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苌率五千精锐南下的消息,如同冬日里骤然压城的乌云,让龙骧军镇刚刚松弛不久的神经再次紧绷。然而,与之前石虎那种暴风骤雨般的压迫感不同,这一次的威胁更加隐蔽,也更加难以捉摸。
王栓手下的靖安司探子如同撒出去的网,全力捕捉着孔苌部的动向。但孔苌显然吸取了之前石虎冒进的教训,行事极为谨慎。他的部队行军路线飘忽不定,昼伏夜出,斥候前出数十里,反侦察能力极强,龙骧军镇的探子几次险些被发现,难以贴近获取其确切意图。
“镇守使,孔苌部最新踪迹出现在距离龙首关西北约一百二十里的‘赤崖镇’附近,但只停留一夜便消失,下一步动向难以判断。”王栓的汇报带着一丝挫败感,“此人用兵,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帅帐内,气氛凝重。张凉盯着沙盘上那片代表未知区域的空白,沉声道:“他是在试探,也是在寻找我们的弱点。五千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若被他找到防御空隙突入进来,危害极大。”
胡汉默然不语,手指在沙盘边缘轻轻敲击。他知道,孔苌这种级别的对手,绝不会轻易进行正面攻坚。其目标很可能是破坏龙骧军镇与外界脆弱的联系,打击附庸势力,或者……寻找内部的不稳定因素。
“我们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胡汉终于开口,“他善于机动,我们就要让他动不起来。传令,龙首关、鹰嘴涧及各外围据点,继续严守,以不变应万变。骑军营化整为零,以什为单位,扩大活动范围,不要求接敌,只要求发现敌踪即刻回报,延缓其行动,干扰其判断。”
他顿了顿,看向李铮:“李长史,内部清查要加紧。新附流民中,需严加甄别,防止细作混入。告诉黑风坳李恽,非常时期,内部需高度戒备,若有异动,可先斩后奏。”
“明白!”李铮肃然应道。
就在龙骧军镇全力应对北方潜在的军事威胁时,王栓带来的另一个消息,揭示了水面之下更深的暗涌。
“镇守使,我们潜伏在支雄旧部附近的人传回消息,乌尔哈……失踪了。”
“失踪?”胡汉眉头一皱。
“是。据其同僚说法,约五日前,乌尔哈带其本部数十人外出执行巡哨任务,逾期未归。支雄派人搜寻,只找到几具双方士卒的尸体和战斗痕迹,疑似遭遇了不明武装的袭击,乌尔哈生死不明。”王栓语气凝重,“此事颇为蹊跷,那片区域目前并无大规模战事,寻常马匪绝不敢袭击支雄的部队。”
胡汉眼神微凛。乌尔哈这条线虽然风险巨大,但确实为龙骧军镇提供了不少宝贵的情报和物资。他的突然失踪,绝非偶然。
“会不会是支雄发现了他的秘密,借刀杀人?”张凉猜测道。
“有可能。”胡汉沉吟道,“但也可能是……第三方势力插手了。”
他想到了那个神秘的“荆州密使”。如果江东门阀真的在北方布局,剪除龙骧军镇与胡人内部的联系,削弱龙骧军镇的影响力,完全符合他们的利益。甚至,袭击者可能就是孔苌派出的精锐小队,目的就是清除潜在隐患,为接下来的行动扫清障碍。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局势正在变得更加复杂和危险。
“加大对支雄旧部动向的监视,特别是留意是否有陌生面孔或异常调动。同时,设法查清袭击乌尔哈的那股武装的来历。”胡汉指示王栓,随即又补充道,“另外,让我们派往荆州方向的人,想办法查探王敦、陶侃近期的动向,尤其是是否有向北方派遣人手的迹象。”
“是!”王栓感到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接下来的几天,北方孔苌部的动向依旧诡秘,偶尔有零星消息传来,却难以拼凑出其完整的意图。而龙骧军镇内部,在李铮的主持下进行了一轮细致的清查,果然发现了几个形迹可疑的新附之人,经过隔离审讯,其中一人承认是受石勒军中部将指派,混入流民中打探龙骧军镇虚实的。虽然只是小鱼小虾,但也敲响了警钟。
与此同时,关于乌尔哈失踪的调查也有了进展。王栓的人在那片区域发现了不属于支雄部也不属于龙骧军镇的制式箭簇,工艺精良,与常见的胡人箭矢迥异,更近于……晋军样式。
“晋军箭簇?”胡汉看着王栓呈上的实物,心中疑云更甚。是祖逖的北伐军?还是……那个神秘的“荆州密使”麾下的人马?
仿佛嫌这潭水还不够浑,西河镇那边也传来了不太平的消息。一支前往与姚弋仲部落交易的龙骧商队,在返回途中遭到袭击,货物被劫,护卫伤亡数人。袭击者来去如风,手法老辣,现场留下的马蹄印显示,对方拥有不少良马。
“是郝散的人?”赵老三得知后,眼中冒火,“定是那卢水胡眼红我们与姚弋仲的交易!”
胡汉面色沉静,心中却波澜起伏。北有孔苌虎视眈眈,内部细作潜伏,重要的情报线突然中断,西面的贸易通道也受到威胁……各方势力似乎都在蠢蠢欲动,龙骧军镇仿佛成了风暴眼中暂时平静,却又被无数暗流撕扯的一叶扁舟。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寒冬已至,风雪欲来。
“传令各部,提高警惕,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擅自行动。”胡汉的声音平静中透着冷冽,“我们要沉住气。敌人越是想让我们乱,我们越是要稳。倒要看看,这重重迷雾之后,究竟藏着多少牛鬼蛇神!”
他深知,在这种错综复杂的局面下,任何一个贸然的举动,都可能带来灾难性的后果。龙骧军镇需要做的,是擦亮眼睛,握紧刀枪,在暗涌迭起中,寻找那一线破局而出的曙光。
第一百零二章迷雾重重
冬日的第一场细雪悄然落下,为龙骧峪的山川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装,却无法掩盖弥漫在空气中那日益凝重的紧张。孔苌的威胁如同悬顶之剑,不知何时会落下,而接连发生的异常事件,更让局势变得扑朔迷离。
镇守使府内,炭盆驱散着寒意,却驱不散众人眉宇间的疑云。王栓正在汇总各方传来的、互相矛盾甚至令人费解的情报。
“镇守使,北面,孔苌部最后一次被确认的踪迹,是在赤崖镇以西六十里的‘野狐岭’一带出现,随后再次失去踪影。但其活动范围,似乎始终有意无意地避开了直接指向我龙骧军镇核心区域的路线。”王栓指着地图上几个分散的点说道。
张凉眉头紧锁:“他到底想干什么?五千人马,不寻求决战,也不攻打重要据点,只是在周边游弋,耗费粮草?”
“或许,他的目的本就不是强攻。”胡汉缓缓道,“他在示形,在造势,让我们时刻紧绷神经,不敢妄动。同时,也是在为他真正的目标打掩护。”
“真正的目标?”李铮疑惑。
胡汉的目光投向西方:“你们不觉得,西边商队被劫,和乌尔哈失踪,发生得太过巧合了吗?”
王栓立刻领会:“镇守使的意思是……孔苌可能与西边的郝散,甚至……与袭击乌尔哈的神秘势力,有所勾结?他正面牵制,由其他人从侧翼下手,破坏我们的贸易和情报网络?”
“未必是勾结,但 timing太过微妙。”胡汉沉吟道,“即便不是协同,他们也乐见其成,趁火打劫。我们的敌人,从来不止一个。”
这时,一名靖安司的干员匆匆入内,递给王栓一小卷染着点点暗褐色的绢布。王栓展开一看,脸色微变。
“镇守使,我们在野狐岭一带搜寻孔苌踪迹的斥候小队,发现了一名重伤垂危的胡兵,从其身上搜出了这个。”王栓将绢布呈上,“此人衣着是支雄部的式样,但已经无法言语。这布上……画着些奇怪的符号和一条路线。”
胡汉接过绢布,只见上面用木炭画着些扭曲的、类似山川的符号,以及一条蜿蜒的箭头,指向东南方向。布角还有一个模糊的、像是被血浸染过的印记,仔细辨认,似乎是个“乌”字的半边。
“乌尔哈?”张凉低呼。
“这路线……指向的是黑风坳?”李铮看着那箭头最终指向的大致区域,悚然一惊。
胡汉盯着那染血的绢布和古怪的符号,脑中飞速运转。一个支雄部的伤兵,身上带着指向黑风坳的密信,出现在孔苌活动区域附近?乌尔哈的失踪,果然与支雄内部,甚至与更大的阴谋有关?
“这会不会是陷阱?”张凉警惕道,“故意引我们去黑风坳?”
“有可能。”胡汉承认,“但这也是线索。乌尔哈生死不明,这可能是他留下的警告,也可能是敌人想让我们看到的假象。”
他思忖片刻,下令道:“王司丞,立刻派一队最精干的探子,沿着这绢布上的路线小心探查,重点是确认是否有伏兵或其他异常。不要打草惊蛇,以侦察为主。”
“是!”
“张司马,通知黑风坳李恽,加强戒备,但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他擅自出兵接应或搜索。同时,龙首关和鹰嘴涧的防御不能有丝毫松懈,谨防孔苌这是声东击西。”
“明白!”
命令下达后,府内暂时恢复了寂静,只余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胡汉踱步到窗前,看着窗外飘落的细雪。局势如同一团乱麻,北有孔苌游弋,西有郝散劫掠,内部有细作潜伏,情报线断裂,如今又冒出这指向黑风坳的诡异密信……仿佛有一双或多双看不见的手,在幕后编织着一张大网,试图将龙骧军镇困死、搅乱。
“荆州……王敦……陶侃……”胡汉低声念着这几个名字。如果这一切的背后真有江东门阀的影子,那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仅仅是为了削弱北方可能崛起的汉人势力?还是有着更具体的图谋?
“报——”又一名传令兵的声音打破了宁静,“镇守使,西河镇急报!姚弋仲部落派来了使者,正在峪外求见!”
姚弋仲的使者?在这个敏感的时刻?
胡汉与众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带他进来。”
不久,一名穿着羌人服饰、面带焦急之色的汉子被引了进来。他顾不得礼节,用生硬的汉语急切地说道:“尊贵的镇守使!我们头人让我赶来报信!郝散那恶狼,联合了一股来历不明的汉人,聚集了大量人马,似乎……似乎想要对我们部落,或者对贵方的商路,不利!头人请求镇守使,看在往日交易的份上,能施以援手,或至少……加以警惕!”
来历不明的汉人?
胡汉的心猛地一沉。西线的水,果然也浑了。
他安抚了使者几句,让其先去休息,答应会慎重考虑。
使者退下后,帅帐内陷入了更深的沉默。北、西、内,甚至可能还有来自南面的无形黑手,多重危机仿佛约好了一般,同时压了过来。
“镇守使,我们该如何应对?”李铮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前的局面,比之前面对石虎大军压境时,似乎更加令人窒息。
胡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在迷雾之中,越不能自乱阵脚。
他重新睁开眼时,目光已恢复了清明和坚定。
“传令下去:第一,龙骧军镇全域,即日起实行宵禁和军事管制,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
“第二,回复姚弋仲的使者,龙骧军镇珍视与朋友的友谊,绝不会坐视朋友受欺凌。但我们需先弄清敌人虚实。请他详细告知那股‘来历不明的汉人’的特征、兵力,我们方能定策。”
“第三,加派双倍斥候,监控所有方向,尤其是通往黑风坳和西河镇的路径。我要知道,这重重迷雾后面,到底藏着多少敌人,他们的首要目标,究竟是谁!”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恐慌解决不了问题,唯有冷静分析,果断行动,才能在这看似绝境的困局中,寻找到那一线生机。龙骧军镇,再次走到了命运的十字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