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装什么清白呀?这椒房殿上下,谁心里没点数?你打的什么主意,竟敢对皇后下手?”
周霏眨巴着眼,一边朝皇帝那边微微歪头,一边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
“陛下,臣妾一想到皇后娘娘怀着身子还担惊受怕,心口就揪着疼啊!女人坐月子多凶险?一步走错,命都可能搭进去!”
她顺手挽住江熠的手臂。
“朕只问一句。你跟皇后到底说了什么?”
他大步上前,站定在她面前。
皎月松开手,退了半步。
罗云珠望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她认得这双眉,认得这道鼻梁,认得左耳垂下那颗浅褐色的小痣。
可此刻这张脸上的神情,却从未在从前任何一日出现过。
凭什么?
她哪里不配被他多看一眼?
说到底,她错在哪儿了?
她甚至未曾主动靠近过椒房殿一步。
就算她咬紧牙关不说,难道淑妃生了大皇子这事,就能捂一辈子?
消息早就在各宫传遍了。
早晚的事儿,早两天、晚两天,又差得了多少?
前日太医署把脉确认的喜讯,昨日已有三个宫女在尚衣局议论过。
今日晨起,御膳房给淑妃多加了一盅燕窝,底下人全看见了。
她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脑子里反复翻腾这几句话。
她抬眼,又垂下,再抬眼,终于盯住他眼睛深处,想从那里找出一点熟悉的影子。
“陛下……您有没有哪一刻,是真心实意,拿臣妾当个人疼过的?”
她没有哭,也没有低头,只是静静等着那句话落下来。
江熠眼皮一跳,嗓音猛地拔高。
“朕最后问一遍。是不是你捅出去的?”
他往前逼近半步,靴尖几乎碰到她的裙裾边缘。
“是。”
她点头,嘴唇翕动,吐出这个字。
没有辩解,没有犹豫,没有抬头看他,也没有看向别处。
“啪!”
话音还没落地,一记耳光已经甩在她脸上。
她身子一晃,脚下一滑。
咚地一声摔坐在地。
后腰撞上青砖地面,震得牙齿磕了一下。
左手撑地,右颊火辣辣地烧起来,耳中嗡鸣不止。
她没抬手去碰,只是慢慢屈起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云嫔目无宫规,即日起闭门思过三个月。”
说完,江熠转身就走。
周霏裙摆一扬,跟在他身后进了椒房殿。
“主子,这才罚三个月?也太轻了吧?”
“罗云珠是罗首辅的亲闺女,陛下现在不敢动她骨头,能打她脸、关她门,已经是顶天的大进展了。”
“其实啊,就算云嫔没被关起来,主子的局照样稳赢。她那人嘛……脑子不够用,嘴巴又管不住,哪回不是自己往坑里跳?”
“上月赏花宴,她当着众人的面说主子穿得素净,像刚守寡似的。前日递茶,手抖得洒了半盏,还偏要笑嘻嘻地赔不是。”
“话一出口,错就铸成了,补都补不回来。”
“主子,她弟弟已寻到,大夫也派过去了。奴婢亲口告诉她。跟着主子干,她弟弟的药才不断,她的路才走得长。”
“药方是太医院新开的,每日两剂,煎法也教了她一遍。”
“她弟弟今日已能坐起喝粥,咳嗽少了,痰也清了些。”
“当日遴选侍卫宫人,陛下坐在高台,目光只在皎月脸上停了三息。”
“他问了她三句话。多大?会什么?怕不怕死?”
“皎月答得简短利落,句句踩在点上。”
陛下听完,点头,指她入影卫候选名录。
旁人挤破头都够不着的位置,她一步就迈了进去。
皎月进宫,其实就为了一件事。救她那个病得快不行的弟弟。
俩人打小没了爹娘,姐弟俩拉扯着长大,谁也离不开谁。
弟弟叫皎明,比她小四岁,生下来就有喘症,每逢秋冬必卧床。
他们曾在城西破庙住了三年,靠捡剩菜、糊纸盒、替人跑腿维生。
皎月十三岁那年,背着弟弟走了二十里路,跪在医馆门前求了一整天。
最后大夫给了三副药,没收钱,只说。
“孩子活不过这个冬天。”
她能进宫当差,也是奔着这层指望来的。
陛下给的月例最厚实,还特批她跟着教头练身手。
她第一天领月钱,转身就去药铺抓了十副药,全部寄回老家。
第二个月。
她主动请缨值守夜岗,只为多挣一份值夜津贴。
每次领完俸禄,她必在袖中默数三遍。
一分给弟弟买药,一分存着应急,一分悄悄塞给照顾弟弟的老妪。
她只相信两件事。
自己的手,和陛下的旨意。
陛下只知道她常请假回家,却不知道她家里有个卧床不起的小弟,药罐子都没离过手。
小弟从三岁起就反复咳喘,每到冬春两季便高烧不退。
夜里总得有人守着喂水、擦身、换湿帕子。
晚柔刚回宫头一天。
见了皎月一眼,就认准了。
这个人,得跟在自己身边伺候。
但贴身的人,必须靠得住!
她早查过皎月的底细。
入宫三年,每月初五必请半日假,风雨无阻,从不托人代请。
昨儿一早,她带着两个太医去了皎月家,亲眼看着大夫诊脉、开方、配药。
周霏故意放慢脚步,略略偏过头,冲皎月笑了笑。
皎月一下愣住。
她没料到这一笑,更没料到这笑会落在自己身上。
汐嫔这是……叫她过去侍候?
她没反应过来。
可要说这位主子,从她进宫起,就没正眼瞧过她一回。
后来分到尚服局当差,远远望见汐嫔仪驾。
她垂首退至墙根,对方也未曾多停半步。
“发什么呆呀?皎月姐姐,快跟奴婢一块儿上前服侍主子呗!”
紫云笑眯眯地招呼她。
被紫云这一喊,她才回过神,试探着往前挪了半步。
膝盖微屈,脚尖点地,又轻轻落稳。
头一回,真真正正站在了周霏身侧。
周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你在本宫跟前做事,该干啥、不该干啥,紫云都跟你讲清楚了吧?”
“是。”
“娘娘的大恩,皎月一辈子记着。”
“嗯。”
殿里又传来皇后撕心裂肺的喊声。
皇后生孩子,整个后宫都跟着绷紧了弦。
毕竟昨天刚从鬼门关绕回来,好歹保住了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