僻静的草地上，临时的医疗营地里，罗胤昌茫然地站在那里。他的记忆刚才好像中断了，仅剩的一些碎片就像露水蒸发。他似乎忘记了什么，这感觉让他非常难受，就像是一个喷嚏打到一半却打不出来一样憋屈。
他的手上，不知何时开始还攥着一瓶可乐。
“哟！”李林在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打赌的事，没忘记吧？”
“打赌？什么打赌？”李林的话让他摸不着头脑。
他是认识李林的，但不记得和李林有什么赌约。
不过对于他的遗忘，李林倒是一点都不意外——忘了就对了，没忘记才有问题。
他拿出了自己的可乐，和罗胤昌碰了一杯：“来，干了。”
喝可乐自然是没什么。面对着前面还在排队的营地，回想起坠落长江劫后余生的惊险历程，罗胤昌仰头把可乐喝了下去——
可乐下了肚...一切都明白了。
荷叶重新被滋润，露水重新爬满了叶片。
“李林！我想起来了！你让我去拿匕首给你来着！”
他第一时间就想起了自己要报答李林的事。
那可乐喝下去，他就全都想起来了。他想起来先前和李林有了约定，要帮他把“老头子”的陶钢匕首置换过来，算是对李林的回礼。
他也想起来了，自己先前是受了李林的帮助，才能从那下面出来的。尤其是自己，李林似乎用催吐的方法帮他解决了一个巨大的麻烦——不过他现在不记得那具体是什么，只知道自己催吐的目的就是把那件事给忘掉。
“很好，看起来很顺利。”他顺便检查了一下罗胤昌的手——如他所料，只要把食用蜃肉的记忆全部忘记，蜃对他的影响也会随之消失，鳞化的症状也会停止。不过，已经鳞化的部分倒是没那么快就会消褪，那毕竟是已经产生了的伤痕。
精神的归精神，物理的归物理。
“你的手在下面碰到了腐蚀性的液体，回去涂点药膏就好了。”李林把话题引到了蜃肉之外的事情上，尽量不引起他的回忆。
他点了点头：“明白，我都明白。只是，我之后是不是还要继续去催吐？毕竟，我知道的似乎太多了。”
“诶~这就是不一样的地方了。”李林答道，“我给你喝的是汽水。这是纯纯的工业食品，一会儿你打个嗝就没了，不需要到我这里来催吐。”
这算是一次尝试。
这龙宫能够提供的不只是一个临时的避难所，它也可以作为一个行动中心存在。只要未经允许，所有人都无法记住在龙宫里发生的事。只有在李林允许的情况下，这些事才能够实现——因为蜃肉是长期生效的，还会带来痛苦的鳞化。而可乐是短效的，打嗝之后就没了。
这就像《桃花源》。武陵的捕鱼人受邀进入桃花源，吃了很多桃花源的食物。在离开桃花源后，他违背了对桃花源中人的诺言，将那里的一切告诉了太守。然而当带着太守的人试图重新找到桃花源时，他也就再也找不到桃花源的位置了。
保持桃花源一样的状态，李林就可以发展一些短期的，一次性的合作关系。
他本质上是个懒人，他不太想在维护人际关系上花太多时间，尤其是这样的需要保密的关系。
如果罗胤昌会一直记住这些事，那会给他带来相当大的压力。即使他认为罗胤昌是个好人，这种合作也不可能展开。因为越是好人，罗胤昌就越是会从人类整体的角度来考虑问题，而李林从根源上就不是人类，二者之间的分歧是不可弥合的。
而如果能够把合作从长期转化为短期，或者一次性的，那么他和罗胤昌要考虑的事情就简单多了——欠了人情，拿个匕首过来，双方就两清了。
这还涉及一些更深层的问题：如果罗胤昌被抓了怎么办。
在一般情况下，罗胤昌只要被抓，那么联合政府如果使用什么搜罗记忆的手段，或者干脆刑讯逼供，那他迟早会把李林的事说出来。
但如果他自己不记得这件事，那他也不可能招供出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这就从信息上为李林提供了一层不可穿透的屏障。
这也是对蜃气的一种利用方式。和塔巴比起来要更高级，也更潜移默化。
“我多久之后会忘掉？”罗胤昌问。
“最长不会超过8小时——前提是你自己不要作死，不要在8小时内给自己留下什么书面记录。否则，恐怕依旧会产生一些不可控的问题。”
鳞化终究还是会产生的。因为鳞化并非基于龙的恶意，而是人的身体无法承受龙的力量的结果。就算是李林，也无法遏制这种变化的发生。
“不不不，你放心，我不会这么做的。”
罗胤昌向李林保证。他是个好人，各种意义上都是。送李林的一个匕首，只是因为他在良心上过意不去——顺便他也想报复一下那个一上车就去喝酒的“老头子”。如果当时老头子跟着一起下去了，那遭罪的人就不是他了。
这匕首虽然珍贵，但对基地的司令来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回头再打个报告就好。
虽然罗胤昌还想再多回报李林一些。但李林自己不需要太多，他也怀着遗憾把这些都忘掉了——他连记都不可能记住的。等这瓶可乐的效果结束，他就得全部忘记了。
“那么，事不宜迟。”罗胤昌看了看四周，“我现在就帮你去取匕首。老头子的包是搁在我旁边的座位上的。”
“好。”李林点了点头，“那我们一会儿见。”
二者之间的合作干脆利落，这让李林也没有什么压力。他可以继续在这里躲着，直到体检结束就能回去。
“啊...”他看了看四周，“突然出一趟远门，还不太习惯呢。”
他拿出了神奇海螺，缩回了自己的龙宫，回到了自己心理上的安全区里。
打开电脑，他开始给林之青发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