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蛤蟆的三角眼里,寒光一闪而过。
他活了半辈子,在这水泊上靠的就是一个“狠”字。
如今被人找上门来,指着鼻子骂。
要是不出这口气,他这“翻江蜃”的名号,明日就得变成“翻江泥鳅”。
“好,好一个张又横!”
李二蛤蟆怒极反笑,手里的两个铁胆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给你脸,你不要,非要把脑袋伸过来让老子砍!”
“开寨门,我让你进来!”
“头领,三思啊!”旁边的山羊胡军师急了,凑到他耳边,“张又横这厮有勇无谋,今天这事处处透着古怪,咱们守着寨子,他根本攻不进来,何必冒险放他进来?”
“古怪?”
李二蛤蟆三角眼一斜,瞥了军师一眼,
“他能有什么古怪?就凭他那几条破船?”
“他今天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要是放他走,以后这水面上,谁还认我李二蛤蟆?”
“他不是要进来送死吗?我成全他!”
李二蛤蟆一挥手,狠戾道,“让弟兄们都把招子放亮点,弓弩手在高处候着!”
“只要他敢使诈,就给老子射!”
“我倒要看看,他张又横的铁头,是不是真能挡得住箭!”
“是!”
沉重的木栅水门,发出“吱嘎”声,被几名水匪合力绞动辘轳,缓缓拉开。
一个能容纳三五条船并行的通道,出现在浑浊的水面上。
张又横站在船头,看着那黑洞洞的入口,心脏剧烈跳动了起来。
“胡大哥,就这么进?”他低声问道。
胡大勇俯在身后。
“进。”一个字,重如千钧。
“好!”张又横把心一横,吼道,“弟兄们,走!”
三十多条舢板,一条接一条,驶入了李二蛤蟆的水寨。
一进水门,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内湖,四周用巨木和山石围起了高高的寨墙。
上面站满了水匪,一个个手持刀枪,目光不善地盯着他们。
水寨里,停泊着上百条大小不一的船只。
其中不乏几艘楼船,高高耸立,像水上的堡垒。
跟人家这一比,自己带来的这几条破舢板,简直就是几片烂木头。
“哈哈哈哈!张又横,你还真敢进来!”
那瘸腿的汉子站在一艘大船的船头,指着张又横狂笑,
“兄弟们,都来看看!这就是铁头屿的全部家当!笑死老子了!”
周围的水匪顿时哄堂大笑,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就这几片烂木头,还想跟我们头领分汤喝?”
“我看是来给咱们送夜香的吧!”
瘸腿汉子的笑声最大。
可笑着笑着,他的声音突然顿住。
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些舢板上蜷缩着的身影。
晨雾散去,轮廓清晰了。
那不是水上汉子常穿的短打烂衣……
那是……什么?
甲胄?!!
“官……官兵!!”
瘸腿汉子用尽全力,发出一声嘶吼。
“是官兵的甲!!”
随着他惊恐的尖叫,一道火光,毫无征兆地从张又横身后的舢板上亮起。
“轰——!!!”
一声巨响。
整个水面都为之一震!
一道火龙从黑黢黢的铁筒里喷吐而出,狠狠砸在了水寨的寨墙上!
无数铁砂和铁蒺藜,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覆盖了前方扇形区域内的一切。
由木头搭起来的寨墙,仿佛纸糊的一般。
轰然爆裂!
血肉横飞,木屑冲天!
张又横整个人没站稳,一个跟头跌进水里。
他惊恐地钻出水面,望着眼前地狱一般的场面。
寨墙上那个巨大的豁口,边缘犬牙交错,焦黑一片。
木头寨墙像是被巨人用铁刷子刷了一遍,留下了密密麻麻的孔洞,碎木屑和血沫子一起飞溅。
那些站在墙后的水匪,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这股钢铁洪流撕成了碎片。
侥幸没死的,也成了活靶子,身上钉满了黑色的铁刺,在地上抽搐着,发出凄惨的哀嚎。
一片血肉地狱。张又横什么也听不见,耳边嗡嗡作响。
轰鸣声再次响起。四代风雷炮,再次发射出新弹药。
没有惊天动地的二次爆炸,只有一个个塞满了铁砂和铁蒺藜的弹包。
在十几丈的距离内,它们将动能发挥到了极致,变成了一场范围性的、无法躲避的金属风暴。
这就是林川在盛州多等了几天,才率军出发的原因。
别人都以为那位年轻的大统领是在慢条斯理地选拔北伐兵马,只有那些核心将领才知道,侯爷是在等。
等铁林谷送来这批能把阎王爷都吓一跳的新玩意儿。
烟尘冲天而起。
“抢船!”
“登岸!
随着胡大勇一声怒吼。
三十多艘舢板上的战兵,陡然爆发。
舢板贴近大船,一个个黑甲身影已经攀上了船舷,手中的战刀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先夺下这些能当作战台的大船。
再以船为跳板,杀上岸去!
血光,冲天而起。……
水是温的。
张又横被自家兄弟七手八脚地从水里捞上来,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他趴在船舷上,猛烈地咳呛,吐出的湖水里混杂着胆汁的苦涩。
脑子里一片轰鸣,什么也听不见。
那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仿佛还在他五脏六腑里冲撞、撕扯。
“哥!哥你没事吧!”
狗子扶着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他方才也吓傻了。
张又横摆了摆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费力地抬起头,望向那片曾经熟悉的水寨。
他这辈子见过不少仗。
官兵剿匪,水匪火并,都是一群人红着眼嗷嗷叫着往前冲。
刀砍着刀,人撞着人,血沫子和泥浆混在一起。
谁的力气大,谁的胆子肥,谁就能活下来。
可眼前的景象,颠覆了他半辈子的认知。
那些身着黑甲的战兵,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
他们三五人一队,配合默契。
一个水匪红着眼,举着朴刀从大船上跳下来,吼着要跟他们拼命。
迎面一个战兵只是举起了手中的战刀,不偏不倚地挡住了那势大力沉的一刀。
金铁交鸣声中,那水匪被震得手臂发麻,门户大开。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下一个反应,旁边另一个黑甲战兵手中的长枪,已经递了出去。
“噗嗤。”
枪尖透体而出。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喘不过气。
张又横的目光在混乱的战场上扫过。
他看见一个战兵用小臂硬生生抗了一刀,臂甲上火星四溅,那人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刀,便将偷袭者的半个脑袋削飞。
他看见有战兵张弓搭箭,箭矢离弦,总有一个匪徒从高处的望楼上应声栽落。
他看见几个黑甲身影攀上了那高大的楼船,船上的水匪拿刀枪去砍、去戳,却被他们轻松闪避、格挡,手中的战刀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道冰冷的弧线。
血雾,在晨光中不断炸开。
惨叫声,接连不断响起,大多都是极短促的。
“哥……这……这是什么兵啊……”
跛子哆哆嗦嗦地靠过来,
“俺……俺咋觉得,比阎王殿里的鬼差还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