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阳到海城已经有些日子了。
这些日子里,他一边学习如何当好一个秘书,一边在张伟生身边打转。
市委书记的秘书,这个身份在外人看来,那是何等的风光。
蒋阳虽然年纪轻轻,可走到哪里,碰到的人都是客客气气的,称呼一声“蒋秘书”,言语之间满是恭敬。
在海城这种地方,市委书记一句话能让一个干部上天堂,也能让一个干部下地狱,他身边的秘书,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
蒋阳每天跟在张伟生身后,端茶递水,整理材料,安排日程,看似事事顺心。
机关的老同志看他都是笑脸,下面区县的干部见了他更是热络,有的塞名片,有的客气地请吃饭,他全都礼貌地推了。
父亲蒋震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不许他在外面摆架子,不许他乱接别人的招呼,不许他暴露身份。这些话,蒋阳一句一句都记在心里。
可是,日子久了,蒋阳就渐渐察觉出不对劲来。
市委书记张伟生,是个非常谨慎的人。
这种谨慎不是写在脸上的那种,而是藏在骨头缝里的。
他对蒋阳客气,从不发火,也从不指责,可越是这样,蒋阳心里越是发凉。
一个真正信任秘书的领导,是会骂的,是会给脸色的,是会把心里的烦躁倒出来的。
可张伟生对他,永远都是那一副温和的表情,连交代事情都是客客气气的,仿佛他不是秘书,而是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蒋阳是省公安厅葛建军厅长推荐过来的,这个身份,张伟生不可能不掂量。
汉东省的官场,关系错综复杂,盘根错节,谁是谁的人,谁靠着谁的山,张伟生这种级别的官员,心里头有一本最清楚不过的账。
葛建军是省委书记郭曙光的人,这是公开的秘密。郭书记虽然马上要调走,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葛建军推荐的人,他张伟生不能不接,但要不要用,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如果不是为了肖鹏的案子,如果不是因为葛建军能在那件事上帮上忙,他张伟生才不会让一个来路不明的年轻人留在自己身边。这是一笔交易,他清清楚楚。
蒋阳也不是傻子。在机关里待过几天的人都懂,秘书这个位子,看着风光,其实最讲究“用不用”三个字。
被领导用着的秘书,重要文件过手,机要会议进得去,下面的电话能接到,外头的应酬能跟着。
可不被领导用的秘书,再风光,也不过是个摆设,端茶倒水的杂工。
蒋阳一次又一次地看到,张伟生有重要事情,从不交给他,而是直接叫了秘书长去办。
有几次开机要会议,张伟生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小蒋,你今天就在办公室整理一下材料,会议你不用跟着了。”
那一刻,蒋阳脸上还是恭敬地点头说“好的,张书记”,可心里头跟翻江倒海一样。
他不傻。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张伟生这是在提防他。
如果继续这么搞下去的话,用不了多久,自己就会被边缘化。
等到张伟生调走,新来的市委书记还会再用他这么一个“上一任的人”吗?
多半不会。
到时候,他蒋阳就成了机关大院里一个无人问津的闲职干部,肖鹏的案子也会随风而散。
那一刻,他真想冲到张伟生面前,把华纪委第一副书记蒋震之子的底牌甩在他桌子上,让他看看清楚。
如果让张伟生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那张伟生怕是要把他当宝贝一样宠着,教着,每天恨不得手把手教他怎么批文件,怎么开会议,怎么处理上下关系。
汉东省的市委书记,多少人挤破脑袋往上爬,到头来不过是中央一句话的事。
蒋震是谁?华纪委的第一副书记,那是悬在每一个官员头顶的一把刀!可是,他知道,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在汉东省,知道他真实身份的,只有省委书记郭曙光和省公安厅厅长葛建军两个人。
而在此刻的海城,没有一个人知道他蒋阳的真实身份。父亲蒋震说过,这层身份是底牌,底牌就是底牌,不到最后关头,绝不能亮出来。一旦亮出来,这盘棋就再也下不下去了。
蒋阳深吸一口气,把那点冲动压回了心底。
想到父亲蒋震的嘱咐——“该忍的时候忍,该出手的时候出手,沉住气,别急”。
蒋阳的心慢慢地静了下来。
这一天上午,张伟生带着秘书长出去开会了。
临走前还是那句客气话:“小蒋,办公室你看着,有什么电话先记下,等我回来再说。”
蒋阳点头答应。
可等张伟生的车一出了大门,蒋阳就走出市委大楼,开了车,直接朝着郊区的方向去。
肖鹏,现在就关在郊区那个不起眼的院子里。
外界都以为肖鹏已经畏罪自杀了。
可蒋阳心里头清楚,肖鹏怎么可能死?
他是自己手里的一张杀手锏,是悬在魏国涛和胡凯头顶的一柄利剑,怎么能让他这么死掉?
车开到那个院子门口,看门的警察认识蒋阳,敬了个礼,把门拉开。
里面是李队长。
蒋阳虽然现在干着市委书记秘书的差事,可肖鹏这个案子,主要负责人仍旧是他。
这是葛厅长亲自定的,谁都改不了。
蒋阳人在市委大院,可对这个案子,他仍旧说一不二。
李队长见了蒋阳,把最近整理好的案件分析材料递过来,很厚一叠。
蒋阳接过来,翻看了几页,眉头慢慢锁了起来。
他坐在那张小桌前,一边翻一边问:“肖鹏最近怎么样?”
“跟之前一样……”李队长说:“他就是咬死了一句话——这案子不结,他不开口提魏国涛和胡凯的事情。鬼得很啊。”
“嗯……”蒋阳合上材料,叹了一口气。
按照之前跟肖鹏谈好的条件,是这样的:只要给他撇清主要责任,把那些事推到他几个兄弟身上,让兄弟们去背锅,等案件正式结了,他肖鹏就把魏国涛市长和公安局局长胡凯的犯罪行为全部交代出来。
可肖鹏也不是好相与的角色。
这种黑社会出身的人,最讲究"不见兔子不撒鹰"。
你要他先开口,他绝不开口;你要他先吐料,他绝不吐料。除非他的小命彻底落实了,他才会开口。
李队长抽了支烟,皱着眉头说:“这案子要是这么结了,肖鹏非但不会判死刑,按这个材料走下去,搞不好还有可能保释出去。”
蒋阳听了,没有立刻说话。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慢慢地说:“不用担心,就这么结案吧。”
李队长有点不解,看着蒋阳。
蒋阳放下茶杯,目光沉沉地看了他一眼:“咱们手里还有对付肖鹏的杀手锏。”
李队长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蒋阳说的是王启鹏被害案。
王启鹏是肖鹏几年前亲手做掉的,可这一次,蒋阳带人重新翻出来,已经把证据全部抓住了。
“对,王启鹏被杀案,现在已经证据确凿。”李队长沉吟着说:“之前找了肖鹏的两个左膀右臂,他们都已经招了,证实了王启鹏被杀的整个过程,还指证了当时的现场。这两个人的证词,加上现场的物证,肖鹏想脱都脱不掉。”
蒋阳轻轻点头:“那就够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那一小片空荡的院子,缓缓说道:“肖鹏以为只要这个案子结了,他就万事大吉。可他想不到,咱们手里还押着王启鹏这桩血案。等到他放心地把魏国涛和胡凯一并供出来,咱们就把这个案子推出来,让他准备吃枪子。”
李队长长出一口气:“这一手,够狠,也够爽啊!呵呵!”
蒋阳没说话,转回身来:“那就结案吧……就按这份材料上报。”
——
当天下午,海城市公安局把夜枭黑社会组织贩毒案件正式结案,材料整整一大箱,专门派人提交到了省厅。
省厅那边,葛建军厅长一接到材料,当即做出了结案批示,并下发了文件。
整个流程走得极快,仿佛省厅一直在等着这一刻。
消息传开,海城市公安局的人都松了一口气。这个惊动高层的大案,终于落下了帷幕。
当结案情况被市委书记张伟生得知之后,他第一反应是要来材料看看。
秘书长把厚厚的一沓案卷送到他办公室,张伟生一页一页地翻。翻着翻着,他脸上的笑意就慢慢地浮了出来。
案件当中没有提及到肖鹏的主要犯罪。
文件里写得很巧妙,说肖鹏只是参与,但是并不知情。“参与而不知情”,这是个非常微妙的措辞,懂行的人一看就明白,这是在为肖鹏开脱。
只要肖鹏不知情,那么市长魏国涛就安全了。
魏国涛是肖鹏的舅舅,这层关系在海城官场上虽然不是公开的事情,可顶层的几个人都清清楚楚。
如果肖鹏被定为主犯,那么魏国涛这个市长,肯定要被牵连进去。
一旦魏国涛被牵连,海城市官场就要地震。这个时候地震,他张伟生这个市委书记,就别想顺利通过这次的岗位调整。
如今好了,肖鹏只是参与,不是主犯,魏国涛安全,海城官场就稳。他张伟生这一摊子,也就稳了。
而最开心的人,毫无疑问是魏国涛。
之前他一直担心肖鹏告发他。
这种担心,就像一根针,天天扎在他心里。
每天晚上他都睡不踏实,总想着什么时候警察会突然敲他的门。
可现在,看到这种结案的情况,他内心那块大石头,"咚"地一声落了地。
接下来,就是要准备报仇蒋阳了!
这个混蛋,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想到这些,他当即拎起自己的衣服,敞开门就朝着张伟生办公室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