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一道深青色的元气坠落在萧真微身前不远处,发出就像是一团松散的雪团落地般的声音。
一道之后是无数道。
伴随着噗噗噗噗无数雪落砸地的声音响起,每一道深青色的元气坠落之地,都出现了一道扭曲的人影。
无数的人影出现在萧真微和耶律月理以及夏神侍的身周,就像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鬼域将他们包围。
明明每一道身影都是阴厉的煞物,和这无数煞物形成的鬼域相比,即便是八品修士的气机都如同随时会熄灭的烛火,然而哪怕萧真微和耶律月理的肌肤颜色都被染成了青色,他们脸上的神色却并未有太多的变化。
耶律月理也只是遥望着长安的方向,说道,“安知鹿,你这一手原本是要用来对付顾十五的吧?”
安知鹿保持了沉默。
耶律月理戴着的那颗很大的红色宝石开始散发出柔和的光芒,淡淡的红色光焰将她和萧真微、夏神侍都包裹在内,那些不断涌来的阴魂煞物在接触这些红色光芒的瞬间,便停了下来,仿佛凝滞在时光之中。
安知鹿不回答,耶律月理却自顾自的接着说道,“安知鹿,我猜这一手你肯定是想等着你的大军打到长安,和镇守长安的军队决战的时候用的。那时双方数十万军队绞杀,你这手段一用,那汲取战场上的阴煞元气,威力比现在大得多。”
“你的确很聪明。”安知鹿的声音终于响起,“这手段的确是准备在那时候用来对付顾十五的。”
安知鹿之前一直习惯尊称顾留白为顾道首,然而到了此时,他的一切遮羞布被掀开,他的称呼也下意识的改了,“只是我没有想到,他竟然会在这种时候一个人去拦住我大军的去路。他杀了崔秀,他当然很清楚崔秀有何等的手段,他肯定也猜得出来,用这种方式逼我,他自己也不可能不受损伤。”
耶律月理好不容易听到他的回应,顿时松了一口气般笑了笑,“还以为你听不见我说话了…你也别太沮丧,不只是你,任何人面对顾十五的时候,都不可能做到从从容容的。顾十五从来不会被别人牵着鼻子走,他总是会让别人不由自主的被他牵着鼻子走。”
安知鹿愕然。
他想不到耶律月理竟然会说出这样的一番话。
这是在安慰自己?
“故意说这些,想让我生气?”安知鹿冷笑起来,“耶律月理,你不用装作没事人一样,你现在看着轻松,但你又能撑得了多久?回鹘人称你为回鹘神女,你真以为自己是神?你能渡得了两万人,那能渡得了十万人,能渡得了数十万厉鬼冤魂吗?还是说你觉得荣幸,这种原本要用来对付顾十五的手段,现在成了你替他消受了?”
听到安知鹿忍不住和自己斗嘴,耶律月理笑了笑,“我再猜猜,那两座高丽边境上的京观,那些颅骨看上去没什么问题,但实际这些年来,王幽山是用邪龙念力将它们炼成了阴器,当时他直接留在高丽边境,其实就是为了及时将这些颅骨筑成京观,用邪龙念力保存一些精神力量,好用来炼器。这两座京观的颅骨虽然被炼成了阴器,但它们相当于是精神法器,没有什么元气波动的,而且它们只是个器,就和一个空碗差不多,唯有等到使用时,它们这些碗里从祖龙地宫舀了阴气出来,它们才显现出厉害。”
安知鹿沉默了一个呼吸的时间,道,“你是精神神通修行者,本身又专精此道,修行的就是此种法门,能够猜得出来也不稀奇。”
耶律月理似笑非笑道,“你得了杨氏、王幽山和崔秀的传承,又得了窦氏的法门,所以你早就知道了这两座京观到底派什么用场,但你有没有想过,我都猜了个八九不离十,那皇帝猜不猜得出来?”
安知鹿一顿,“你什么意思?”
耶律月理叹了口气,“你当真没有想过,皇帝是和谁一伙的?长安城里,最强大的精神神通修行者是谁?”
安知鹿之前只是觉得耶律月理是故意挑拨自己情绪,但此时耶律月理这几句说完,他心中的怒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一股凛冽的寒意,瞬间充斥他的全身。
玄庆法师!
别说是长安,整个大唐,最强大的精神神通修行者,自然是玄庆法师!
“皇帝饱受移魂和邪龙念力之苦,但他却修魔入圣,他对于精神神通的理解,自然不可能在我之下。”耶律月理平静道,“王幽山以民意和那些门阀来逼迫他接回两座京观,但他和玄庆法师,又何尝不是顺势让那数十万一念尚存,被镇压在高丽边境的魂灵得到解脱?若不是像你这样知晓如何使用这些阴器的修行者真正将它们释放出来,若是都不知释放之法,若是都无法感知它们,那如何解救他们?”
“说的很有道理。”安知鹿寒声道,“但不管是精神神通还是真气神通,我只知强者为尊,力量乃是决定一切的根本,你说得再天花乱坠,再怎么设法乱我心神,又有什么力量,能够和这数十万厉魂的力量能够相比?莫说玄庆法师已死,哪怕玄庆法师再生,又有什么通天之能能够阻止这种力量?”
安知鹿心中有些不安。
然而感知里所见的一切,却又给他带来无穷的信心。
整座采石场所在的山岭已经变成了深青色。
那座煞阵纠缠着两座京观的厉魂,此时俨然就成了祖龙地宫的一部分。
此处就像是变成了真正的冥界一角。
萧真微也好,夏神侍和耶律月理也好,哪怕再加一倍的八品修行者也好,他们的力量在这种冥界的力量面前,微乎其微,根本不可能抗衡。
那数十万的厉魂,只想将这些人也拖入他们的苦难地狱,它们所牵引着的阴气,此时在这片区域已经凝结成实质一般,就像是一座山体,将这些人困锁其中。
在安知鹿看来,此时这大阵已经彻底结成,不管来多少八品,都只可能是一个结局,那就是都被这个大阵吞噬,被他炼成煞物。
“虽然不能直接杀死顾十五,但有着你们的自投罗网,他现在又非全盛,自身的问题还不知道能不能解决得到,我对付他,已经很有把握。”
安知鹿对着耶律月理说出这样的话语时,他的真身在幽州大军之中,也是凝视着长安的方向的。
他觉得黑夜之中,远方的长安和整个修行者世界,对于他而言已经唾手可得。
然而他看不到的长安街巷之中,此时正亮起一盏盏莲灯。
周驴儿双手捧着一盏莲灯站在大雁塔上,他和昔日的玄庆法师看着长安的神态十分相似。
平静,沉默,却又充满慈悲。
长安的许多街巷之中,许许多多的院落里,许多人都点燃了莲灯,他们之中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跟在父母身边,懵懂的孩童,哪怕是那些没有在隋末的征战之中,失去家人的家庭,他们也都点起了莲灯,为那两座京观之中的人祈福,希望那些战死在异国他乡的人能够真正的魂归故里,得到真正的解脱。
游走于很多街巷之中的,还有许多已经不再身穿僧衣的僧人。
他们之中大部分都是之前拆毁寺院时还俗的僧人。
这些僧人在街巷之中修行,传经释义。
此时充盈于整个长安街巷之中的诵经声,大多是他们的功劳。
各种各样的诵经声此时化为宏大的佛音,牵引着无数人的心声,如真正神明的神通牵引着无数念力,叩击着苍穹,化为阵阵雷鸣,化为那些已被炼成法器的厉魂所能听得懂的亲人呼唤:“归家!”
轰!
整个采石窟周遭天地轰鸣。
深青色的天地之中,一道道扭曲的人影如被雷音惊醒,不断的化为亮光逆流飞起,消失在天空之中。
陈白叶震撼的抬起头来。
她看到越来越多的身影,宛如无数流星往上飞起。
不知道为何,她感到压在自己胸口的一座大山也随之消失,她眼泪飞洒,似乎感到自己也得到了解脱。
当!当!当!……
也就在此时,山体之中发出一声声清脆的声响,宛如钟鸣。
安知鹿此时大脑一片空白,他下意识的想要控制这个生祭煞阵来强行约束元气,强行和来自长安的神通力量抗衡,此时他甚至可以将陈白叶首先炼成煞物,利用她的身躯来吞噬那些厉魂。
然而这一声声当当当的敲击声,却像是最后的催命符,整个生祭煞阵之中的元气在这样的声音之中不受控制的震荡,令他根本无法控制。
“一念成魔,一念成佛!”
也就在此时,陈白叶听到一声充满慈悲的声音从长安传来,在她的脑海之中震响。
她听到了。
安知鹿也听到了。
她彻底松了一口气。
“安知鹿,我已经对得起你了。”
她在心中对着安知鹿说道。
她说出这一句话的时候,就像是另外一个人在看着自己之前的过往,她感到无比的放松,感到自己的整个身体和精神都变得无比的宽广。
“不!”
在这一刹那,她听到了安知鹿疯狂的咆哮声。
安知鹿所有和她紧密相系的元气力量,精神联系,在她的体内如潮水一般退去,消失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