虽然认定了大风族是凶手,但也只是猜测,始终没有正面肯定。当然,如果此时两人有确凿的证据在手,恐怕早已动手向大风讨还血债了。大风巫也不能多说什么,生怕越洗越黑。一时间,整个大厅在此陷入了沉默之中。
这时,羽泽打破了沉默,说:“神巫,还有一个人曾巧遇落乌山、鳄鱼崖两次袭杀,探查场地在我之前,或许拥有线索可以查明凶手。”
“哦,是谁?现在哪里?”凤凰巫问。
羽泽看了一眼稚儿,说:“赤乌族猎人长翎,随同族巫乌稚献祭而来,因与大风族人在凤凰山私斗杀人,先正在囚室。只是,他深受重伤,行动不便。”
凤凰巫果断的说:“把他抬了过来,羽泽亲自去接。”
凤凰溪北岸,山谷深处,在翠竹掩映的囚室里,长翎百无聊赖。他挣扎着坐起身,探头往门外张望,满眼只是竹子随风摆动。直到羽泽出现在了门口。
很多年以后,长翎和羽泽对酌,回想起自己被平放在木板上,从囚室抬上凤巢,不禁放声大笑,自己第一次“走”入凤凰族权力的中心,竟然是这样一副半死不活的狼狈样子。他强忍着浑身痛楚,闭目躲开台基下千百人好奇的目光,象一头献祭的活猪,被抬进了凤巢大厅。在几十双眼睛注视之下,长翎浑身上下瘙痒起来,这滋味比被风豪打趴在地更加难受百倍。
长翎连人带板被放置在凤凰图前,羽泽将他扶起,一手撑住他的后背。
“你就是赤乌族的猎人长翎?”凤凰巫问。
长翎充耳不闻,转动着头颅,急切得寻找着稚儿,直到看到她坐在一方芦苇垫子上,一脸关切的注视着自己。两人四目相交,对视一笑,似乎已经忘记了身外的一切。
“咳咳……”羽泽故意咳嗽一声,手上用力捏了长翎一把。长翎刺痛,才如梦方醒,回头说:“是,我就是长翎。你是谁?”
族巫群中传出了“咯咯”的笑声,刚才青风笑话赤乌族风俗粗鄙,众人还将信将疑,现在看到长翎一副痴相,看来赤乌真是个荒蛮之地。
凤凰巫也略带笑意,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有人问自己“你是谁?”但是,这个问题真的不好回答,凤凰巫想了想,说:“我是凤凰巫,曾经和你们的乌姆一起习巫,算是她的师姐吧。”
听到乌姆,长翎不由自主皱紧了眉头,说:“哦,我知道,你就是巫师的头雁,全凤凰族的大祭师。”
凤凰巫点点头,算是默认了,问:“听羽泽说,你一路西来,在落乌山、鳄鱼崖碰到了两场袭杀,你经过探查过,有没有什么发现可以说?”
“有!”长翎果断点头,引得众人探头注目。长翎却闭口不言,仔细端详起凤凰巫来,见她除了衣着亮丽,看外貌完全是个慈蔼的老妇人,真的有本事找出真凶?长翎心里有些踌躇,说:“不过,我想把东西交给鹰族和鹏族的人,由他们自己为死去的族人报仇吧。”
凤凰巫说:“你担心我不能主持公义?”
长翎摇头,说:“公义什么的,我不清楚。不过,我看羽族除了农人就是巫师,恐怕……”
“恐怕交给我也没有用?”凤凰巫反问。
“是的。”长翎点头,毫不掩饰对于凤凰巫能力的怀疑。
凤凰巫心头一阵酸楚,大风族借口神巫无力排解俗务纷争,企图自立为主事巫,表面上是大风族窃权谋利,实质上是族人们对凤凰大神的信仰日渐淡泊。而面前这个赤乌族猎人,已经不相信凤凰神能够伸张正义,只相信人间的暴力。凤凰大神的荣光被遮蔽到这样的程度,真是太可怕了!对凤凰巫的刺激,比大风族更甚。但是,在这微妙的时刻,一举一动都可能带来深远的影响,她在心底默祷:凤凰大神,请用您的神魄充满我,开启我的口舌,诉说您的光荣!
定了定神,凤凰巫突然神色一变,变得端庄肃穆,说:“恶人竟敢截杀献祭人,公然亵渎凤凰大神,与凤凰全族为敌!不仅仅是鹰、鹏两族的私仇,更是凤凰全族的公敌!”凤凰巫霍得站起身,语气更加严厉,说:“我以大祭师之名,带领全族,面向尊贵的凤凰神起誓:严惩凶手,讨还血债!”
众族巫也跟着站起来,高呼:“严惩凶手,讨还血债!”其中,鹰巫和鹏巫一脸悲愤,两人都以怨恨的目光刺向大风巫风雷。风雷双目圆瞪,回以凌厉的眼光。
长翎没有想到自己率直的几句话,因为挑战到凤凰巫是权威,在今天的情形下,竟然会激起这么大的反应,茫然的看着众人,又望向稚儿寻求解释,只寻找到她一个嗔怪的眼神。
“拿出来吧。”羽泽轻声说。
长翎哦了一声,从贴身的鹿皮口袋里取出一截断矛、一块碎钺,交到羽泽手里,随即醒悟过来,问:“你怎么知道?”
羽泽并不回答,捧着两块残破的石片,走到土台边缘,呈递给凤凰巫。
凤凰巫拿起石片仔细端详,边看边问:“长翎,这两片是什么?你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发现的?”
长翎简单介绍了发现两块残片的经过,最后加上了自己的判断,说:“我看两次截杀是同一批人干的,这种石材非常坚硬,我从没有看到过,只要顺着石材产地的线索找下去,一定可以查出凶手来!”
凤凰巫立刻发布指令,说:“白祝羽泽,命你主查此事。人员、物品等任你所需供给,务必彻查清楚。”
羽泽上前接令,压抑不住兴奋,这是他第一次全权负责一项如此重要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