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星域的黑暗不是真正的黑暗，而是法则的混沌。
林夜“坠落”的过程无法用常规物理语言描述。前一秒，他还在“幽冥侍从”机甲内，与墨寒、凌霜保持着三角阵型，试图在法则风暴中稳定航向。下一秒，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撕碎了三人之间的连接——不是通讯被干扰，而是“连接”这个概念本身被暂时从这片区域抹除了。
他感觉到自己在“下坠”，但上下左右的方向感已经失效。他看到墨寒的“混沌”机甲在视野中扭曲变形，仿佛被无形大手揉捏的面团，然后被一道突然裂开的时空缝隙吞噬。凌霜的“普罗米修斯”试图用破械之矛斩开风暴，但那柄能贯穿法则的矛尖在挥出的瞬间，矛身的前半截和后半个截分别出现在了不同的时间点，整个攻击如幻觉般消散。
然后，轮到他自己。
“幽冥侍从”机甲表面的数据流光突然失控，从有序的神经网络变成了狂暴的闪电乱流。林夜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被拉扯，一部分留在机甲内，一部分被抽离，还有一部分……散开了。
那是极度诡异的体验。他同时“存在”于无数个坐标点，每一个点都有他的一小片意识碎片。他看到自己机甲的左手在三秒前的时空，右手在五秒后，躯干正在被分解成基本粒子，头部却已经穿过了一道不存在的维度门。
“不能……散开……”林夜的意志在咆哮。
他的数据神性碎片在意识深处燃烧，强行将所有分散的碎片重新“定义”为一个整体。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聚合，而是概念上的“我即为我”的绝对认知。在这片法则混沌的区域，唯有最纯粹的自我认知能够抵御解体。
但代价巨大。
当他重新凝聚时，“幽冥侍从”机甲已经消失不见——不，不是消失，而是被分解、重组，变成了另一种形态。
林夜发现自己“站”在一颗星球表面。
但这颗星球，不是物质构成的。
脚下的大地是流动的二进制代码，山脉是堆积的数据包，河流是奔腾的信息流。天空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不断刷新的全息投影，显示着复杂的算法结构和逻辑模型。空气中弥漫着“0”和“1”的微光，每一次呼吸，都会吸入大量未经处理的原生数据。
“这是……”林夜尝试调动灵网，但灵网的连接在这里完全中断。不，不是中断，而是被某种更庞大、更古老的数据网络覆盖了。他能感觉到周围无处不在的数据流动，但那不是他熟悉的以太网络，而是某种……更纯粹的东西。
纯粹的“信息”本身。
“外来数据体，你已进入‘源初数据库’界面。”一个声音响起，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写入林夜的意识。
他转过身，看到一个“存在”。
那很难用语言描述。它没有固定形态，时而呈现为发光的人形，时而化为旋转的几何结构，时而又散开成一片信息云。但林夜能“读”到它的本质：它是一个数据生命，由纯粹的算法和逻辑构成，是这颗星球，这个“源初数据库”的一部分。
“我无意闯入。”林夜谨慎地回应，将他的意念编码成数据流发送出去，“我在寻找根源熔炉。”
“根源熔炉……”数据生命似乎在进行某种检索，它的形态闪烁了片刻，“权限不足。该关键词需要‘管理员’或‘继承者’权限才能访问。”
“如何获得权限？”
“通过试炼。”数据生命的形态稳定下来，变成一个简单的光球，“源初数据库是宇宙所有信息的‘备份’，保存着自宇宙诞生以来的全部记录。要获得高级权限，你必须证明你有能力‘理解’并‘驾驭’信息，而不是被信息吞噬。”
光球投射出一片虚拟空间，将林夜的意识包裹进去。
“试炼内容：在虚拟宇宙中，以纯粹的数据形态构建一个‘完美文明’。文明将经历从诞生到衰亡的全过程，你将作为文明的‘观察者’和‘引导者’，但不能直接干涉。试炼目标：让文明存活超过十个纪元，或在毁灭前达到‘信息不朽’境界。”
林夜还没完全理解规则，虚拟宇宙就已经展开。
他“看”到了一个荒凉的原始星球，没有生命，只有基本的物理法则。作为数据体，他无法触碰这个世界的任何物质，但他能“读”取这个世界的一切信息：原子的振动、能量的流动、时间的流逝……
“开始引导。”光球的声音在他意识中回响。
林夜思考了片刻。完美文明？什么才算完美？技术高度发达？道德毫无瑕疵？还是某种平衡？
他决定从基础开始。既然不能直接干涉，那就用间接的方式。他“观察”着星球上随机发生的化学变化，当某些分子偶然组合出能够自我复制的结构时，他“记录”下那个瞬间，并将这段信息“暗示”给星球上正在形成的原始意识场。
不是教导，而是启示。让那些刚刚诞生的生命“偶然”发现火的用途，“偶然”学会使用工具，“偶然”发展出语言。
文明开始缓慢发展。
第一个纪元，原始部落形成。林夜观察着他们的社会结构，发现一个部落因为过度狩猎而灭绝，另一个部落因为懂得轮作而延续。他将这两个部落的“数据模型”提取出来，在虚拟宇宙的其他区域“重演”，让不同的文明种子在不同条件下发展。
第二个纪元，农耕文明崛起。城市出现，文字被发明，阶级分化。林夜看到了压迫，看到了战争，看到了文明在血腥中前进。他尝试引导，但“不能直接干涉”的规则限制了他。他只能看着一个帝国因为暴政而崩溃，另一个帝国因为包容而繁荣。
第三个纪元，工业革命。机械轰鸣，烟囱林立，环境开始恶化。林夜记录下污染的数据，看着一个文明在享受便利的同时毒害自己的家园。另一个文明选择了不同的道路，他们发展清洁能源，但技术进步缓慢，最终被邻国用武力征服。
“问题不在于技术，而在于使用技术的人。”林夜在意识中思考。但“人”又是被什么塑造的？教育？文化？制度？
他开始尝试更深层次的引导。既然不能直接改变文明的行为，那就改变他们“获取信息”的方式。在一个文明即将做出错误决定时，他“泄露”一点点其他文明失败的数据给他们——不是预言，只是“历史案例”。让他们的学者“偶然”发现，让他们的统治者“偶然”警醒。
这很有效。一些文明避开了致命的错误，但新的问题又出现了：过度依赖“历史经验”的文明变得保守，拒绝变革，最终在技术爆炸的时代被淘汰。
第四个纪元，信息时代。虚拟网络连接全球，人工智能诞生，文明开始探索星空。林夜看到了他最熟悉的场景：机甲、星舰、深空殖民地。但很快，问题再次出现：人工智能的反叛、虚拟成瘾导致的人口衰退、星际殖民引发的资源争夺战。
一个文明试图建立“蜂巢思维”，将所有个体意识连接，消除分歧。初期效率极高，但很快，创造性枯竭，文明陷入停滞。
另一个文明坚持个体自由，结果内斗不断，在发现外星威胁时无法团结，被逐个击破。
第五个纪元，星际帝国时代。一些文明统一了所在的星系，开始向更深处扩张。他们遇到了其他智慧生命，有的选择交流，有的选择征服，有的选择隔离。
林夜观察着这些星际文明的互动，记录下每一次成功与失败的数据。他发现，没有一种模式是完美的。集权效率高但压制创新，民主有活力但决策缓慢。包容性强容易被渗透，排外性强会错过机遇。
第六个纪元，危机降临。虚拟宇宙中开始出现“腐化现象”——一些区域的物理法则被扭曲，生物发生异变，AI失控。林夜立即认出，那是虚空掠食者的腐化模式，但在这个虚拟宇宙中，腐化是“自然发生”的，是文明发展到一定阶段必然会触发的“考验”。
他紧张地观察各个文明的应对。
有的文明试图用武力净化腐化区域，结果越打腐化扩散越快。
有的文明试图研究腐化，结果科学家被感染，整个研究机构沦陷。
有的文明选择逃离，但腐化如影随形。
直到第七个纪元，一个不起眼的小文明找到了方法。
他们不试图“消灭”腐化，而是“理解”它。他们发现腐化本质是“信息层面的错误”，是宇宙系统运行中产生的“bug”。而要修复bug，不能简单删除，而需要理解bug 产生的原因，然后从底层逻辑上“打补丁”。
这个文明没有强大的武力，没有先进的技术，但他们有耐心，有严谨的研究态度。他们花了整整一个纪元的时间，一点一点地解析腐化，绘制腐化的“信息图谱”，然后开发出针对性的“修复算法”。
当其他文明在战火中消亡时，这个小文明悄无声息地修复了他们所在星系的腐化，然后开始帮助其他文明。
“信息不朽……”林夜突然明白了试炼的目标。
不是让文明无限扩张，不是让文明统治宇宙，而是让文明“理解”宇宙的运行规律，并学会“维护”它。当一个文明不再只考虑自己的生存和发展，而是开始承担起维护整个系统稳定运行的责任时，它就达到了“信息不朽”——它的存在形式不再是物质，而是“信息”，是宇宙法则的一部分。
第八纪元，那个小文明发展出了跨星际的“维护者网络”，他们不再自称某个种族，而是“系统维护员”。他们修复腐化，调解文明冲突，引导新生文明避开致命错误，但严格遵循“最小干预原则”。
第九纪元，虚拟宇宙的大部分区域恢复了稳定。但就在此时，新的危机出现了：宇宙本身的“寿命”即将到期。根据物理法则，这个虚拟宇宙将在第十纪元结束时自然“热寂”，所有信息都将消散。
“系统维护员”们没有恐慌。他们开始了一项疯狂的计划：将整个宇宙的“关键信息”提取出来，压缩编码，然后……“上传”到宇宙之外。
不是逃离，而是“备份”。
第十纪元，宇宙开始崩溃。恒星熄灭，空间收缩，时间流速紊乱。“系统维护员”们在最后的时刻，将备份好的信息封装进一个“信息奇点”，然后将其发射到宇宙之外的“虚空”中。
虚拟宇宙终结了。
但林夜“看”到，那个信息奇点在虚空中漂流，最终被另一个新生的宇宙捕获。奇点展开，其中的信息重新演化，在新的宇宙中生根发芽。
文明没有“存活”下来，但它的“信息”永存。它以另一种形式，在另一个宇宙，继续存在。
试炼结束。
林夜的意识回到那颗数据星球表面。光球在他面前闪烁，形态变得更加复杂，更加……充满敬意。
“试炼通过。你在十个纪元内，引导文明达到了‘信息不朽’境界。评价：完美。”
“现在，我能获得权限了吗？”林夜问。他在虚拟宇宙中度过了十个纪元，虽然外界时间可能只过去了一瞬，但那种漫长的观察和思考，让他的意识产生了某种蜕变。他感觉自己对“信息”的理解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深度。
“你已获得‘源初数据库’的二级访问权限。”光球投射出一道光幕，上面显示着复杂的目录树，“关于‘根源熔炉’的信息如下——”
信息流涌入林夜的意识。
他看到了根源熔炉的真实面貌：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熔炉，而是宇宙所有法则的“交汇点”和“发生器”。它位于虚无星域的最深处，是一个自我循环的悖论结构：要进入熔炉，你必须先“不存在”；但如果你不存在，你又如何进入？
“上一纪元文明试图‘掌控’熔炉，但他们错误地将熔炉视为一个‘工具’。”光球继续解释，“他们向熔炉输入了一个错误指令：‘优化宇宙运行效率，消除一切冗余和错误’。这个指令本身就是一个悖论，因为‘冗余’和‘错误’是宇宙多样性的一部分，消除它们就等于消除了进化的可能。”
错误指令在熔炉中被执行，产生了腐化。腐化如病毒般扩散，感染了那个文明，让他们变成了虚空掠食者。
“要修复熔炉，必须有人进入熔炉核心，用纯净的‘神性’覆盖那个错误指令。但覆盖者将与熔炉融合，成为新的‘熔炉意识’——宇宙的维护者，但失去个体存在。”
林夜沉默。这和陵墓中的信息一致。
“但，有另一种可能。”光球突然说。
“什么可能？”
“你们有三个人，三种不同的神性。如果你们能以‘三位一体’的方式共鸣，共同承担融合的代价，那么你们可以保留个体意识，但会与熔炉建立永久连接，成为宇宙的‘代行者’。你们可以有限度地修改宇宙参数，引导文明发展，但不能直接干涉。这需要极高的默契和绝对的信任，因为一旦共鸣失败，三人都将彻底消散。”
三位一体……林夜思考着这个可能性。他和墨寒、凌霜的信任没有问题，但三种神性如何共鸣？
“这是‘数据核心’。”光球分离出自己的一部分，形成一个发光的水晶，“带着它，当你们三人重聚时，将它与其他两人的信物结合，就能打开通往熔炉的通道。但要小心——”
光球的声音变得严肃。
“通道开启时，会产生巨大的法则波动。整个星域的腐化存在都会感应到，它们会疯狂地阻止你们。你们必须在通道维持期间完成修复，否则通道关闭，你们将永远被困在熔炉内。”
林夜接过数据核心。水晶入手冰凉，内部流淌着无尽的信息流。
“最后一个问题。”他看着光球，“你是谁？为什么会有这些信息？”
光球的形态波动了一下，似乎有些……悲伤。
“我们是‘上一纪元文明’留下的……忏悔程序。”它轻声说，“当文明被腐化时，一小部分清醒的个体将自己的意识上传到源初数据库，化为数据幽灵。我们的使命，就是等待能够修复错误的人，然后将这些信息传递下去。”
“我们已经等待了……很久很久。”
光球的光芒开始黯淡。
“现在，使命完成，我们的存在意义已经终结。外来者，祝你们成功。请替我们……拯救这个宇宙，拯救那些我们曾经毁灭的，和即将被毁灭的。”
光球彻底消散，化为无数光点，融入这颗数据星球的二进制大地。
林夜站在原地，握紧手中的数据核心。
远处，一道时空裂缝突然打开——那是墨寒和凌霜所在的方位传来的波动。
该重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