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暑气渐盛。
盛州,宫城,御书房。
龙涎香的青烟在梁间袅袅盘旋,与厚重的墨香交融,驱散了午后令人昏沉的燥热。
新帝赵珩坐在案前,揉着眉心,对着一份来自户部的奏章久久出神。
苏婉卿换了一块新墨,在砚台上慢慢地研着。
墨锭划过砚台,发出柔缓的声响。
从太子妃到皇后,住的宫殿大了,伺候的人多了。
可这书房里的光景,却和他们在东宫时没什么两样。
他看折子,她磨墨。
偶尔搭一两句话,一晃就是半天。
赵珩终于放下了朱笔,指尖在眉心重重按了按。
“婉卿,你说,这赈灾的银子,为何总是不够?”
声音里透着疲惫。
“国库拨了五十万两,到了地方,百姓到手的粮食却不足三成。”
“中间的窟窿,都去哪了?”
苏婉卿手中研墨的动作未停,声音平静。
“银子不会自己长腿跑了,无非是被人分着装进了口袋。”
“朕知道!”
赵珩的声音陡然拔高,烦闷情绪溢于言表。
“可查来查去,都是些陈年烂账,底下人互相推诿,根本抓不到实处!”
苏婉卿抬起眼,看了看他那张依旧带着几分书生气的脸,没有接话。
就在这时。
殿门外,一个小太监的身影探头探脑。
正是小墩子。
他看见里头帝后二人正在说话,吓得又赶紧把脑袋缩了回去。
苏婉卿放下了墨锭,走到门口。
“小墩子,有事?”
小墩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皇后娘娘恕罪,奴才不是有意窥探!”
“起来说话。”
苏婉卿说道,“什么事这么慌张?”
小墩子这才敢抬头,小声道:
“回娘娘,是林侯爷的消息!”
“刚送来的,说……说他已经过了楚州!”
“这么快?”
苏婉卿略感意外,随即笑了起来,
“知道了。林侯倒是挺关照你,这种军情也特意给你捎个口信。”
小墩子一愣,脸红起来,辩解道:
“林侯爷抓到了杀害干爹的真凶,是奴才的大恩人!”
“奴才……奴才就是想知道侯爷平不平安。”
“嗯。”
苏婉卿点了点头,看着他那副真挚的模样,目光深远起来,
“林侯是个能把事办成的人。”
“你以后,多跟他学学。”
“娘娘……”
小墩子有些懵,不明白她这是正话还是反话。
“学他那份利索。”
苏婉卿的目光飘向殿内那个疲惫的帝王身影,声音轻了几分,
“这宫里头,最缺的就是利索人,也最怕利索人。”
小墩子似懂非懂。
只觉得皇后娘娘今天的话,每个字都听得清。
可连在一起,又有些不太明白。
“奴才……知道了。”
“下去吧。”
“哎。”
小墩子躬着身子退下,走了好几步,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苏婉卿在门边静立了片刻。
那日,在靖安庄,林川对她说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帝王家的忠心,从来都建立在利益之上……”
“臣的利益,就是想看到一个海晏河清、吏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的天下……”
“若有朝一日……”
“便换了殿下……”
字字句句,都是抄家灭族的大逆不道之言。
可不知为何,在那一刻,她没有感觉到害怕,也没有愤怒。
她只是觉得,自己听懂了。
林川有一颗赤诚之心。
有些时候,甚至比她的夫君还要纯粹。
她从这个男人身上,嗅到了一股同类的气息。
苏婉卿转过身,重新走回书案旁。
赵珩已经重新拿起了那份户部的奏章,眉头拧了起来。
她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赵珩宅心仁厚,是明君之相。
可对付那些盘根错节的老狐狸,光有仁厚是不够的。
若没有林川这把快刀在外面开路,替他斩断那些烂到根子里的枝蔓。
这皇位,怕是真的坐不安稳。
只是……
自古以来,帝王与权臣,又有几个善始善终?
一个宅心仁厚,想的是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一个手段凌厉,信的是快刀斩麻,不破不立。
这两人,眼下是君臣相得,可将来呢?
正想着,赵珩忽然将奏章丢在了一边,整个人往龙椅里一靠,一脸挫败。
“婉卿,你说这帮老狐狸,是不是觉得朕刚登基,好糊弄?”
他自嘲地笑了笑,
“一个个说话滴水不漏,办起事来却处处是窟窿。”
“朕跟他们说话,都感觉不是在批折子,是在猜谜。”
苏婉卿听着他的抱怨,忍不住莞尔。
她几步走上前,伸手替他按揉着太阳穴。
“水至清则无鱼,朝堂上,总得有几条滑不溜手的泥鳅。”
“朕知道。”
赵珩闭着眼,享受着她的温柔,
“所以才更需要老师。”
“朕现在,就盼着他这把刀,能快些,再快些……”
“替朕把那些乱麻赶紧都斩断!”
他说得痛快。
苏婉卿手上的动作却顿了一下。
快刀好用,可也容易伤着握刀的人。
她没有把这话说出口,只是柔声道:
“陛下信他,是他的福气。”
“朕不信他,还能信谁?”
赵珩睁开眼,目光清亮,握住她的手,
“婉卿,你放心,朕心里有数。”
“老师是国之利刃,朕……”
“绝不负他。”
他语气坦荡,近乎天真。
一如几年前。
他还是年轻的太子,她也刚当上太子妃。
无数个深夜,两人在灯下共读,他看到史书上的民生疾苦,愤慨不已,抓着她的手说:
“婉卿,若有朝一日我能坐上那个位置……”
“定要还天下一个海晏河清!”
眼前的男人,与记忆中的身影渐渐重合。
眉眼成熟了,肩膀宽阔了,声音也沉稳了。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没有变。
……
太行山脉。
夜色深沉,山风贴着崖壁刮过,呜呜咽咽。
狭长的山路上,篝火燃了起来。
一簇一簇,勉强照亮了一张张疲惫又麻木的脸。
虎贲卫、狼山卫、宁边卫……
各部溃兵瘫在地上,甲胄不全,兵器零落。
被血狼卫一路撵得跟狗一样,总算能喘口气了。
能活下来,就是天大的运气。
山路蜿蜒,前后都望不见头。
不少人的干粮早就丢了,饿得前胸贴后背。
有人仗着胆子大,摸进林子里挖了些野菜,也不管认不认识,架了口破锅,咕嘟咕嘟地煮着。
一股混着土腥气的热气升腾开来,在这冷飕飕的山里,成了难得的慰藉。
一堆篝火旁。
坐着十几个歪歪扭扭的身影。
看上去与其他溃兵没什么两样。
只是如果凑近了瞧,便会发现,他们的眼神不一样。
那不是打了败仗的眼神,里面藏着东西,像狼。
周瘸子和赵铁腚并排坐着,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四周。
血狼卫追了两天,等他们带着两百人混进溃兵队伍之后,才停止了追击。
现在远远缀在后面的,已经换成了镰刀军火器营。
也是从铁林谷和黑风寨出来的嫡系部队。
他们的任务,是夺取平阳关。
只要拿下平阳关,断了镇北军西进的通道。
从青州往南的大半个晋地,就都是侯爷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