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末年,六月二十三。
天光漫过东平城的雉堞,比往岁亮得都要早上半个时辰。
晨雾还凝在草叶与干涸的河沟里。
未及散尽。
大战前的肃杀之气,已先于朝阳压遍了四野。
兵戈将起,斥候先行。
铁林谷的斥候如水银泻地。
以东平城为圆心,东南北三面六方,尽数铺开。
侦骑如网,朝着旷野纵深疾驰。
方圆五六十里的疆土之上,看不见主力大军的旌旗。
小规模的血腥角力,已提前引爆。
斥候短兵相接。
伏兵暗处冷箭狙杀。
小股哨卡的围歼屠戮。
在林间、坡地、荒径,杀声此起彼伏。
刀光映着初升的日光。
血珠溅落焦土。
敌方大军伸出来的触角,不断被斩落。
午后。
聊州大军的前锋营,率先踏入这片染血的旷野。
迎头撞上了埋伏已久的北伐军。
中军接到遇袭的消息,不顾一切冲上来。
刹那间,攻势如决堤潮水般奔涌而来。
西陇卫迂回包抄,撕裂阵形;
羽箭如蝗,遮天蔽日落向敌阵;
铁林战兵与盛安军结阵推进,长枪如林,战刀劈砍;
一波接一波的铁壁撞击,层层叠叠压向聊州军阵。
聊州军本就仓促列阵,军心未稳。
在这般雷霆攻势下,很快便阵脚大乱,兵将失和,首尾难顾。
不过半柱香功夫便全线溃散,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北伐军并未趁势追剿溃兵。
军令一下,前军即刻变后队,刀枪入鞘,伤兵收拢。
整支大军如臂使指般迅速归拢阵型,不留半点恋战之意。
稍作休整补给,便踏着落日余晖,拔营起寨。
连夜踏上急行军之路。
将士们衔枚疾走,一路奔袭数十里。
直至次日凌晨。
如天降神兵,陡然出现在密州大军的营寨之外。
营地里炊烟未起。
只有几处篝火燃着微弱的火光,映照出几个打着瞌睡的哨兵。
毫无防备的密州士卒尚在睡梦之中,连甲胄都未曾披挂。
营门半开,哨卫松懈得令人发指。
北伐军的冲锋号角,骤然划破黎明前的寂静。
尖锐的声响,撕裂了夜幕,也撕碎了密州军的睡梦。
铁骑踏破营栅,践踏着尚未清醒的士兵。
步军蜂拥而入,长枪如林,战刀出鞘,寒光闪烁。
一场单方面的屠戮瞬间展开。
没有抵抗,只有惊恐的尖叫和绝望的哀嚎。
刀光起落,惨叫震天,密州大营顷刻间沦为人间炼狱。
营帐被掀翻,睡梦中的士兵被拖出,或被长枪洞穿,或被战刀斩首。
血腥味弥漫开来,混杂着泥土和晨露的气息。
战罢清点,数千密州士卒当场被斩。
尸首枕藉,横七竖八地倒在营地各处,血迹斑斑。
余下兵卒要么跪地投降,要么仓皇奔逃,在北伐军的追击下溃不成军。
整支大军一夜间土崩瓦解。
只留下满目疮痍的营地和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营帐内,烛火摇曳。
由林川亲自主持的战后总结会,正在进行。
众将围坐一旁,脸上犹带血气。
盛安军一帮家伙,更是两眼放光。
“在别人眼中,我们都是以少胜多。”
林川的声音响起。
他目光扫过帐内众人,继续道,
“但其实,我们一路走来,始终是以多打少。”
帐内有人露出疑惑的神色,却无人出声。
“圣人云:以一当十,以十当一。”
“何谓以一当十?”
“那是将士的个人勇武,是面对困境时的血性与决心。”
“何谓以十当一?”
“那是指战术的运用,兵力的集中。”
“战场之上,光有血性不够。”
“我们要求每个将士都做好以一当十的准备,拥有那份舍生忘死的觉悟。”
“但真正打起来,我们采用的,必须是以十当一的战术。”
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在运动中,在局部,集中拳头,以多打少。”
“密州军也好,聊州军也罢,我们的兵力总数不及他们。”
“但在那个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我们投入的兵力,远超他们的防守力量。”
“正面小队作战,以合力攻其薄弱。”
“大规模作战,兵力协同,破其阵型。”
“这就是局部优势。”
“如此,即便是一万人被十万、百万人包围……”
“只要我们能找到敌人的薄弱点,能快速机动,能精准打击。”
“每一次交锋,都能形成局部优势,以我们的精锐,去碾压他们的散兵游勇。”
“此战,不过是开胃菜。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
“但只要我们坚持这个原则,东平军也好,镇北军也罢,皆不足为惧。”
帐内众人闻言,眼中皆露出明悟之色。
……
当整个齐鲁大地的目光,都被这片血腥之地死死吸引时。
没人注意到。
一张更大的网,已在另一个方向悄然收紧。
梁山泊对岸,西南方的曹州。
因为东平那一声惊天巨响,这座原本作为东平军西南桥头堡的州城,一夜之间,成了一座被世界遗忘的孤岛。
“将军,时辰到了。”
亲兵在身后提醒道。
开封卫指挥使赵烈,站在高坡之上。
视线中,是黑压压一片沉默的甲士,如钢铁铸成的森林。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条。
上面的字迹刚劲有力,只有寥寥数语。
正是林川派人送来的密信。
做梦一般。
他始终记得第一次见林川时候的场面。
当时,他们同为指挥使,还是平起平坐,称兄道弟。
这才过去半年。
林兄弟成了林侯爷。
就连自家王爷,也要高看对方一眼。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暗自庆幸。
当初,正是他一番言辞恳切,说服王爷,不要投靠二皇子。
又是诸位藩王之中,第一个站出来,旗帜鲜明地支持东宫。
这才有了如今的局面。
而林侯现在北上征伐,吃肉不忘带着兄弟喝汤。
真够意思也!
“林侯,已经拿下了东平!”
他将那张纸条小心翼翼地折起,贴身藏好。
“传令!”
“陈留、济阴、定陶三路大军,按原计划——”
赵烈的声音陡然拔高。
“给老子,踏平曹州!”
“吼!”
喊杀声,如同火山喷发,撕裂了大地。
蓄势已久的开封卫。
这头被林川摁在水下许久的猛龙,终于在此刻——
破闸而出!
三路大军,三柄尖刀,从三个方向,狠狠刺向曹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