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逃离了那口古井。照片背面“下一个就是你”那几个字,如同滚烫的烙铁,在他脑海里反复灼烧。井底那无脸的笑容,水面漂浮的绣鞋,以及那个如同幽灵般出现又消散的、酷似赵磊的男人……所有这些可怖的碎片在他意识中疯狂冲撞,几乎要撕裂他仅存的理智。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回来的。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荒草没径的废墟,绕过倾颓的屋舍,肺叶火辣辣地疼,喉咙里满是铁锈般的腥甜。直到那间相对完整的土坯房熟悉的轮廓撞入眼帘,他才猛地刹住脚步,扶着膝盖剧烈喘息,汗水混着冰冷的恐惧,浸透了里衣。
他冲进屋,反手用尽全力将木门死死关上,拖过那张条凳重新顶上。背靠着冰冷粗糙的门板,他缓缓滑坐在地,胸膛仍在剧烈起伏。屋内比外面更加昏暗,只有门缝和破窗透入的、阴天惨淡的光线,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篝火的余烬早已彻底冰冷,只剩下一小堆灰白的灰。桌上,那对绣花鞋并排放着,鞋尖对着门的方向,在昏暗中静默无声。
回来了。可回来又能怎样?不过是回到了这一切诡谲事件的起点。赵磊的日记,井底的凝视,照片的警告,还有手腕上那颜色渐深、仿佛在皮肉下扎根的牡丹印记……出路在哪里?下一个,真的就是他了吗?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越收越紧。他将脸埋进膝盖,双手插入发间,指尖冰凉。疲惫、恐惧、无助,几乎要将他吞噬。
就在这时——
“咳……咳咳……”
一阵苍老、沙哑,带着浓重痰音的咳嗽声,毫无预兆地,在门外响起。
林默猛地抬头,心脏骤停。他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瞬间绷紧。谁?是那个“赵磊”?还是……
咳嗽声停了。接着,是一个极其苍老、干涩的声音,贴着门板传来,带着浓重的、难以辨别的口音:
“里头的后生……咳……是城里来的?”
是人声。真真切切的人声。不是童谣,不是叹息,是活人说话的声音。林默的心脏狂跳起来,混杂着难以置信的惊悸和一丝荒谬绝伦的希望。这荒村里,除了他,除了那些“东西”,竟然还有活人?
他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凑到门缝边,压低声音,带着警惕和一丝颤抖:“谁?谁在外面?”
“我姓孟。”门外的声音缓缓说道,语速很慢,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滞涩,“这封门村……最后一个喘气的。算是……村长吧。”
孟?孟囡的孟?林默的瞳孔收缩。他犹豫了不到一秒,求生和探知的本能压倒了对门外未知的恐惧。他猛地挪开顶门的条凳,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一位老人。
身形佝偻,异常瘦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脚上是沾满泥浆的草鞋。头发稀疏灰白,脸上沟壑纵横,皮肤是常年曝晒劳作留下的黝黑,布满老人斑。他拄着一根用老树枝削成的拐杖,手背青筋虬结。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浑浊不堪,眼白泛黄,瞳孔似乎也蒙着一层翳,此刻正费力地、仿佛在辨认什么似的,望向林默。
一个活生生的、苍老的山民。与这死寂荒村格格不入,却又诡异地存在于斯。
“你……”林默喉咙发干,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老人身上没有那种阴冷诡异的气息,只有浓郁的岁月风霜和……一种深重的疲惫与暮气。
“后生,”孟村长又咳嗽了两声,目光在林默脸上、身上缓缓移动,最后似乎落在了他身后屋内桌上那对绣花鞋上,浑浊的眼珠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你不该来这儿。更不该……动那些不该动的东西,进那些不该进的地方。”
林默心中一凛。他侧身让开:“您……请进来说话?”
孟村长摇了摇头,拐杖在地上顿了顿:“不进去了。晦气重。我就站这儿说几句,你听了,赶紧走,趁着天还没黑透,或许……还来得及。”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在陈述某种必然规律的沉重。
“您说这村子最后一个住户?那其他人……”林默急切地问。
“死了。都死了。”孟村长打断他,声音干涩,“三十多年前,一场大瘟。来得急,死得快。咳嗽,发烧,身上起红斑,没几天人就没了。一个接一个,像田里被瘟神镰刀割倒的稻子。”
瘟疫。林默想起祠堂里那密密麻麻的牌位,想起墙上“生人勿近”的血字。他喉结滚动:“什么时候的事?”
老人抬起枯树皮般的手,揉了揉浑浊的眼睛,似乎在回忆极遥远又极痛苦的事:“记不清具体日子了……反正是夏天,最热的时候。对了,是囡囡……是我那小孙女孟囡没了之后没多久,瘟神就进村了。”
孟囡。果然。林默的心提了起来:“孟囡她……是怎么……”
“病死的。跟那场瘟差不多时候,但又不是同一种。”孟村长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平静,却更显苍凉,“那孩子命苦,生来身子就弱。夏天贪凉,可能是夜里踢了被子,着了寒气,一下子就病得厉害。烧了三天三夜,说胡话,喊着脚冷,要穿她那双新做的绣花鞋……那双鞋,是她娘生前给她做的最后一双,鞋面上绣了牡丹,她喜欢得不得了,平时都舍不得穿。”
绣花鞋。牡丹。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林默感到手腕上那印记所在的位置,隐隐传来一丝微弱的、冰冷的悸动。
“后来呢?”他追问。
“后来?没了。”孟村长木然道,“人没了。可怪事就出在这儿。下葬的时候,给她穿上了那双鞋。可棺材入了土,没过两天,有人夜里路过坟地,说看见个小女孩在坟头边哭,脚下就穿着那双绣花鞋。再后来,村里就有人说,晚上听见小孩唱歌,看见没脸的白影子晃悠……再后来,瘟疫就来了。村里人死的死,逃的逃,没逃掉的,都埋后山了。剩下些老弱病残,熬了几年,也都没了。就剩我一个老不死的,守着这空村子,守着囡囡的……魂。”
夜半童谣。无脸的白裙女孩。镜中无影。叩门声。老人用最朴素、甚至带着宿命论的口吻,解释了林默和赵磊遭遇的一切。那是一个夭折小女孩的鬼魂,因执念(或许还有瘟疫带来的某种变异?)滞留在阳世,寻找她心爱的绣花鞋,搅扰着任何闯入她领域的外人。
“她在找她的鞋……”林默喃喃道,想起赵磊日记里的话。
“对。”孟村长浑浊的眼睛盯着他,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肉,看到林默背包里、桌上、甚至井里那些鞋,“她要凑齐一双。凑齐了,她才能……安心?还是才能……”老人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仿佛后面的话是更大的禁忌,“总之,后生,你碰了她的东西,进了她的祠堂,看了她的井……你已经沾上晦气了。听我一句,赶紧走。沿着来的路,头也别回,赶紧出山去。再晚,等天黑了,等她把鞋凑齐了,你就真走不脱了。会像以前那些不小心闯进来的外乡人一样……”
“以前也有别人进来过?”林铭立刻想到赵磊。
“有。背大包的,像你一样的后生。还有一个采药的,几个迷路的……有的疯了似的跑出去,有的……”孟村长顿了顿,拐杖用力杵地,“就没再出现过。他们的东西,有时候会出现在村里,人……不见了。”
赵磊。背包在祠堂,人……变成了井边那个脸色惨白、眼神空洞的“幽灵”?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林默。他急切地问:“孟村长,那我该怎么走?来的路不见了!全被树林堵死了!指南针是乱的,手机没信号!”
孟村长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然后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村落的一个方向,与林默来时的西边不同,是东北方:“那条路,平时看不见。只有太阳快落山,影子拉得最长的时候,从村口老槐树往东数第七块石头后面,有条被山藤遮住的小道。顺着小道走,别回头,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别回头。一直走,大概天黑前能走到山脚,那里有条溪,顺着溪往下,就能出去。”
这是唯一的生路!林默心中燃起一丝希望,他必须立刻出发!
“多谢您!孟村长,我……”他刚想道谢并询问更多细节,比如那“第七块石头”的具体特征,比如路上可能遇到的危险,话未说完,却见孟村长脸色骤然剧变!
老人那张布满皱纹、原本木然的脸上,瞬间被一种极致的惊恐和骇然占据。他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大,死死盯向林默的身后——土坯房的屋内,瞳孔收缩,嘴唇哆嗦起来,抬手指着林默后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被掐住脖子般的声音:
“她……她来了!!!”
那声音尖利、扭曲,充满了无法形容的恐惧,与刚才的苍老平静判若两人。
林默头皮炸开,全身汗毛倒竖!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猛地转身,面向屋内,同时右手已摸向腰间的手术刀!
屋内昏暗。积灰的桌子,冰冷的火塘灰烬,墙角堆放的杂物,墙上斑驳的污迹和刻痕……一切如旧。桌上,那对绣花鞋静静地并排放着。没有任何异常,不见白影,不闻童谣。
什么都没有。
是孟村长看错了?还是……
一股不祥的预感闪电般划过脑海。林默以最快的速度再次转身,面向门外——
门外,空荡荡。
只有湿冷的、带着草木气息的山风,缓缓吹过门前泥泞的空地,卷起几片枯叶。
孟村长,不见了。
连同他那苍老沙哑的声音,佝偻瘦削的身影,一起消失了。仿佛他从未出现过,刚才那番对话,那最后的惊恐警告,只是一场逼真到极点的幻觉。
但林默知道不是。
因为在他脚下,门槛外的泥地上,静静地躺着一根拐杖。
正是孟村长刚才拄着的那根,用老树枝削成的拐杖。此刻斜斜倒在泥水里,手柄的位置恰好向上。
林默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手指有些颤抖地,将拐杖捡了起来。
拐杖入手沉重,木质坚硬,表面被摩挲得有些光滑。他用手拂去手柄上的泥水。
就在那被握得最光滑的手柄顶端,阴刻着一朵花。
线条简洁,却异常清晰。花瓣层层叠叠,姿态宛然。
一朵暗红色的牡丹。
与绣花鞋上绣的,与他手腕上悄然浮现并加深的印记,一模一样。只是这拐杖上的牡丹,颜色暗沉,仿佛是用某种陈年的、干涸的颜料涂抹过,又像是木头本身浸染了某种物质后形成的色泽。
林默握着这根刻着牡丹的拐杖,站在空无一人的门前,山风吹得他遍体生寒。孟村长是谁?他真的是活人吗?还是……也是这封门村无尽轮回中的又一个残影?他的警告,是善意,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诱导?“她来了”,是指孟囡的鬼魂吗?为什么自己回头什么都没看见?村长又为何消失,只留下这根诡异的拐杖?
所有的疑问都没有答案,只有更深的迷雾和恐惧。
他失魂落魄地退回屋内,关上门,重新顶好。背靠着门板滑坐下去,手中仍紧紧攥着那根刻花拐杖,冰冷的木质触感不断提醒他刚才的一切并非虚幻。
他需要光,需要仔细想想。他摸索着,从背包里找出备用的蜡烛,用打火机点燃。昏黄的烛光跳动起来,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土墙上。
影子……
林默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墙上自己的影子上。烛光摇曳,影子也随之晃动。但下一刻,他的瞳孔猛然收缩。
那影子……不对劲。
颜色很淡。比正常烛光下的影子淡薄得多,边缘也异常模糊,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观看,又像是墨汁被大量清水稀释后留下的痕迹。他动了动手指,墙上的影子也随之动作,但动作的轮廓模糊不清,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带着拖影和闪烁。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墙壁前,将拿着蜡烛的手凑近墙面。
烛光将他整个人的轮廓投射在墙上。影子确实存在,但异常浅淡、虚浮,仿佛随时会像烟雾一样消散在墙壁的纹理之中。尤其是头部和躯干的阴影部分,几乎淡得与墙壁本身的颜色融为一体,难以分辨。
林默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想起昨夜镜中空无一人的景象。镜中无影,而现在,连真实光线下的影子,都在变淡,在消失。
孟村长警告他沾了“晦气”,赵磊日记里记载了“镜中无影”,而现在,他自己也正一步步走向那种“不存在”的状态吗?像赵磊一样,最终变成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出现又消失的“幽灵”?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手腕。挽起袖口。
那朵牡丹印记,颜色已经变得深黑,边缘清晰锐利,如同一个刚刚烙上去的、永不磨灭的烙印。在烛光下,甚至隐隐反射着一点幽暗的光泽。
他握着刻有同样牡丹的拐杖,看着手腕上日益清晰的印记,感受着影子正在从这世界上淡去的诡异,孟村长最后的惊恐呼喊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她来了……”
“下一个就是你……”
窗外的天色,正在不可逆转地,向着黑夜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