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灭性的能量尘埃,如同初冬时节最细密、最冰冷的灰色雪花,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残酷,缓缓飘落,覆盖在那个深不见底、仿佛直通九幽的巨坑边缘。
它们悄无声息地堆积,将方才冰火莲焰与永夜冥湖终极碰撞所撕裂的大地、汽化的岩石、乃至法则崩坏留下的最后一丝灼热与扭曲的痕迹,都温柔而彻底地掩埋。
天地之间,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高空中那些被撕裂的空间裂痕尚未完全弥合时,能量乱流相互摩擦、湮灭所发出的、持续不断的、如同万千冤魂低泣般的嘶嘶声响,在这片死寂的战场上空洞地回响,更添几分凄凉。
高台之上,观察团与裁判团所在的区域,弥漫着一片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压抑沉寂。
方才那场对决,早已超越了寻常意义上的修士斗法,那是触及了法则本源、几近同归于尽的癫狂碰撞,最终引动的那场令整个“天外天”战场都为之震颤、空间结构都近乎崩坏的大爆炸,其威势与惨烈,即便是这些见惯了星河倾覆、位面生灭的顶尖存在,心神也不可避免地为之摇曳,难以立刻平复。
木渊渟青葱般的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不知何时摘下的一枚新生的、翠绿欲滴的嫩叶。
然而,那枚蕴含着勃勃生机的叶片,在她感知到下方战场核心区域残留的、冰与火两种极致法则与永夜寂灭本源激烈冲突、相互湮灭后留下的深刻“道痕”时,竟悄然化为了一撮细腻的飞灰,从她指缝间簌簌落下。
她清丽绝伦的脸庞上,那双能洞悉万物生机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如此不顾一切的燃烧,如此接近本源的自毁式冲击,其结果竟是这般……近乎彻底的相互毁灭,这背后的决绝与代价,让她心中泛起波澜。
沧文瑶面前那面以水元之力凝聚、平日光滑如镜的水镜,此刻却波动不休,难以完全映照出下方那片被彻底改变、仿佛被天神巨锤砸出的恐怖地貌。她湛蓝如深海的眼眸中,早已不见了平日里的慵懒与淡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如同观测到恒星塌陷般严肃的思量。
即便以龙族那悠长得近乎永恒的生命尺度来衡量,这般将自身存在都作为赌注押上、追求刹那极致辉煌与毁灭的癫狂碰撞,也实属罕见,足以在她漫长的记忆长河中,刻下深刻的一笔。
寂无生依旧如同万古不变的礁石,漠然立于原地,怀中抱着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月无光,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足以载入史册的魔谛对决,与他理念中那万物终将走向的、绝对的终末寂灭相比,都不过是漫长归途上一个微不足道的注脚。
然而,若有人能洞察入微,便会发现,他那双灰白色、仿佛看透了所有色彩尽头虚无的眼眸,曾极其细微地、几不可察地扫过天律殿三位判官所在的方向,那一眼,短暂得如同错觉,却似乎蕴含着某种超越漠然的、极其隐晦的审视。
冥渊将暮红与暮成雪带回观察团区域后,便如同完成了某项既定程序般,将两人轻轻放置在相对平稳的地面上。
他覆盖着铁面具的脸庞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刚才出手接下那两道被爆炸抛飞、险些被余波湮灭的身影,只是随手拂去肩头尘埃般微不足道。他只是沉默地重新站立于一旁,如同最忠诚的阴影。
然而,他那双冰封万载的眼眸中射出的目光,却如同无形无质、却锋利无匹的探针,冰冷地扫过全场每一个角落,尤其是在隐约感知到远处莫宁小队潜伏方向,其目光微不可察地停留了刹那,铁面之下,无人得见的眉头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三位天律殿判官——玄枢、冥骸、雷狱,隐在玉冠垂旒之后的面容模糊不清。他们暗中交换着意念,那冰冷的、不带任何情感色彩的意念波在虚空中快速碰撞、权衡。
良久,判官玄枢那标志性的、冻结灵魂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四境封魔圣决,第四场。北域,暮成雪、暮红,对阵,魔谛月无光。”
他顿了顿,似乎连那无情的声音,都需要一丝极其微小的间隙来承载这个结果。
“经察,双方力竭昏迷,皆失再战之能,然境旗未失,魔谛未败。依律……判定为——平局。”
平局!
又是平局!
连续两场,皆是以如此惨烈的方式,画上了并非终点的休止符。没有胜利的欢呼,没有失败的悲泣,只有一种深深的、浸透骨髓的疲惫与残酷,在每一个幸存者心头蔓延。
这个结果,早在许多人预料之中,但当它被正式宣判时,依旧带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早已候在场边的碧蘅与夕青,在结果宣布的瞬间,便化作两道流光,掠至昏迷的暮红与暮成雪身边。
碧蘅俯身,指尖搭在暮红腕脉之上,感知着她体内那因强行燃烧本源而近乎枯竭的经脉,以及那狂暴莲焰反噬留下的灼痕,恬静的脸上眉头微蹙。她迅速取出一只玉瓶,倒出几粒散发着奇异清凉气息的丹丸,以真元化开,渡入暮红口中,暂时稳住她那如同风中残烛般的生机。“焚心之力,伤及根本……需以‘九幽还魂草’为主药,辅以……”她低声自语,已然开始构思救治方案。
另一边,夕青半跪在暮成雪身旁,双手绽放出温和而持续的复苏青光,小心地探入她那被极致冰寒与黑暗寂灭之力双重侵蚀的体内。暮成雪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玄冰真元近乎涣散,神魂因过度催发剑意而受损,体温低得吓人。夕青眼中满是医者的专注与怜悯,不断调整着青光的强度与频率,如同最精密的织工,修补着那濒临破碎的冰雪之躯。
两人动作娴熟而迅捷,很快便初步稳定了姐妹二人的伤势,随后小心翼翼地将她们抬起,化作流光,返回那处已然收容了太多伤患的临时医疗点。
而在战场另一侧的边缘,月无光盘膝而坐。她破碎的华服已被自身魔气勉强凝聚,遮掩住躯壳,但那份狼狈与虚弱却无法完全掩盖。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原本完美无瑕的容颜此刻带着一种力竭后的灰败。她紧闭双目,周身萦绕着稀薄却精纯的黑暗魔气,如同受伤的母兽舔舐伤口般,缓缓汲取着周围环境中残存的、属于她自身逸散的永夜之力,试图恢复一丝元气。
然而,她那紧闭的眼睑之下,眼球却在剧烈地颤动。偶尔掀开一线眼帘,那泄露出的一丝眸光,不再是空灵与寂灭,而是充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狂热与怨毒!那是对暮红姐妹竟能将她逼至如此境地的震惊与不甘,是对那焚尽一切的红莲与冰封千山的剑意的刻骨忌惮,更是……一种被彻底点燃的、想要将对方连同其存在痕迹都彻底碾碎、融入自身永夜收藏的极致渴望!那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冰针,让偶尔扫过此处的感知,都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一时间,失去了对决主角的广阔战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只有风,卷着能量尘埃,呜咽着掠过巨坑,吹拂着焦土。
四场圣决,东荒惨胜,西川战败,南疆平局,北域平局。四境代表,几乎人人带伤,非死即残,代价惨重得令人窒息。而魔谛一方,亦非全胜,金戈铁败退,花辞树受创,月无光重伤。
那面象征着规则与秩序的玉璧,静静悬浮,其上尚未点亮的名号,似乎也蒙上了一层血色。
观察团的成员们各怀心思,目光在战场、医疗点、天律殿判官以及彼此之间流转,计算着,权衡着。
冥渊的目光再次投向莫宁小队潜伏的方向,铁面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沧文瑶把玩着一缕发丝,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木渊渟指尖又捻出了一片新叶,这一次,她没有让它枯萎,而是注入了些许生机,令其保持翠绿,仿佛在对抗着这片天地间弥漫的衰亡气息。
寂无生依旧抱着昏迷的月无光,如同抱着一件即将破碎的艺术品,漠然等待着。
而那天律殿的三位判官,则如同三尊没有生命的雕塑,矗立在玉璧之下,冰冷的视线俯瞰着这片被他们亲手推向如此境地的战场,无人能窥见他们垂旒之后,究竟是怎样的眼神。
平静,只是假象。
在这片被鲜血与毁灭浸透的焦土之上,在那暗处汹涌的阴谋之潮下,更加猛烈的风暴,正在这诡异的安静中,悄然酝酿。所有的矛盾,所有的牺牲,所有的等待,都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只待那最后一根稻草落下,便将爆发出吞噬一切的惊天狂澜。
局未终,人已残。最终的结局,依旧悬于未定的刀锋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