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铁崖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看着一个被炸飞了半边身子的副将,就倒在离他不到三丈远的地方。
眼睛还大睁着,人已经没了。
火器!!!
这两个字,突兀地在韩铁崖的脑子里炸开。
是火器!
他早有准备,却没想到这么厉害的火器!
他引以为傲的骑兵阵列,被这闻所未闻的攻击方式彻底撕碎了。
黑烟与尘土混在一起,吞噬着所有人的视线。
战马之间的空隙被瞬间压缩,骑兵们看不清前方,一头撞进自己人的尸体堆里,或是被脚下不知名的坑洼绊倒,人仰马翻,在混乱中被后续的铁蹄踩成肉泥。
一部分战马彻底疯了。
它们嘶鸣着,甩脱背上的主人,不分敌我地四处狂奔,将更多无辜的袍泽撞倒、踩踏。
地面被炸得千疮百孔,再也看不出半点平整的模样。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火器!
比前几天在校场里见识过的风雷炮,还要厉害的火器!
这根本不是一个东西!
风雷炮只能砸处脸盆大的坑。
可眼前的东西,能把人马撕碎!!
“将军!”
“将军您撑住!”
几个满身泥土血污的亲兵哭喊着冲了过来,手忙脚乱地想将他从马尸下拖出来。
可战马太沉了。
几个人涨红了脸,青筋暴起,也只是让那庞大的身躯稍微动弹了一下。
“用刀!把马腿砍了!”
一个亲兵嘶吼着,抽出佩刀就要动手。
“别伤着将军!”
韩铁崖大口大口地呕着血,茫然四顾。
他看着远处,那橘色的光团还在一朵一朵地绽放。
每一次亮起,都代表着生命的消失。
他的兵马,连对方的正脸还没见过啊……
林川,林川,林川……
意识开始模糊。
剧痛终于袭来,他开始浑身抽搐。
视野在剧烈晃动,耳边的哭喊和爆炸声也渐渐远去。
世界变成了水,渐渐远离。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来。
打不过的……
眼前一黑。
他彻底坠入了深渊。
……
梁山泊连着的汶水,起了大雾。
浓重的白雾,死死贴着水面。
天地间,只剩一片灰白。
水是死的。
风是静的。
忽然,水面浮现出一个个不起眼的黑点。
黑点无声地变多,变大,最终连成一片阴影。
一支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舰队,从雾中驶出。
三百多艘大小船只,船首劈开水雾。
宛若九幽鬼船巡江,目标直指晨雾中那座孤零零的县城轮廓。
东平。
船上,横七竖八躺着刚从血水里捞出来的战兵。
湿漉漉的雾气混着血腥与汗臭钻进鼻孔,味道并不好闻。
但多数人早已习惯。
不少人枕着胳膊,甚至发出了鼾声。
昨夜那场绞杀,宋老万的两千多号人,叫得有多欢,倒下得就有多快。
前后不过半刻钟,吹灯拔蜡,尽数送走。
船桨划破水面的“哗哗”声,是这片死寂晨雾中唯一的动静。
一个靠着船舷的汉子打了个哈欠,揉着酸胀的胳膊,对旁边擦刀的同伴嘟囔。
“他娘的,这一宿,怎么感觉不杀人比杀人还累。”
擦刀那人头也不抬,笑了一声。
“有啥好抱怨的,昨晚那活儿,连给刀开刃都算不上。”
“也是。”
汉子咧嘴一笑。
“就是这身衣服黏糊糊的,回去得让婆娘好好洗洗。”
“婆娘?你有婆娘了?”
“带银子回去不就有了?”
“老婆本还没攒够?”
“早攒够了,都留给两个弟弟了。”
“长兄如父啊你这是!”
“屁,我是老二!”
一小队人马留下打扫战场,清点缴获。
其余主力,连夜登船,轮流摇橹,沿着汶水直扑东平。
三百多艘战船,就这么从浓雾里钻了出来。
一群沉默的巨鳄,悄无声息地逼近了它们的猎物。
雾气被晨风一丝丝地撕开。
东平城渐渐露出了真容。
一座泡在水里的城。
城墙从陆地延伸,一头扎进汶水,像两条臂膀,试图将这片水域也揽入怀中。
城与水之间,并非完全隔绝。
巨大的水门嵌在城墙根部,扼守着进出城池的水路要道。
水门之上,是高耸的箭楼,与陆地上的城防连为一体。
城内,密密麻麻的民居和官衙,有一小半都临水而建。
一条条水道如蛛网般穿行其间,连接着各处码头和渡口。
清晨的炊烟已经升起,与尚未散尽的薄雾混在一起,让这座城池多了几分烟火气。
“那就是东平?”
先前抱怨的汉子站了起来,扒着船舷眺望。
“瞧着是挺气派。”
旁边擦刀的同伴“嗤”了声,将锃亮的刀插回鞘中。
“气派个屁。”
“整个一水牢。”
“咋说话呢?”
汉子不乐意了,“你看那水门,两扇大铁门,上头还有箭楼,怕是不好搞。”
“不好搞?”
擦刀的汉子乐了起来。
“那是对别人。”
“对咱们,还有不好搞的地方?”
汉子愣了愣,随即挠着头,嘿嘿笑了起来。
理是这么个理。
在他们眼中,这看似固若金汤的水城,处处都是漏洞。
……
城楼上,一个哈欠打到一半,僵住了。
守兵拄着长枪,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他揉了揉眼,又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疼。
不是做梦。
那水面上……那是什么玩意儿?
黑压压的一片,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坟场,一眼望不到头。
怎么那么多船?
“哎哎哎哎哎——”
“嚷嚷什么!大清早的死了爹?”
守将黑着脸走过来,一脚踹在守兵屁股上。
他顺着守兵手指的方向望去。
下一刻,脸上的怒气瞬间凝固。
水面上,密密麻麻的战船轮廓,渐渐从雾里显露出来。
“宋……宋老万的船?”
守将懵了。
他疯了?
还是我疯了?
宋老万那条在梁山泊里刨食的泥鳅,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把船开到东平城下?
每年给他的银子都喂了狗了?
“他娘的,嫌命长了是吧!”
守将咬牙切齿,“这龟孙,来打东平?”
他想不通。
一万个想不通。
宋老万那点家底,他清楚得很。
两千来号人,居然摆出这么大阵仗?
当东平的五千守军,是摆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