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3月4日,京城的街头巷尾弥漫着一股新鲜的喜悦。
这一天,京城市政府正式宣布火柴、肥皂两种常用商品取销凭票、凭本的限量供应,全面实行市场敞开供应。
票证时代的印记又淡去一笔,百姓们为这份生活里的便利欢呼不已。
也就在同一天,另一桩牵动诸多企业与政府部门神经的大事,也悄然落下了帷幕。
京城游乐园日中总合股权转让事宜终于尘埃落定。
只是这结局,却大大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区政府与日中总合株式会社终止合作,这一点早已板上钉钉,无人质疑。
但所有人都以为会承接股权的,是实力雄厚、由市政府推荐的熊谷组港城公司。
可最终敲定的承接方,竟是此前多数人认定已失去竞争优势、注定白忙一场的宁卫民。
这一结果,足以让所有关注此事的人惊掉下巴。
不得不说,历史的剧本总爱藏着意料之外的转折,在社会发展的多幕剧里添上一笔惊喜与震撼。
而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随后公布的股权转让细则,以及这一系列安排将引发的重大区域变革。
根据3月4日当天所签订的《关于京城游乐园有限公司注册资本转让及其他有关问题的协议》显示,此次股权转让并非简单的双方交接,而是五方参与、多方共赢的复杂布局。
宁卫民注册于海南的大国观光旅行社以丙方身份,全盘收购了乙方“日中总合”持有的京城游乐园全部股权,协议生效后,日中总合彻底退出京城游乐园的经营序列。
股权交割完成后,大国观光将以60%的持股比例,成为京城游乐园的绝对控股股东。
身为甲方的龙潭旅游公司(代表重文区政府)仍持有40%的股份。
更为关键的是,在股东变更之后,龙潭旅游公司将与宁卫民名下的水晶宫水族馆、龙潭湖公园管理方共同组建联合运营公司,实现京城游乐园、水晶宫水族馆与龙潭湖公园的一体化经营管理,打破此前各自为战的格局。
至于此次股权交易的价格仍为22亿日元。
但支付方式暗藏深意——其中4亿日元将直接越过日中总合,划转至重文区政府账户,作为日中总合运营游乐园期间未能实现盈利的违约补偿。
这一安排既维护了区政府的利益,也让想来华夏空手套白狼的不良商人获得了一定的惩戒。
值得一提的是,这次主动放弃股权争夺的熊谷组也并未空手而归。
宁卫民递交给区政府的全新发展规划,给了他们意想不到的补偿——一份涵盖大规模扩建与开发的工程订单。
这份规划的手笔之大,足以震撼整个京城。
宁卫民对于京城游乐园和水族馆的最新规划总面积近300公顷。
他不仅要对现有龙潭湖公园、京城游乐园进行扩容,还要搬迁周边的民居、机关与单位。
最终打造出一个囊括龙潭三湖公园、体育馆路等区域的大型一体化的度假园区。
独家园区内将新增六七个剧场、十几家特色餐厅与一家四星级度假酒店。
园区周边他还要规划建设停车场,高端商业住宅小区,并配套建设回迁房,保障搬迁居民与单位的顺利回迁。
而这一系列工程的主要承建权,都毫无悬念地落到了熊谷组(港城公司)手中。
毫无疑问,对于地域狭小、缺乏支柱工业、可开发空间有限的重文区而言,这份规划几乎牵动了辖区五分之一的土地。
按照宁卫民提出的运作模式与投资规模测算,未来三年,扩建后的京城游乐园及相关配套工程将为区政府带来约12亿元人民币的投资增量,预计每年至少能为区级财政增收至少上亿元的收入。
而且未来这一收入占区财政总收入的比重将达到30%左右。
这已然成为重文区实现经济快速腾飞的核心王牌,注定将帮助重文区政府打破经济增长的瓶颈。
正因如此,重文区的一把手赵书记、二把手章区长将宁卫民的游乐园开放构想,列为未来数年经济工作的重中之重。
为推动相关事务尽快落地,区政府更是给出了重磅土地优惠政策。
决定将游乐园及拆迁重建区域的土地租期,从原本的15年延长至25年,用最大的诚意保障项目推进,给予这笔投资最大的安全保障。
股权变局的消息一经公布,最先被震撼到的,便是此前深度参与博弈的各方与会者。
市政府大楼内,分管招商引资工作的某人,刚听完秘书的汇报,手中握着的钢笔“嗒”地一声落在了办公桌上。
他眉头紧锁,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意外,抬眼看向秘书。
“怎么?最后承接股权的是一个民营公司?还是那个区政府看好的人,不是熊谷组?”
秘书连忙点头,将手中的股权转让协议副本递了过去,语气恭敬地补充解释。
“是的,相关协议已经正式签订了。不过据重文区那边反馈,是熊谷组主动让贤的。这家民营企业提出了一个多方共赢的规划,不仅自己拿下了控股权,还把扩建工程的主要承建权给了熊谷组,算是给了咱们推荐的企业一个交代。而且他的规划手笔极大,长期看,能给重文区带来12亿的投资增量,预计每年财政增收上亿元,重文区政府上下都很认可这个方案。”
某人拿起协议副本,快速翻阅着关键条款,依旧不敢相信这一事实。
毕竟民营企业在国内获得合法的身份也才两年时间而已,资产能到上百万的已经算是不错的了,秘书的话在某人的耳朵里,听起来就像吹牛。
吹得还不是一般的牛,是那种能上天飞的牛。
不过,区政府递交的文件有宁卫民个人的详细履历,以及他在重文区投资水族馆的实际资料。
当看到宁卫民具有皮尔卡顿公司的高层身份,且在日本主动投资的餐厅取得了辉煌的成绩。
之后回国,还为了帮扶龙潭湖公园,主动投资具有科普意义的水族馆,上亿资金已经实实在在的打到银行账户上后。
这位原本心生警惕的干部,眉头渐渐舒展。
他靠在办公椅上,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感慨。
“没想到啊,咱们京城的重文区居然冒出来这样的一个商界天才……这样倒是也好。能够这样和睦的解决此事,也省的下面闹情绪了。要说,这个宁卫民倒是有点手段啊,居然能把‘竞争’变成了‘联合’,他得到这个游乐园的经营权,既获得了外资企业的肯定,又给重文区谋了实利。很会办事啊。”
说到这里,他自嘲地笑了笑,“倒是我枉做小人了,瞎操心一场。”
站在一旁的秘书将上级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态都看在眼里。
他瞬间揣摩透了领导“矛盾”的态度,只当领导是碍于结果圆满不好直接发作,心里难免对重文区那些自作主张的人有些懊恼。
毕竟是这些人搞出了意外,让整件事脱离了掌控,反倒显得市政府这边是瞎指挥,丢了面子。
秘书心里立刻有了计较,连忙顺着他的话头附和,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迎合。
“领导,那宁卫民虽说拿出了规划,但民营企业终究根基太浅,能不能撑得起这么大的项目还不好说,后续怕是难免要出问题。您看,要不要我再跟重文区那边沟通一下,看看这件事是否还有商榷的余地?”
谁知他话音刚落,某人便皱起了眉,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哎,这是什么话。我们再胡乱插手,就真要讨人嫌了。”
秘书心里一咯噔,顿时意识到自己可能揣摩错了上意,连忙收住话头,垂手而立。“是我考虑不周,请领导指正。”
某人放下手中的协议副本,语气郑重地说道,“这件事,重文区的选择没错,这个民营企业有魄力,有担当,如果真能把事情办成,对市里经济促进也是好事啊。我们应该鼓励,表示支持才对。”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满。
“要说问题,反倒是出在熊谷组身上。想当初他们主动求上门,咱们是念在他们是国际知名企业,对京城投资规模颇大的份上,才好心推荐,给了他们一个机会,结果呢?连个民营企业家都争不过,最后还要靠人家给工程订单才下得来台,实在是不靠谱。这样的企业,是不是真的有实力,也让人存疑。以后他们再申请什么项目,咱们可要多留个心眼,审查方面一定要严格,做到实事求是。”
秘书听得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领导的真实态度。
不是不满重文区和宁卫民,而是对熊谷组的表现失望。
他连忙点头应道:“您说得对,是我领会错了。熊谷组这次的表现确实让人失望。”
某人挥了挥手,示意他明白就好,“行了,你下去吧。把京城游乐园的资料整理一份详细的给我,还有水族馆的资料。你一会儿给重文区的办公室打个电话,表达一下市里的支持态度。”
“是,我这就去办。”秘书恭敬地应下,转身退出了办公室。走出房门的那一刻,他后背已经惊出了一层薄汗,暗自庆幸自己及时收住了话头,没再继续说错话。
同时心里也暗暗做了决定,以后对接外资企业,尤其是日本企业,一定要有所保留了。
像熊谷组这样不靠谱的,简直就是猪队友,能离多远那就离多远为好。
而随着市政府这边的态度明朗化,区政府内部其他参与过股权谈判的工作人员也无不炸开了锅,变得兴奋起来。
区政府的办公室里,几名科员围在一起热议。
先前认定宁卫民“出局”的老科员连连感慨。“嗨,我还真是看走眼了!谁能想到这位皮尔卡顿的宁经理如此神通广大啊。不仅能拿下股权,还能拿出这么大格局的规划?这手笔,可比单纯接盘游乐园厉害多了!”
办公室主任更是激动。
“这才是真正的本事!既解决了日中总合的遗留问题,给咱们弄来了上千万的利润。又给区里拉来了大投资,还稳住了熊谷组这样的大企业,人家这手段,绝了!托人家的福,咱们区今年真是不缺钱了。”
而作为另一个获益者,服务局的乔万林是第一个从许副区长口中得到“他将被提拔为区商业委员会副主任”这个消息的。
作为全程对接宁卫民与区政府沟通的联络人,他曾顶着各方压力传递双方诉求,如今事成之后的提拔,可谓实至名归。
挂了电话,这个平日里沉稳干练的中年男人,指尖竟忍不住微微发颤。
他快步走到办公室窗前,望着楼下熙攘的街道,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压下心头的激动。桌上还堆着此前谈判的各类文件,每一页都记录着他的奔波与坚持,此刻再看,所有的辛苦都有了回报。
他抬手理了理略显凌乱的中山装衣领,眼神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他要走上正处的位置了。
这不仅是职位的提升,更是组织对他工作的认可,往后他便能更深入地参与到游乐园扩建的大事中,这份荣光,足以让他铭记许久。
至于宁卫民,也获得了许副区长更多的倚重和信任。
重文区政府当晚举办的庆功宴上,许副区长端着酒杯,特意走到宁卫民身边,郑重地敬了他一杯。
这位一直在股权争夺中力挺宁卫民的副区长,此刻脸上满是释然的笑容。“宁先生,我代表区政府,真心感谢你!”
他声音洪亮,带着发自内心的恳切,“当初熊谷组与你竞争,我们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既怕得罪市领导,又惋惜你如此精彩的规划。是你用大智慧,把‘你死我活’的竞争变成了‘多方共赢’的联合,不仅拿下了股权,还拉着熊谷组一起搞建设,让区政府彻底摆脱了困境。这份格局和能力,我们由衷佩服!”
说完,他仰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眼底的轻松与欣慰,在场众人都看得真切。
宁卫民也心生难以言表的暖意。
只是与重文区政府的喜气洋洋截然不同,京城游乐园的办公室里,却是一片愁云惨淡。
杉本和佐藤正沉默地收拾着办公桌上的私人物品,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沉闷。
“4亿日元违约金,混蛋,真是把我们逼到了绝路。这让我们怎么和总社交代?熊谷组那帮混蛋也不靠谱。居然把我们当成弃子一样,舍弃掉了……”
佐藤猛地将一迭文件塞进纸箱,语气里满是不甘与愤懑,却又带着无可奈何的无力。杉本脸色铁青,指尖用力掐着眉心,原本计划靠股权转让捞一笔的算盘彻底落空,如今怕是还要背负“经营不善”的骂名回日本。
“别抱怨了,这是我们自己技不如人。”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疲惫,“区政府已经下了最后通牒,三天内必须完成交接。
收拾快些,我们买最早的航班回日本,在这里多待一天,都是耻辱。”
两人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有收拾东西的窸窣声在空荡的办公室里回荡,昔日趾高气扬的姿态早已不见,只剩下灰溜溜逃离的窘迫。
这还不算,真正引起轰动的,其实还是在社会层面,这一消息引发的全是积极反响。对于京城的企业界而言,宁卫民的成功接盘与重文区的大力支持,传递出清晰的政策信号。
重文区政府正积极优化营商环境,鼓励有实力、有思路的企业参与区域发展。
不少外资企业、本土民营企业纷纷主动联系重文区政府,打探园区开发的配套政策,表达了投资意愿。
一时间,重文区成了京城招商引资的“香饽饽”,这股热度甚至辐射到了周边区域。
住在龙潭湖附近的居民们热议着搬迁与回迁的规划,对未来的新生活充满期待。
原本担心搬迁麻烦的居民,在得知将有配套完善的回迁房后,也纷纷放下心来,主动配合政府的前期调研工作。
媒体更是争相报道这一事件。
特别是当从宁卫民口中了解到,新的游乐园将采用沪海美术制片厂的经典角色和故事为文化背景,整个游乐园最终规划面积比东京迪士尼还要大三分之一后。
媒体几乎疯狂了,《京城有了真正的华夏迪士尼》一类的报道迅速引发了社会共鸣,家长们期待带着孩子在游乐园里感受到更美好的体验,各个文化主管部门也纷纷撰文点赞这一大众娱乐的创新模式。
一时间,京城游乐园不仅成了经济投资的热点,更成了民族文化传承的热议焦点。
没人再质疑宁卫民当初的底气何在,也没人再惋惜熊谷组的“退出”。
这场看似充满意外的股权变局,最终以多方共赢的结局,为京城的发展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